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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接连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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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繁香湖畔大兴土木,据说正在修建平台——拖延多日的“品芳会”即将开始。
在众多工匠的努力下,一座长十余丈,宽约八丈的平台搭建而成。平台一半架在湖堤上,一半则由四根一人多粗的浸在湖水中的圆木支撑而起。平台上铺着大红色的毛毡,靠近湖水的一侧还撑起了一面硕大的布幔——遮住了湖水的波光粼粼。
此处地势开阔,台前可以容纳不少的人,何况正对着平台就是不易居的雅间包房——听说不几日所有的房间都被预定一空。
据说此次盛会规模颇大,九州三府一共有十八名佳丽参加,个个明眸艳丽,能歌善舞——单单如此还不够,不但要教考乐舞技艺,诗词歌赋,而且采取现场即问即答的方式,杜绝了作弊的可能性。无论贩夫走卒还是王孙公子,都可以向台上佳人提问,最后由当世七名士子名流评选出花国状元、榜眼、探花各一名。
难怪啊!
我背着诊盒,侧步悠然欣赏着暖墨水袖盈盈,在流光中缓缓舒展纤姿,柔若彩虹。月光般的脸庞,晶莹透亮,辉映着洁白的羽衣。十二名舞娘围在她身边,时而如新月初升,时而如桃花盛开,时而如彩蝶翩翩,时而如柳絮飘飞,或开或合,或静或动。霎是好看。
想是看见了我的到来,暖墨轻舞的手臂微微一摇,示意音乐停止。歌舞了一天的姑娘们纷纷“哎——”的一声,或捶动双腿,或轻揉手臂,哪里还有刚才风姿绰约的模样,原本雅致的小院突然之间变成了麻雀窝。
看到暖墨香汗微生,面颊通红,我含笑倒了一杯茶水递与她。
迫不及待饮上两口,用锦帕微拭唇边,暖墨这才喘着气道:“无痕,你怎么来了?对了,我们的歌舞怎么样?”
我侧首,瞟了一眼那些形无拘束的女子,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不是废话么!”幽怨的目光瞪了我一眼。
“这个……”我沉吟,“歌舞我并不在行,这么说吧,看似精妙,却不够新颖。”
“怎么讲?”秀眉微蹙。
我顺手拿起旁边的茶杯,在手中细细把玩。“就好比这个茶杯,用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烧铸手段,你是喜欢色泽花纹与众不同的,还是喜欢这种做工精美却人人可见的呢?”
暖墨面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皱着眉头思索我的话,想一想,我换了种问法:“菊花很美是吧。可是,是哪种更名贵呢?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还是绿色的呢?”
“啊——我明白了。”暖墨忘情道。回首招来了几个女孩子,彼此之间细细嘀咕一阵——我看了会,便想告辞——“无痕。”暖墨拉着我,兴奋道,“你不要走,给我们出出主意。”
能出什么主意啊?我又不会跳舞。
“没关系,也许不懂舞技的你才能出些好点子呢。”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进了屋子——让我大叹后悔,为什么没事要来这里走走啊。
半夜下了场小雨,屋檐挂满了雨珠,晶莹透亮,像是滴滴答答流下的天的眼泪。清晨的景致和声音糅合在温润的空气中是那样地清新和悦——可是头昏眼花混混沌沌的我却无心欣赏,顶着一宿无眠的黑眼圈,在被榨干了所有的聪明才智之后被毫不留情的弃如敝屣,想想,我容易么我!
不顾形象的大大打了个呵欠,回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到温暖舒适的床上,连被子都不及展开。可是恼人的苍蝇就是不肯放过我,一直嗡嗡不停的在我耳边围绕……真是烦人,没有多想,一个大脚就开了出去,接着好像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隆声——打雷么——我在睡梦中奇怪嘀咕,反正苍蝇是没有了。我紧紧抱着软软的枕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径自会周公去了。
一觉醒来才觉清醒几分。来到中屋,沈非脸色黑沉沉的坐在椅子上,一手紧扶腰部,一脸哀凄和怨恨的看着我——莫名其妙。我无辜的回视他,又不解的看看旁边抿嘴偷笑的念奴,还有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嘉宝……都是怎么啦?
