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烟云录》虚华离

19、卷一第十九章 蚩骨 刺目的金

　　刺目的金光逐渐减弱，墨烟放下了用来遮光的广袖，视野慢慢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嚓。
　　身侧银光一闪，随即亮起了一团橘黄色的火光，墨烟偏头一看，是君彻用灵力点燃了一个火折子。
　　修界之人的灵力也是有不同颜色的，但九州之内的修者基本上都是金色的灵力，有其他异域的修士因为所修习的法术不同，也会改变灵力的颜色，像以信田晓为首的东瀛派系，所有御清堂的东瀛武士灵力都是青色的，但这种情况极少，墨烟除了御清堂里的也没有见过其他修士拥有异色灵力。
　　之前没有发觉，这道士的灵力居然是银色的，墨烟有些奇道：“你不是中原人吗？”
　　本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然而君彻闻言却顿了顿，有些不确定道：“应该……算是吧。”
　　墨烟哼道：“什么叫应该啊。”
　　但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目光巡视了一圈就着火折子的光线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抬头望向被重重雾霭遮蔽了的一线崖顶，溟华在掌心一拍道：“没错了，这里就是蚩骨崖的崖底，你说的那条路要怎么走来着？”
　　君彻也观察了一下周遭情况，大致确定了方向，向西南指了指道：“往这边一直走便是了，你跟着我吧。”
　　“行。”墨烟也爽快地跟在了他身后，蚩骨崖常年黑雾蔽日鬼魂四起，纵使点了火折子也并没能让视野更开阔些，她打量着崖底坑坑洼洼的石壁，没话找话道：“你之前来过鬼界吗？怎么对这里的路很熟悉的样子？”
　　“并没有，”君彻一贯没有什么温度的声音在前方传来，“但凌云观所藏的古籍有记载，慈玑观主也曾与我讲起过他曾经去鬼界的经历，路线我是大致都了解的。”
　　“喔，原来如此。”
　　二人走入一条白石横生的小路，崖底两边开始变得逼仄，头顶的黑雾越压越低，几乎除了脚下前方几步的路外都不可视物。又走了一会儿，二人听见周围似乎是有什么响动。
　　“嘻嘻嘻嘻嘻嘻……”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爪子一样挠得人耳根子发酸，由远及近飘忽不定，绕着二人盘旋不停。
　　溟华红光乍起，墨烟道：“是胎死腹中的小鬼，去，开路。”
　　她甩袖掷出溟华，森冷的扇角一扫二人周围一圈，那声音便化作了凄厉的呜咽远去了。
　　溟华飞出一圈再次回到墨烟手上，被拢作一束。
　　火折子燃尽了，君彻取出第二个准备点燃，身侧突然一阵阴风刮过，有目的般地卷走了他刚取出的火折子。
　　“嘶呀——”
　　一个女鬼趁着这片刻的漆黑，怪叫着从脚边的黑雾中探出半个身子，魂体长长的指甲就要去抓扯君彻的袍角。
　　这等低级的魂体没有思想，不会辨识来者的修为高低而趋利避害，只会凭本能的意图吸食活人精气，不少误闯此地的凡人便是她这一类低阶魂体的腹中餐。
　　就在她即将碰到那片雪白之际，一道比冤死厉鬼还要凶煞的鬼气迎面劈向她的脑袋，女鬼躲闪不及，被削没了半边脸，登时便吱哇乱叫着像只虫子一样捂着破碎的脸乱爬。
　　溟华鬼气四溢，指向她仅剩半边的脑门，墨烟冷冷道：“滚。”
　　女鬼嚎叫着缩回了黑雾里，大抵是此举起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这会儿再没有任何低阶魂体敢来挡路了。
　　君彻眯了眯眼睛，两指凝诀，一簇灵火从指尖噌地燃起，驱散了近处的几团黑雾，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他道：“我们现在已经不算在阳间了，但离鬼界也还有一段距离，此处邪祟横行，赤凛堂主，万事小心。”
　　墨烟道：“好，你也是。”
　　二人又往前走了数百步，墨烟走着走着突然发觉这路怎么变得有些有些扎脚了，低头一看，登时脱口而出一声“操”。
　　只见二人原先脚下踩着的白鹅卵石密布的小路，已经变成了一颗颗森白尖利的牙齿，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齿路在黑雾间时隐时现，一眼看不到尽头，墨烟心下只觉得像是走进了什么巨兽的嘴里，那滋味儿说不出的怪异瘆人。

