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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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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边上,光线暗沉的角落里。
顾潋接过她今夜的第一杯酒,低头沉默着,眉头微皱,白细脖子仰长了些,不甚明晰的喉结滑了两下。
快速地喝完。
杯子放回时用小指垫了垫,细细地搁在光滑桌面上,依旧没说什么。
酒吧老板兼今晚调酒师,温雅,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有些颓丧的神色,淡道:“烈的?”
顾潋抿了下唇尖甘涩的味道,默然点头。
杯子再推过来时,温雅低声问:“怎么了?”
夏末秋初的时间,不减闷热,酒吧又开在老街里,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潮闷。
趁周六晚上来这家les酒吧的人,大都为找人放松一夜,一个个打扮得清凉亮眼,才能钓到中意的对象。
唯有顾潋,一反常态,套上灰色不起眼的运动外衫,长发松松盘成发髻,妆也花了一点,有些凌乱苍白。
顾潋是温雅的老客人,H大研究生,校区就在附近,每周固定来两次,持续也有两三年了,虽说算不上熟识,但这些基本的关切的话还是问得。
顾潋没立即回应,小口啜着,捏住杯壁的指节略发白,这酒太烈,她有些喝不进。
她为人很淡,对周遭的事都不怎么在意,温雅清楚这一点,也不怪她无礼,耐心等人把酒喝完。
顾潋冷白脸颊泛起浅浅粉晕,放下杯子时眼神有一瞬时失焦,手上动作还是轻缓克制,半晌,才沉声说:“她结婚了。”
温雅了然点头。
留意到顾潋外套底下是一条光泽细腻的长裙,样式端庄得体,暗忖这人可能刚参加完婚礼就径直过来买醉消愁。
单相思十年的女生和对方的初恋男友完成爱情长跑,组成家庭,此时大约正在两情缱绻缠绵。
连她想想都觉闷得难受,更不用说顾潋本人了。
温雅正欲说两句劝慰的话,另一边就来了客人。
她过去招呼,留顾潋孤零零坐着,清瘦白皙的肌肤被霓虹光映成深深浅浅的蓝,像沉在流动的海水里。
顾潋垂项独坐没多久,面前缓缓送来一杯酒,干净清甜的树莓香味弥漫开来,交织缠绕着渗透进她肌理,分明是无害的气味,却让她感到不适。
眉心紧了紧,抬头,见温雅笑盈盈小声道:“有人请你的。”
顾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女人身穿柔白吊带长裙,身形修长单薄,青丝束在纤瘦的背后,如纱的月白光影下,透着一股温婉从容的仙气,和身后诡谲旖旎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度数不低,来之前就把隐形眼镜取了,也懒得从包里掏出眼镜,敷衍地眯了眯眼,便即收回目光。
对温雅说:“这酒我不喜欢。”
酒已做出来,没有撤回的道理。
温雅小指尖抵住杯壁往她手边推了推,别有意味:“你也该换个口味了。”
老街在市中心,酒吧的招牌在圈子里也早早打出去了,因此来这儿猎.艳的人不在少数。
顾潋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连温雅都能看出门道来,一夜对象的身份脾性都是其次,最要紧的就是和她暗恋的那人逼肖。
温雅虽没见过那人,但也能大致拼凑出模糊的图像来。
而这位客人无论外貌还是气质,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但正因有这份不同,顾潋才能借此机会彻底走出来。
谁知无论是人,还是酒,顾潋都置之不理,感受到女人静柔而沉凝的目光微灼,一瞬不瞬地包拢着她,像密密合合的柔丝,将她捆束,使她愈发不自在。
压低嗓音向温雅嘱咐了句,起身,头也不回离开。
安远清迎着温雅歉然的目光,收下一叠纸币硬币,细数,发现正好是那一杯酒的价钱,不由失笑。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都是回请一杯酒闲聊,或当面转账留联系方式,她这样做,直白到一点情面也不留。
这样讨厌与自己接触么?
原先的吧台调酒师过来接班。
温雅闲下来,坐在她对面,借暗色将她眸底失落收进眼底,指尖叩击桌面,不冷不热道:“找对象去巷口那家清吧,你是第一次来吗?”
