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繁星谷 清晨起 ...
-
清晨我起来的时候,师父已经起床了。
我趴在兰溪边看着他种仙草,比看溪水里的锦鲤有趣多了。
虽是仙人,却过着比凡人还平凡的日子,锄地浇水,缝补衣服。
说到衣服,在我见过的人妖魔仙里,再没有比我病鬼师父穿衣服更好看的了,即便他现在穿着凡间猎人们常穿的粗布麻衣,也能穿出一身的仙味。
师父挽着袖子添着草种,溪水里的锦鲤浮出来看他,红着脸游来游去。
看到我时瑞锦翻了个白眼,甩起尾巴来把水溅到我脑袋上,将尾巴上系着的铃铛摇地清脆又响亮。
瑞锦比我和墨白来的都早,早就成了精,每日在兰溪里看着我这病鬼师父很是自在。
只是没想到日后她往岸上看时竟多出了一只灰毛狐狸,即使修成人形,她也难以在岸上多做停留,不甘之余,她每次见我总得发泄一番。
时间久了,我习以为常,每次瑞锦甩水上来,我就当洗头。
许是昨天吃的仙草多,今儿她的力气很大,水顺着我的狐狸脑袋浇了下来,我使劲儿抖了抖也没抖干。
"瑞锦,你力气蛮大的。"
我仍然使劲晃着脑袋,没有注意水被我甩地到处都是。
脚腾空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师父怕水,他皱着眉提着我的脖子看着我。
一滴水又顺着眉头滴下来,我被痒得难受,情不自禁地再抖了两抖。
师父清秀的脸上有晶莹的水珠滑了下来,瑞锦赶紧沉了下去。
我耷拉着爪子四处乱瞄,不敢与师父对视,生怕他老人家一松手就把我投到兰溪里了。
师父叹了口气,把我放下来,转身进了兰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仙草。
他招手让我过去,我心里呜呼了一声,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啃起了仙草。
师父是仙躯,平日里大都吃些琼浆玉露,或者干脆辟谷不食,很少沾些凡人吃食,更别提荤腥,因这个缘故他好像不知道我身为一只狐狸,吃的就是人类食物,而且是荤食。
不管这仙草多么难得,在我看来,不过是贵一点的草,吃到嘴里跟普通的草没啥两样。
师父看着我道,"是不是为师平日里给你的仙草太少?"
我叼着一根草看了看他,他却自我反思起来,
“是为师的错,你修炼初期尚不能辟谷,吃仙草不饱,才会跑下山去。日后,为师为你准备更多的仙草,不会让你饿肚子。"
我嗷呜一声倒在了地上,全然生无可恋。
"你也不用如此开心,仙草虽好,要配合修炼才能发挥功效。"
师父转身就要走,"那我去多拿着仙草来。"
我拼了命用前爪扒住师父的衣角,含着泪道,
“师父,这些够了。"
"你才一百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师父看着我语重心长道,
"修炼需要体魄,为师自然要为你打点好。今天要开始修炼了,可万万不能马虎。"
说完就去割仙草了,我流着泪嚼着草根,觉得整个狐生都没有希望了。
繁星谷的白天跟普通的山谷并没有两样。我摇晃着尾巴蹲在山谷的亭子里等师父。
亭子很高,从远处可以看见挑着担子的凡人在上山下山,去山上祭拜的姑娘公子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也只有在师父还未施法前,我还能看看这样的人间景色。
狐狸岭里从没有人类,不是没有,而是不能有。
据说狐狸岭从前不叫狐狸岭,那时候狐狸岭多得是人。狐狸们和百姓和睦相处,被供奉为灵物,从不滥杀。
只是不知何时起,狐狸们开始一只只减少,猎户开始一个个增加。
狐狸善躲,慢慢没出了人类的视线,人们也便移了出去,狐狸岭的入口竟渐渐无从得知,即便有猎户有意进岭里猎狐,也最终进入迷幻之地,能平安走出去算是万幸。
狐狸岭里最终只剩了狐狸,世代更替,到了我这里,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为了活命,狐狸岭里便有了个规矩,绝不食凡间的东西。就这样,不与人类往来,便有了安生日子。
本应与人类水火不容,我却十分喜爱人间,偷偷去过很多次。
许是那里很热闹,不像狐狸岭和兰溪,每日静悄悄地,孤寂地很。
也不知师父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日子,竟然过了几万年。
迷雾升了起来,师父站在我身后,他的袖子飘浮着,有雾气萦在他指尖。
"师父,修炼讲究个心静,即便遮住了也无甚作用吧?"我跳下来看着他。
"你倒是明白。"
他收起手掌,伸手去摸缭绕的迷雾,
“凡间毕竟是凡间,欲念丛生,善恶难测,人类何其复杂,不可有一丝留恋。"
墨白告诉过我,师父由人成仙,那已是数万年前的故事了,他大概忘记了人间的一切,如今的抗拒,也不知是还活在脑中的哪段记忆。
早些时候,若是有人教我成仙,我必定欢心雀跃,只是如今我对成仙一事并无甚执念,也不晓得自己有什么渴求,师父教我的东西也就被我当做了耳旁风。
"迟儿。"
我被师父唤了一声,才从神游里醒了过来,
“按我方才说的,试着将真气凝聚,让为师看看你的内丹。"
我挠了挠耳朵开始照做,真气翻涌在丹田的时候,我望向师父,他定定地看着我,一语不发,我问道,
"师父,我的内丹如何了?"