　　“烟儿——”
　　耳畔响起一声遥远的、十分微弱的呼唤，墨烟登时如遭雷劈般呆立住了。
　　君彻察觉出身后的异样，转过头问她道：“怎么了？”
　　墨烟咽喉处动了动，目光有些游离道：“你，你听到了吗？”
　　君彻不明所以：“听到什么？”
　　头顶透过层层诡谲的迷雾传来两三声嘶哑难听的乌鸦叫，混杂着簌簌的阴风飘荡在狭窄的崖底。
　　墨烟兀自定了定心神，摇头道：“没什么，我听错了，继续走吧。”
　　君彻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嘴上嘱咐了句多加留意，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了。
　　再往前大概走了数十步，遮天蔽日的黑雾有所消散，透出隐隐约约的光亮，眼前一片荒芜，目所能及之处尽是一片紫黑色，脚下的齿路没入了前方一处浑浊的黑湖中。那湖水幽黑不见底，但湖面却在周围阴风阵阵的环境下没有被掀起一丝涟漪，看着委实是万分诡异。
　　君彻停下了脚步，挥袖挡住了墨烟，从纳戒中取出一个冰裂纹的小瓷瓶，从中倒出两枚鲜红的丹药，自己捻起一枚吞下后将另一枚递给了墨烟，他道：“鬼界就在那黑湖之下，但那黑湖的湖水能侵蚀意念和心神，服下闭息丹再走。”
　　墨烟挑了挑眉，二话不说便拿过丹药咽了下去，道：“这丹药效用能维持多久？”
　　君彻道：“两日。”
　　墨烟问道：“那若是两日内我们没能上来，你还有没有剩下的丹药？”
　　君彻收起小瓷瓶，回道：“有是有，但过多服食闭息丹会影响灵脉畅通，不利于使用灵力。”
　　墨烟还欲再问些什么，只听他道：“我们必须尽快查清那修士，若是两日之内回不来，心性不坚者恐难以再穿过此湖。赤凛堂主，走吧。”
　　“知道了。”
　　墨烟握紧了溟华，心下暗叹一声，道是方才那丝异状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二人沿着齿路步入黑湖，那湖水看着深不可测，但墨烟却并没有感觉到衣袍被沾湿的负重感，待走到湖水没到下巴处时，君彻突然道：“赤凛堂主，屏息！”
　　随着话音一落，他在水下一把按住墨烟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幽深的浑浊湖水一按——
　　“操！”
　　事发突然，墨烟被他猛然一按惊得情不自禁一声大骂，但又马上闭上了嘴。
　　她还没骂完的半口气也没敢吐出来，屏住了呼吸在水中缓缓睁开眼，透过湖底幽暗的水痕，她看见了君彻被微弱光线折射得有些透明的绝色面容，他一头墨发在湖下漂浮开来，在水中与她的纠缠在一起。他也在看着她，在光影下如同琉璃球般晶莹剔透的两颗眼珠直直注视过来，目光却是比黑湖的水还要幽深。
　　墨烟被这美色迷了眼，怔愣地吐出了一串小泡泡。
　　在湖底的感觉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墨烟便跌在了紫黑色的泥地上。君彻早有准备，在自己稳当落地之际还拉了她一把，这才没让大名鼎鼎的赤凛堂主摔了个狗吃那啥。
　　墨烟深呼吸了几口气，忍住了苏醒以来的第三句脏话。
　　她拍了拍衣角沾到的些许泥土，又马上诧异地发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衣料乃至是头发都没有一星半点的湿润，不禁啧啧称奇，可方才在水里的感觉又是那么真实……这从未有过的体验倒是让她新奇不已，心下直道这回也算是见了世面了。
　　进了鬼界才发现，此处其实和人间的镇子极为相似，道路依旧是弯弯绕绕的齿路，偶尔有几个状似痴呆的游魂飘过，但此处毕竟还是鬼界入口，故能看到的魂体也不多。能够停留在鬼界的都是些不入轮回的阴魂、头七未满的新鲜魂体、抑或是生前有未了之事或是不得解的执念，就算喝了孟婆汤也忘不掉前尘的偏执之魂。也还有生前蒙受了冤屈而死的枉死鬼、被仇杀而含恨九泉的厉鬼及种种不得安息之魂。
　　这些魂体生前各不相识，但死后无一例外，这些不得安息的亡灵都是最容易被唆使撺掇的。

　　墨烟把沾到的泥土都拍了个干净，这才用一副商量的口吻咬牙切齿地对君彻道：“下次你要再把我按进水里，早点儿说行不行？”
　　君彻简洁道：“行。”
　　墨烟也不再过多追究，一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块刻着“鬼界”二字的石碑，碑侧杵着一个无精打采的阴差小鬼。
　　他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那帽子像是要把他整个魂体都压垮了似的，压得他像只老王八。他眼球处深深地凹了进去，似是被挖走了眼珠般整个眼眶只留下一片漆黑，尸纹顺着眼眶蜿蜒而下蔓延到脖颈。他没有鼻子，整个鼻梁处像是被连根拔起般只留下一小团漆黑的骨洞，他嘴唇皮都腐蚀掉了，看上去便是一副呲着牙想咬人的样子。
　　墨烟走过去刚想拉守在界碑处的阴差小鬼问人，只见那小鬼像是闻到了肉味的饿死鬼般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番发现了墨烟二人，那张骇人的鬼脸僵硬地朝她露出了一个恭维的笑，但看在墨烟眼里实在是恶心瘆人得慌，她心下当即就寻思着还是换个办法找人吧。
　　但那阴差小鬼已经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牙齿摩擦间发出阵阵让人不适的声音，他飘到墨烟身前，扶着高高的帽子跪下行了个大礼，又抬起头道：“小的拜见信田堂主！鬼界恭候您的大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