老街上酒吧不少,巷口那一家也是les专供,因为环境清幽格调高雅,与这里截然相反,也不知什么时候,常来的客人们自己流传开不成文的规矩,一边找对象,一边找艳.遇。
不寄托感情,这个不行就换另一个,大部分人求的是刺激新鲜,也不愿找麻烦,因此很少交换联系方式,有需求就过来兜一圈,碰上双方合眼缘的就成了。
如眼前这人,打扮素雅规矩,举止得体,再加上生得惹眼,来了小半天,一直不近不远地孤身坐在吧台边上,已有好几个来搭讪,但都被她温婉而坚定地拒绝,意图不言而喻。
安远清红唇翕张,许久浅浅弯了下,眸底微讶的光收拾妥帖,温声说:“我以前没来过,我是跟着她来的。”
说来缘分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她是新郎的朋友兼同事,参加婚礼,正在听司仪主持时,隔着几桌,偶然望见这个女生。
檀褐色长发,瓷白肌肤,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流淌晶莹剔透的琉璃色泽。
眸中流露出疏远而迷离的光,遗世而独立。
婚宴结束后,鬼使神差的,她来到女生附近,凭借身高优势,正巧瞥见女生手机定位这家酒吧,坐进出租车,于是暗暗记下名称,开车来到这里。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安远清经过刚才的观察,知道女生和面前这人关系匪浅,便没有保留,简略地讲了下经过。
言罢,感到自己的行径有些像跟踪,微赧笑笑。
其实,在她进入酒吧,发现女生的取向后,还有一丝窃喜。
然而没想到女生的态度这样拒人千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是想请面前这人帮忙出主意。
“她是……我们这里的后勤,兼职。”温雅斟酌着,半假半真:“在校大学生。”
有一回快开业的时候制冰机故障,她和手下几个人都不通这个。
正巧顾潋来早,照着说明书帮忙调整,赶在营业前修好,帮了大忙。
那时大概两年前,她和顾潋仅是面熟,好奇多问了嘴,才知道人家是H大的尖子生,工科王牌专业,虽说不是搞这方面的,但智商摆在那儿,这样的小问题就迎刃而解。
她要谢谢人家,顾潋不肯,她便偷偷把人家的房费给免了,没想到顾潋发觉,又帮忙把老旧灯泡换了。
有来有回。
底下员工养成习惯,除非紧急情况,否则就攒到顾潋来店时请人帮忙,小到收银机抽疯,大到酒架组装。
顾潋话不多,但做事很利索,往往是沉默地立在那儿看说明书。
温雅瞧着像无字天书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就好像儿童画册一般浅显,轻而易举地解决。
按理说,顾潋应当与店里员工打成一片,但很奇异的,她身上就是有一种无法结交的气场,再加上学霸光环,大家虽挺喜欢她的为人,却少与之深交。
至今,温雅手机里顾潋的备注仍是“后勤”,她玩笑地拿给顾潋看,对方也只是抿抿唇角,淡淡一笑说:“后勤的职责有点对不上。”
安远清是一个亲和力很强的人,五官分明立体,并非醒目出众的美,但笑起来时,一双墨玉似的眸子便让暖意消融,浅浅碎晶样的水光流动,浓密卷翘的睫毛上下扇动,柳眉弯弯盈动,含着一股别样的勾人风情。
令人联想起古城旅行时,路过街角老店,不经意望见的青年女子,衣裳绣着岁月沉淀的纹路,周身笼着朦胧的烟雾,一眨眼就消逝在远方云雾缭绕的黛山里,徒留无限的回味与不舍。
虽说聊了不过小会儿,温雅对她已心生好感,看着对方眉眼蕴起笑意,忍不住多言几句。
店里的客流量达到晚高峰,调酒师一人忙不过来,温雅向安远清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谁知安远清有些急切地拦住她,仍是轻言细语的:“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有那么一瞬间,温雅似是着了她的魔,定定不出声,犹豫。
最后还是原则占上风,摇头说:“她周六晚上固定,周一到周五也来一次,时间比较晚。你要是下班路过巷口,看到外面停一辆墨绿山地自行车,伊诺德,她就在。”
说得这么清楚,已是尽力了。
安远清不与她为难,点头言谢,抿唇,眸底一掠而过的异色,自言自语似的:“山地车吗……”
温雅知道她惊讶的点,毕竟她最初也曾以为顾潋是那种很好掌控的纯情乖乖女,意味深长:“她和你想的,有点不一样吧。”
之后的时间,安远清来得比温雅想象得更频繁,有点像蹲点。
从公司一下班就开车赶过来,身上浅色系西装,也不找别人,就是点一杯无酒精饮料,向温雅了解顾潋的情况,喜恶之类,看架势是认真要追人家。
温雅也了解到安远清的基本情况。
比顾潋大了三四岁,在工业园区的一家外资制造业公司作部门主管。
本地人,家境不错,父母很开明,替她把房和车都提前置办好了,因此她每晚都开车从工业区回到市中心家里。
“她没交过女朋友吗?”安远清今夜在离吧台不远的散座坐下,旁边是当甩手掌柜的温雅:“为什么?”
温雅嗫嚅半晌,不是她要卖关子,而是一般人得知追求对象有一段十年未果的单恋,都会萌生退志。
她也有私心,想帮顾潋一把,这才隐瞒。
正犹豫时,就见顾潋的黑影出现在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