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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12.很好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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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过激,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中几秒。周景唯觉得那一刻的妈妈,像一朵早枯的花儿。
“景唯,”安宁蹲下身,周景唯终于清晰看见她泪痕遍布的脸,“你先回房间好不好?妈妈待会儿就进去。”
她任由妈妈把她推进房间,卧室内一片漆黑,灯的开关太高,她够不到,只好一个人缩在门边,靠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急促的脚步声,母亲的尖利喊叫,父亲的怒吼,争吵声,互相辱骂,摔东西,打架,家具被撞动……
周景唯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泪浸湿膝盖上的衣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
直到她听见母亲几近窒息的“呼救”。
她冲出房间,母亲躺在地上,父亲跪在她身上。他面目狰狞地掐住她的脖子,仿佛那不是朝夕相处二十余载的妻子,而是有着滔天巨恨的仇人。
那个五岁的孩子吓坏了,她跪在父母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拉住爸爸的手,用尽她全身的气力。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分开她们,她的力气太小了,拽不动爸爸分毫。
“爸爸,你不要打妈妈了!”她哭喊着跪在地上磕头,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没几下额头便红肿起来。
父亲终于回归了几分理智,渐渐松开了手。周景唯松了口气,以为一切终于平息。恢复力气的安宁又从地上站起,抄起一旁的装饰物砸向丈夫的脑袋。
谩骂和尖叫再次回荡在这个漆黑的家里,周景唯渐渐发现哭泣并没有用,她只能紧紧地抱着父亲的双腿。
那幅画面成为无数个午夜梦回困住她的梦魇,她常常觉得她不是那个旁观的人,被扼住脖子的人不是妈妈,是自己。她脖子上的两只手也不是来自同一人,那是爸爸妈妈一起,向她伸出的手。
那天起,她终于学会了自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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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唯打开手机,徐嘉木更新了朋友圈,是他和父母的合照。
照片上徐嘉木站在父母身后,他的父母挽着手,眼里有爱。
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感觉很难过。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周景唯突然就想给徐嘉木打电话,她想问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怎么让父母和平相处,怎么把自己活得那么开心。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电话那头是他清朗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和惊讶:“小学霸?”
周景唯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比脑子更快地按掉了电话。
她在干什么?在对一个并不那么熟悉、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求助吗?
周景唯抱着膝盖无声地哭着,有时她会自私地想,让他们打吧,有个结果就好了。可是她不能,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她不舍得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人。
微信电话的声音再响起,是徐嘉木。周景唯按掉,又响,按掉,又响。
周景唯远没徐嘉木有耐心,没办法,擤了擤鼻子接了电话。
“你可算是接电话了。”
“给我打电话干吗?”
“……喂,说话啊。”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再不说话我就要报警了小学霸。”
周景唯终于开口:“别,别报警,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哭了吗?”
他语气蓦然温柔了很多:“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
明明是很普通不过的话,可情绪一下子崩溃,忍不住号啕起来,周景唯哑着嗓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徐嘉木,我好羡慕你。”
徐嘉木应该是愣住了,他应该是从没见过女生这样在他面前哭的,即使是隔着电话,他语气里的无措也很显著:“你,你没事吧?羡慕我?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我又没你学习好小学霸,我爸妈今天还因为我不好好学习收拾我呢。”
周景唯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多么希望爸爸妈妈可以把吵架的时间用来管管她学习,哪怕是骂她几句也好。
周景唯还没说话,客厅里东西摔碎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激烈的争吵。
那声音太大,她想,徐嘉木肯定听到了吧。周景唯有些无地自容,她最难以启齿的就是自己的家庭,她捂住听筒,可还是晚了。
她特别不想让徐嘉木知道,她希望徐嘉木只记得她好的那一面。
“叔叔阿姨吵架了吗?”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打起来了吗?”
“暂时没有。”那就是说有可能会打起来。
“你听我说小学霸。”徐嘉木的声音明显在故作镇定,可能是因为他从小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又想到还有一个向他求助的小朋友,他还得安慰她。
“你不是有个哥哥吗?你叫他回来吧,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出了事还能拦着些。”
其实他说的办法周景唯早就用过,只是原生家庭带给周景阳的阴影也很大,他找到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租房子搬出去,找他是没有用的。
周景阳当然很爱自己的妹妹,曾经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只是毕竟他年岁渐长,有了很多很多的依靠,也不再那样需要她了。
在这条单行道上,她望着哥哥的背影,只盼自己快快长大。
可听徐嘉木这么说,周景唯还是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她告诉徐嘉木她会的,然后挂了电话。
徐嘉木还是不放心,让周景唯解决了以后给他回电话,还说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害怕还可以找他。他一连发了好多条微信,周景唯划了好几页都翻不完。
“啪”的一声,应该是爸爸受不了先出了门。这倒好,不用她开口了。
周景唯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泪水顺着淌下,被她一把抹掉。
徐嘉木,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对谁都是这样好吗?
