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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 我的,恒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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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
许亦旧从宿醉中挣扎着醒来。
她头疼欲裂,睡眼惺忪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一阵钝痛,迷迷糊糊的像是被针扎了几下,可又疼得不那么真切。她看了看周围环境,很陌生,不像是自己家的地方。
“醒了?”
一个甜的发腻的声音自左侧传来。许亦旧抬头一看,是秦侍。秦侍的眉眼间是数不尽的蜜糖似的媚,唇角天生上勾,一笑,更是有如诱人的狐狸精。
许亦旧猛地往后一缩。
秦侍穿着修身的长裙,领口却压的极低,白净的胸脯一览无余。许亦旧偏开头,她快速从床上翻起来,与秦侍隔着一张大床的距离对视。她头疼得要命,但仍然是抿着唇不说话,指尖微微颤抖。
“我为什么在这里?”过了半天,许亦旧吐出一句话。
秦侍看着对面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天菜,想吃又吃不到,眼神里露出些许遗憾。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低垂着眼,勾起裙角坐上了床,感受着不明显的余温,笑道:“昨晚你喝多了,我碰巧打电话给你,就把你接回来了。”说着,她神情更加娇俏,嗔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许亦旧眉眼缓和了一点,可只是道了声谢,便匆匆走出卧室,拿起掉落在沙发上的外衣,套上就准备离开。秦侍追出卧室,靠在房门上道:“别装了,我知道你离婚了。”
许亦旧开门的动作赫然滞凝,她的拳头捏紧了又放开,最终回过头来,看到秦侍指尖夹着一个小册子,猛地冲过去抢,喝道:“还给我!”
秦侍趁她扑过来的劲儿转了个圈,将小册子放进上衣口袋里,随之抱住了许亦旧。
许亦旧愣了一秒。
秦侍把头埋在许亦旧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道:“你都已经离婚了。
考虑考虑我吧,行吗?”
*
唐拾被手机提示音震得烦躁不堪。
她顶着一头乱发,在床上闭着眼睛左抓右抓,终于一把掏到了嗡嗡作响的手机,努力睁开眼睛一看。
未接电话二十三个。
未读消息八十七条。
那一瞬间,唐拾以为自己在梦中被不知名的歹徒入室行凶乱刀砍死,此时自己正在回光返照,查看朋友们的悼词呢。
反应了几秒钟,唐拾终于醒了过来。生理泪水硬性挤出眼眶,粘在睫毛上簌簌的。她打开微信,点进了顶着“四十二”的红点的对话框。
阮:唐拾,起床。
阮:快起床!
阮:姐,你是我姐,十一点半了,该起床了姐
……
唐拾一条条翻完,无力地挑起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输进去:起了,一会儿来找你。
她懒得再翻其他人的信息,无奈地又躺了下去,用被子盖住了头。闭着眼睛休息了几分钟,等意识全部回返,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之后,起身洗漱。
几年没来过了,卫生间镜子上布满了尘埃。即使昨天晚上唐拾擦过,却仍然是沟壑纵横,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
唐拾一边刷牙,一边沾了些水,抹在镜子中的影上。
手指将水痕抹开,晕出淡淡的亮光。头顶的灯打下惨白的色彩,将唐拾整个人都投在了镜子上。
唐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头发颇有些蓬乱,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发尾处,堪堪挂着。双颊红得不像话,与眼下水蜜桃似的水肿相互映衬,倒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自嘲一般弯了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牙刷上的毛碰过口腔柔软的部分,有时力气使大了,还会刮得生疼。唐拾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中的那汪大海却始终波澜四起,将岸拍出巨大的响声。
又哭了,不争气。
唐拾含进一口水,泪悬在半空时,近乎要忍不住流下来,眼角抹开一片温热与濡湿。她低头将口中的水吐出来,那一颗瞬间从侧面滑下,与汪洋融为一体。
没有新毛巾。唐拾只能随便捧起一些水,尽数洒到自己脸上。
她用纸擦了擦脸上的水,随手将纸扔进了垃圾桶。
邻居董奶奶又开始织毛衣了。就如从前一样,她坐在门口的摇摇椅上,老花镜松松垮垮的架在鼻梁上,衰老的容颜颓然,却无端让人觉得很慈祥。
唐拾扒在阳台上,头发随意扎了起来,黑色的皮筋没入发丝中,看都看不见。黑发有些凌乱的在鬓角飘零,在雪白的脸颊划过,反差强烈。
董奶奶无意间一抬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眼角的皱纹很深,褶皱纵生,但眼神很柔和。她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缓缓说:“小唐啊?好久没见你了,该有几年了吧……”
唐拾住在二楼,楼层低,因此听得一清二楚。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点了下头:“是董奶奶呀,是呀,我们都四年左右没见了,您等一会儿,我下去和您说。”
唐拾迅速换了鞋,往楼下赶。
董奶奶是一位孤寡老人,她没有儿女,老伴儿在十多年前就因为肺癌去世了。不过董奶奶很看得开,难过了一段时间后就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她很温柔,也很宽和,周围的邻居都很喜欢她。有时,她会把自己菜园子里的菜送到邻居家,就像一个知心的朋友,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因为年龄差距而生出的芥蒂。