末了,我还不计前嫌的关心了一下:“沈非,你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帮你看看?”
话音刚落,他的脸色更黑了,而嘉宝的笑声……也更大了……
不理好人心就算了。我耸耸肩,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交给坠儿,细细叮嘱她,以后念奴的饭食要按着纸上所写,记住什么忌讳,什么可食,什么要多食,什么要少食,要多炖些乳鸽枸杞汤、豆浆大米粥、参芪母鸡、糖饯红枣给念奴吃……
等我说完,嘉宝懒懒递过来一块木牌。
“做什么用的?”我拿着木牌不解道。
“爹爹给你的,是不易居的雅间号码。”看着我仍是一头雾水,嘉宝皱着眉头,“无痕哥哥,你不会忘了再过三天的‘品芳会’吧,咱们还要去给暖墨姐姐加油呢。还是爹爹好,要是他把咱们忘了,嘉宝才不会饶了他呢。”
我失笑,小小敲了一下她的头:“怎么能这样说你爹爹呢!”
“那,等下我到爹爹那里去下哦。”
“路上小心点。”
我叮嘱一句,看着嘉宝一蹦一跳宛如穿花的蝴蝶般跑出我的视线,嘴角轻扬。回头看看念奴,道:“念奴,你的身子还没大好,要多多休养才是,不要落下病根。”
待到屋子只剩下我和沈非……那一抹玩味的笑容依旧挂在他的脸上,停了半晌,才悠悠说道:“无痕,你……似乎也不是那么……清高哦……”
“清高?”我放下手中的书,挑了挑眉头,不知他所谓何事。
斜靠着门框,低着头,一条腿随意的弯曲,脚尖有节奏的敲击着地面:“许大人的亲近你不理会,安王殿下的有心招揽你推却,甚至甘心为了一名微不足道的妓女得罪太子殿下的宠臣……整日游弋于市井红楼,却偏偏与‘惊云山庄’庄主交好,”瞟了一眼我随手搁在一边的木牌,“这牌子价值几何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常常视金钱如粪土,满身一股士子文臣的傲骨,可偏偏有时却又为了几串铜板精打细算,一副市井小民的模样——所有的矛盾放在你的身上却又出奇的和谐……”双臂撑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迫使我抬头对上那一双漆黑如墨玉般的眼眸,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和随意随性,带着几分强势笼罩我四周,几乎要与我的眼睛接触,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只在我耳边徘徊,“……无痕,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没想到沈非正经起来——严肃的模样和师兄倒有几分神似,我淡淡的对视着他试探的眼睛,神色不变——哪怕现在我们的模样在外人看来要多亲密就有多亲密:“你想知道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个流浪者罢了,刚好有些不错的医术而已。至于清高——”我失笑,“我可从来都不清高的。‘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钱财虽不是万能的,可是人生在世,没有钱财却又是寸步难行——我努力赚取我应得的,过我想过的生活而已。至于其余……”
我摇摇头,带着敬而远之的表情:“我可没有兴趣做人家手中的棋子。”
“就是这个表情。”沈非手指慢慢在我脸颊流连,低喃的话语像是情人间的耳语。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这是东晋诗人陶渊明的饮酒诗之一,他的诗闲适高雅,用在这里——我的身上可就……我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用不予置同的语气道:“昔日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若是换成我,当然也不会……”看着沈非等着我后面的话,我顿了顿,这才慢悠悠道:“可如果是五十斗、五百斗……兴许就会折上那么一折了……”
沈非微愣一下,爽朗的笑声震耳响起。
“无痕,果然是无痕。”
就在他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我轻敲桌面唤住他:“我这个人……是非常护短的。今后,我不想再听到跟妓女……类似的词。”
身形微微一顿,“抱歉,是我一时失言。”
我放松的闭上眼睛,沈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介意你的试探,因为你没有恶意,也许是好奇……可是如果你的好奇超过了我的底线,伤害了我身边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一定会毫不留情的……
一定的!
摊开手掌,吹落被我揉成粉碎的纸屑,纷纷扬扬宛如飘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