那次之后,周景唯跟徐嘉木的关系比以往更好了,周景唯知道徐嘉木是同情她,可她不在乎,她只觉得有一个能给你正能量、安慰你、懂你、与你分享你的负面情绪的人,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
哪怕短短几个瞬间,也值得的。
他们后来聊了更多,周景唯告诉徐嘉木自己的家庭状况,上次说羡慕他是因为他有很幸福的家庭。
徐嘉木对她说,他理解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可他也相信,有一些人是可以通过自己坚定的信念和正确的三观摆脱这种阴影,成为一个很好的人的。
他说他相信,周景唯就是这样的人。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周景唯——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他们毕竟是学生,聊天的时间并不多,加上临近会考,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各自学习,联络越来越少。
周景唯的父母还是每天不停地争吵,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纠结于这件事情,而是更在意自己活得好。他们吵架时,周景唯就把房门关上,耳机音量开得很大,看本书或者和徐嘉木聊聊天。开始徐嘉木还会担心地给她打电话安慰她,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就静静地陪周景唯聊天,沉默地陪着她。
耳机音量太大不好,时间久了周景唯总觉得自己听力有问题,别人说话声音一小她就听不大清,得多问几遍。这个毛病一直持续到现在。
还好,徐嘉木的声音总是顺着耳机线传来,很清晰,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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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拉回这个昏黑的夜,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不干净,她在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回到过去的许多瞬间。
儿时抱着哥哥的自己,后来在黑夜啜泣的自己,从耳机里找安慰的自己……
她常常觉得人生是一条需要渡的河,她好像游了很久,却不知对岸在何处。
周景唯紧紧地闭上眼睛。
睡着了就好,睡着了就不用面对任何事情。
第二天早上吵醒周景唯的不是梦想,是徐嘉木的电话。
“你这会儿有空吗?出来帮我个忙?”
周景唯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手机后愤怒道:“徐嘉木!现在才八点欸,哪有人会在周末起这么早啊!”
“怎么会有人八点多还不起床啊!”
周景唯有些无语,心想明天一定要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宋溪他们,让徐嘉木好好感受一下被孤立的感觉。
“我下午有课,早上倒是空闲。”
“那你快点下楼啊,我拐个弯就到你家楼下了!”
徐嘉木挂断电话,没有给周景唯拒绝的机会。
听到他已经快到楼下,周景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他怎么一点不给别人准备的时间!
即使是快要迟到的早晨周景唯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动作如此利落过,洗漱和换衣服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分钟。
头发是该扎起来还是披着。
衣服是该穿正式一点还是随意一点。
犹豫半晌,周景唯还是拿出自己新买的裙子。
家里的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周景唯蹑手蹑脚地出门。
她路过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原来去见重要的人时,星星真的会钻进眼睛里。
说起来,这好像是她和徐嘉木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
周景唯踏出门的步子顿住,退回自己的房间。
宋溪送给她的那只口红安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包装上精细的花纹让它在一众单调的盒子中异常瞩目。
指尖摩挲着,是异常的温热。
门“啪嗒”一声落锁,阳光覆盖不到的抽屉中央,拥挤的杂物间留出一个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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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嘉木骑着他的爱车昂然而立。少年在人群中实在瞩目,周景唯远远瞧见他,一路小跑着上前,离他很近时慢下脚步,静悄悄地踮着脚靠近他,难得孩子气地想要吓他一跳。
周景唯准备就绪,徐嘉木却突然回过头凑近她,握住周景唯的手腕。
周景唯被他吓到,小小地惊呼一声,向后撤了两步,身体有些不稳,好在徐嘉木握住她的手如此稳固。
她握住胸前的吊坠,胸腔里的心脏猛烈跳动,抬眼有些闪躲地问他:“你……你干什么呀!”
徐嘉木是与周景唯完全不同的扬扬自得,他指了指前方小轿车的后视镜,勾着嘴角嘲笑周景唯:“你还想吓我,被我抓到了吧!”
他松开手,周景唯终于如愿以偿地闪躲开。
她的心像是经历了一场余震未停的浩劫,排演过无数次建立起的伪装,只因他一个小小的动作便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