因为唐拾的家庭原因,从她住进公寓以来,董奶奶就很照顾她。时不时炖鸡汤来给唐拾,看着她喝下去,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唐拾对她的感情,就像对母亲一样,深爱而感激。
唐拾来到董奶奶身边,帮董奶奶扶正了眼镜,弯着眼睛道:“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别看我七十多了,再战三百年也不是事儿!”董奶奶乐呵呵的。
其实她昨晚就看见唐拾进门了,见她神情恍惚,郁郁不振的样子,就知道出事儿了。于是,董奶奶转过身,摸了摸唐拾的头,道:“糖糖吃饭了没有啊?没有吃的话到奶奶家来吃吧,刚煲的鸡汤,还温着呢。”
唐拾欲言又止,还没说出一句话,眼睛就已经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董奶奶清澈的眼睛,只是无助地抓着董奶奶的毛线球,放在手心里摆弄。
“小许呢?没和你一起来?”董奶奶已经猜到了一部分,轻轻揉着唐拾的头,将她的鬓发一点点抚平。
“嗯,奶奶……”唐拾声音微微颤抖,好像风中肆意散开的蒲公英,“我估计她,她以后都不会来了。”
董奶奶站起身来,拉着唐拾的手,把她拉起来,轻声说:“奶奶知道,跟奶奶进屋吃饭。”
唐拾一下又一下地抽噎着,两只眼睛肿还没消又肿上加肿,原本净白的脸蛋都哭得通红。
熟悉的香味传进鼻腔,刺激着她的味蕾。唐拾这时才发现,自己饿得都快倒下了。本来前几天就没吃过什么饭,这下被香味一引,觉得双脚都是软的,要不是被董奶奶牵着,就要跪下了。
唐拾坐在餐桌面前,泪水吧唧吧唧地往下掉,把桌布染成深色,像是一朵又一朵的灰色小花。董奶奶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鼻子一酸,舀鸡汤的手有些颤抖,晶莹的金黄色汤汁倒进碗里,看着很是养眼。热气还在向上升腾,董奶奶挑了几块净瘦的鸡肉,捧着往餐厅走。
“味道怎么样,糖糖?”董奶奶看着唐拾狼吞虎咽甚至不顾形象的样子,忍不住出声问。
唐拾没有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奶奶的手艺一直没变!”
鸡汤很快就见了底,剩下几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唐拾吸了下鼻子,抬起眼说:“奶奶,我还想吃。”
董奶奶笑了一下,说道:“饿肚子很久是不能猛吃的,奶奶去给你炖粥,等着啊。”
唐拾一愣,滚烫的泪没忍住,又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一直很依赖这样温馨的、家的氛围,可能是因为很少接触到,所以每每有所感受,就视若珍宝。
给她过这种可以完全放松的感觉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看着她长大的董奶奶,一个,就是她的许亦旧。
不过很遗憾,现在只有一个了。
也幸好,现在只有一个了。
唐拾听着厨房那边乒乒乓乓的忙碌声,一想到这些声音都是为她传出的,就有些莫名的感动。她打开对话框,按下录音键:“中午就来,我在董奶奶家吃个早饭。”
末了,又加一句:“别担心,我挺好的。”
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那边就发过来一条满屏感叹号的消息:行,要吃饱。但是……你他妈好个屁!!!!老子就是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也不信你现在好!!!!你说你好,你最好是!!!嗓!子!哑!成!这!样!了!还!好!!!我跟你说,我现在打个视频给你开屏绝对会以为你被一百个巴掌连环掴了……
唐拾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她眼睛还有些疼,被红色特效的感叹号猝不及防地一个连环砸,可能比一百个巴掌连环掴还要难受。
她摁熄了屏幕,无语滞凝。一会儿,她似乎瞥见了沙发柜上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便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看起来应该是PS过,有些廉价的太阳光上闪耀着一个光点。阳光从斜上方倾泻,不要钱似的撒了个遍。
照片里中间的是四年之前的董奶奶,她那时候头发还是黑色多于白色,脸上的皱纹还没有那么明显。但除了这点区别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没变,包括她的笑容。
右边的是唐拾。那时的她尚显青嫩,但五官已经是十分出挑。站在那儿让人感觉又温柔又宽心。
左边的……
是许亦旧。
那双丹凤眼很好辨别,眼尾挑起的弧度跋扈又飞扬。她的双眼皮不明显,微微敛着,只有微闭眼睛的时候才看得出来。但是尽管如此,她的一双眼睛仍然是那么明媚。
许亦旧的眸子偏咖啡色,颇有些温暖的感觉。鼻子直挺,架着银框眼镜的时候看起来很诱人。
特别是她带着浅笑看过来的时候。
许亦旧的唇形其实很特别,唇很薄,但是唇角是微微上扬的。严肃地盯着人看的时候,会生出一种没由来的调戏感。
所以唐拾以前很喜欢故意弄出点动静来,让许亦旧盯着自己看。
而自己又盯着许亦旧的唇看。
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唐拾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昏头昏脑的东西全部甩出去。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了一会儿,直到摸到一片纸才停下来。
忘记吧,忘记吧……
唐拾默念。
“糖糖,来喝粥,奶奶给你煮好了。”董奶奶端着一碗红豆芝麻粥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轻而缓。
“嗯,好的奶奶。”
唐拾转过头看了一眼照片。好巧不巧,那个PS的光点,正好落在许亦旧的身上。
整个人都透亮。
“啪”的一声,唐拾把相框扣在了桌子上。
但她看了一眼忙进忙出的董奶奶,深吸了几口气,又把相框扶了起来。
我如何才能忘记你。
我的爱人。
我的遗憾。
我的,恒古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