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伤逝 ...
-
“我并不觉得去跟卫女士见一面,是比和你们一起过一个美好的周六夜晚更重要的事,”乔愿语气很平静,“很抱歉目前我并不能够对卫女士十月怀胎生下了我这件事产生什么实感,但出于对她母亲身份的尊重,走了,”她忽然站起,“我先回去,去满足一下伟大科学家思念亲人的情怀。”
这句话说完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倚着那根花纹繁复的门轴冲着屋里人打了个招呼:“爱妃们,朕还有要事,先闪了啊!”
李孟婕眼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愣愣地“啊”了一声,剩下人都挥手赶她,“走吧走吧!”
“替我们向阿姨问好!”
乔愿笑了笑推开门利索地去了,唐朝怔了一下,忽然朝霍金铭快速报了一串数字,说“会员卡支付密码”,见对方好像没反应过来,索性补了句“发你微信”,就要跟着往出冲。
霍金铭忙把他拉住,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嘛去?”
唐朝刚起飞的脚步又着地了,他被霍金铭扯着一手去捞自己的书包,百忙中搪塞了一句:“我们过来之后她家司机就下班了,我去帮她打车。”
霍金铭没拽住他,看着他兵荒马乱地跑了出去。
“哎你……”并没有加我的微信?
两人差着一趟电梯,等他奔出了南屏楼,乔愿刚好已经在门口打到了车,看他冲过来的架势,扬了扬眉笑道:“你这是想蹭车还是逃单哪?”
唐朝不由分说拽着她坐进了车里,又反客为主地报了她家的地址,车子发动之后才扭头答她:“我陪你啊。”
他的目光理直气壮,乔愿心里忽然一动,抬高了点音调用调侃的语气说:“怕我没回家跑了,还是怕我不开心?”
“这种时候都谁需要个朋友。”唐朝不假思索。
乔愿不说话了,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面。
车子转弯的时候两人目光在前排的后视镜上交汇,谁也没有回避,就那么装作不知地在镜子上对视了一会。
就像是相识已多年,才第一次发现,她并不像想象中一味任性强硬,而他也并不是在慷他人之慨。
车子开到离乔愿家最近的地铁站的时候,乔愿忽然说了句:“师傅,麻烦靠边停下车。”
她示意唐朝:“你从这儿回家吧,倒一趟地铁就行了。”
唐朝在女班长强大的气场中蹙着眉盯她,乔愿伸手推他:“走吧走吧,我回去找卫女士吵架的,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见他没反应,这地方又不能停车,拖延这么一会儿司机已经不耐烦,忙道:“开玩笑的,真用不着你,”又补了句,“那是我妈,没事儿。谢谢你陪我回来,好意收到。”
唐朝只好下车,车子重新发动,乔愿转回头,手机忽然振动,点开看见了唐朝的消息:
【选科的事情不要跟阿姨吵,万一说僵了可以call我,我帮你跟阿姨解释。】
……该说这位同学心思缜密还是见义勇为呢?乔愿失笑,却没感觉厌烦,只觉得有意思,用语音回了过去:
“安啦,朕这个真皇帝都不急,你一假太宗急什么?我家太后信奉的一直都是自己选择自己负责,吵不起来的。”
片刻后唐朝回复过来一个“赞”的表情,还是那只黑白猫,瞪俩大眼睛狂比大拇指。
乔愿随意笑笑,关了对话页面,点开了没有备注直接显示为“九所卫燕然高级工程师”的对话框。
【方便出来见面吗?家里亲戚挺多的,你时间短就别回去了】
对面秒回:【好的】
其实和唐朝想象中不同,乔愿和卫女士之间的相处不但没有如何密集的冲突,反而可能比寻常母女之间更加和谐,或者说平等。卫女士是讷于言敏于行,以身教代替言传的典范,从乔愿很小的时候,凡是与她自己有关的任何人生选择,如果问到卫女士那里,答案一般都是一句“让孩子自己决定”,幸好还有老乔那边的一帮亲戚为乔愿操碎了心,一边操心,一边也没少念叨诸如“孩她妈不上心”之类的闲话。
所以乔愿非常友善地提醒卫女士,前方敌军出没,赶紧闪人。
至于情感层面的交流……这对母女之间的情分不能说冰冻三尺,只能说是无米之炊。从小到大蕴含情感最激烈的一次对话,还得是乔绎暄去世的时候,卫妈妈笨拙地用“你不要有负担,别影响学习”这样的话试图安慰女儿,然后被愤怒的乔愿迎头顶了回去。
彼时两人都很说了些伤人的话,乔愿姑娘自认宽宏大量不跟亲妈计较,卫女士则是回去一忙就把这点龃龉都扔进了底物池消耗了个干净,等到真正见面的时候,反而都恢复了往常客客气气的样子。
旅游景区附近咖啡馆奶茶店之类的多的是,两人约在了一家星巴克,乔愿到的时候卫女士已经坐在里面了,见面第一句就是:“媛媛,我需要赶十一点半的飞机,可以在这里停留一小时四十分钟。”
乔愿马上说:“我给张叔叔打电话,请他加个班送你一趟?还是帮你叫个车?”