师父沉默片刻,道,"你,尚未有内丹。"
我曾想着自己虽丑,却心思通透,学东西快,身上还是有天资的,否则师父不会收我为徒。可是如今我内丹都未结成,连修为都谈不上,可以说是再愚钝不过了。
我抬眼看了看师父,低声道,
"师父,您别伤心,狐狸岭里还有好些比我好的狐狸..."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他指着一棵果树下的幽兰道,
“卧在这儿,为师教你练内丹的口诀,直到你身子下的兰花不被你压折之前,你就一直这样呆着。"
师父一撩袍子盘腿坐下,只是他的身子并未碰着一花一草,而我学他却像一堆灰土一般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地上,我围着师父转来转去,思考他是怎样飘浮着的,他伸手把我捉来安置在地上,
"不可急躁。"
我只好排除杂念,专心念诀,只是直到繁星谷的星星都亮了起来,我的身子仍笨重地贴在地上,师父终是叹了口气,
"先休息。"
繁星谷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个仙境之地应有的样子,白日里平淡无奇的花草树木此时争相醒来,趁着月色吸收灵气,五彩斑斓的光芒此起彼伏地闪烁,如梦似幻。
但这景再美,师父也不甚在意,只闭着眼睛端正坐着。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不知是不是被我气的,我卧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此时,一阵风吹来,一颗果子却忽地落下来砸在了我脑袋上,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忍着疼斜着眼珠瞥过去,正好跟师父对视,他还没来得说些什么,紧接着又一阵风吹来,一个两个果子竟噼里啪啦地一齐落下来,我被砸地连连点头,接二连三的沉闷响声听起来像和尚在敲着木鱼。
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见我未吭一声,才开口问道,
"..不疼吗?"
"唔...有点"
一阵静默中,我回过头,却看到师父在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角勾起,跟平日里严肃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未料到他会被这种小事逗笑,竟像个孩子一般。
这是我到兰溪以来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即便很短暂。可正是这短暂的片刻却让我觉得我同他亲近了一些。
“同你一起关在笼里的孩子,生来异瞳,从小便被亲生爹娘抛弃,流浪在山中。那猎户在打猎时发现她,便骗了她去养了几日,想着日后卖了换钱。”
师父看着远处,突然开口提起这个。
“你几乎因她丢了性命,值得吗?”
“师父将她送去了哪里?”我只是问道。
“……需要她的地方。”
这结局很是美好,若有人无儿无女,她必然是个天赐的礼物。
“师父,做神仙很好吗?”
他没料到我这么问,愣了片刻,
“无死生轮回,能看遍世间所有,凡人皆向往之。”
向往是自然,但真得道成了仙,或许与他们向往的并不一样。
“师父你可还记得自己的爹娘?”我今日过分逾矩,深知这是禁忌,却鬼迷了心窍。
“记不得了。”师父闭上眼睛,不知是不是累了。
树上又好巧不巧地掉了颗果子下来砸在了我头上,这倒霉的树仿佛跟我过不去似的。
我骂骂咧咧地挪了个地方,把这些果子圈成了一堆,当成了战利品。结果夜里树上蹲着的鸟兽都来抢食,我左护右挡,还是被偷了大半,脑袋上还被啄了好几口。
师父又不厚道地笑了。
就这样,日落之前,我带着一脑袋包和一些果子回了兰溪,结束了第一天毫无长进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