“我已经约好车了,谢谢你操心。”
两人开始相对无话,在尴尬开始扩散之前,乔愿匆匆说了句“我去点单”,起身离开了卫燕然身边的座位。
卫燕然望向女儿背影的目光有点复杂,永远严丝合缝的思绪竟然卡断了一瞬。
等乔愿端着一杯焦糖卡布奇诺回来,不动声色地坐到了卫燕然对面,卫女士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状态。
“媛媛,你爸爸的事情,我很抱歉,”她说话非常坦诚而直接,没做任何铺垫,“我和上级申请过丧假,因为一点原因没有成功,我很愧疚让你一个人面对。”
乔愿凝视着画成笑脸图案的拉花,在手里转着杯子,好像在研究合适的表情角度,她耐心地听完了卫女士地道歉,然后抬头笑了。
“您不是一直认同,人要为自己的一切,心情、选择,乃至人生负责吗?您就算回来,让我亲眼看见您的丧夫之痛,属于我自己那一份不还是要我自己来担吗?有什么可抱歉的?”
卫燕然语塞,她本来就极不善言辞,拧着眉憋了一会,才憋出一句,“还是不一样的。”
乔愿忽然就为她这句“不一样”软了一些心肠。
她合拢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话语有点疲惫,是远超她这个年龄的理智态度。
只因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就明白追问“妈妈为什么不在我身边”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小时候爸爸哄她“妈妈是造福人民的女英雄,英雄都是很酷很酷的”。后来她拥有了自己的手机,有了独立联系母亲的方式,曾经在被高年级几个女生联手欺负之后,含泪给卫女士发了一条语音,然而一周后才等到回复,当妈的用非常科学的态度指导了女儿怎样应对校园霸凌,不过当时霸凌她的人已经被她自己纠集了一帮“哥们儿”以暴制暴打了回去,之后还跟她爸要钱去学了散打。
有些东西就在这样的来往中一路散失,现在除了理智,她什么也不剩了。
“没关系,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您有大心胸大志向,不用跟我一小屁孩解释,再解释该涉密了。”
卫燕然更加语塞。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读研究生的时候,学院搞过一个“女科学家交流讲座”,当时首席那位教授,面对底下一个青年教师“您是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的提问,用非常平静的口吻做了回答。
她说:“这是一个很经典的问题,我在外面交流的时候,只要对方关注到我的性别,基本上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给你一个非常完美可以用在任何场合发表的答案,但是因为今天是一场内部的交流,我是在我的娘家,我觉得你们会想听点实话——实话就是,不存在平衡,这是一个伪命题。”
“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这个事情非常客观和现实,你用来做了这件事,就不能做另一件。也许外面有的人对妻子、母亲这一社会角色有刻板的期待,也有另一些人持有反面的更激进的主张,但对于我们自己来讲,人生是自己的,家庭是自己的,情怀和志向也是自己的,你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事,都有不同的后果要承担。当然家庭这个问题也要看有没有家人的支持,但这又是个没办法由我们自己来决定的因素。如果一定要问,我只能说,不管你选择的是什么,都只能够尽量争取做到极致,别留遗憾。”
卫燕然蓦然心惊。
上次见面还在两年以前,这一次女儿表现得非常成熟,甚至还超出了她的期待,仅存的一丝惶惑都很好地收拾在了笃定之下,什么把柄没给她留。
她想她应该感觉侥幸,可为什么她却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点犹豫和茫然?
正是这点茫然,让她脱口而出了根本不像她平时的话。
“媛媛,你不要误会,你和你爸爸在我心里远比所有机组加起来都重要……”
这句话在乔愿诧异的目光中停住,就见女儿“哈”地笑了一声,用一种“你这不是废话”的眼神看她,说:“那可不是,我们都是大活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跟一堆机器比……”
“……”
什么大活人。
爸爸已经死了。
乔愿狼狈地偏过头,眼泪“唰”就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情绪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她还没来得及做一点点防备,就被猛然拽进了谷底。
卫燕然开始手忙脚乱地拿桌上的纸巾想给女儿擦,被乔愿一把抢了过去,死死地攥在手里,任凭眼泪在衣领上洇出老大一片痕迹。
她不得不调动起平生最大一块短板,恨不能去找专业人士抱个佛脚,用她自认为最诚恳的话来安慰她的女儿。
“媛媛,都过去了,你爸爸的死只是意外,你不要为你决定不了的事太过沉溺,你还有很多亲人……”
“不是意外!”乔愿突然尖锐而激烈地打断了她,她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爸爸是把自己活活累死的,妈妈,我不想你也有这一天。”
“我只有你一个妈妈。”
卫燕然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她猛然站起,绕过圆形的桌子一把抱住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