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陶粒

3、夏日

　　6.
　　不出夏清所料，他又是在病房里醒来的。
　　父母在病房外焦急的和林医生说着什么，他慢慢坐起来，头还是有些痛。陆裁听说他晕倒，跟别人换了班匆匆赶过来，看见夏清父母在这又不敢直接进来，只能在病门口眼巴巴瞅着。
　　医生带着夏爸爸和夏妈妈去了办公室商量具体方案，陆裁才得空儿钻了进来。
　　“还难受吗？”陆裁穿着白大褂，扶了扶眼镜。刚才换班又一路赶来让他出了一身汗，只不过身上还是夏清不喜欢的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先前的开朗，夏清一下子就长大了。其实也不算，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与其说他不重视这个病不如说是不愿意接受，他总觉得自己不在意，他就不会和别人不一样。
　　“好多了。”夏清习惯的说，嗓子确实疼的难受。持续的干呕伤到了喉咙，他现在的声音沙哑的像一个四十岁的大叔。
　　“还记得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吗？”夏清没来头的提了一句，笑嘻嘻的看着陆裁。
　　陆裁没忍住一笑:“记得。”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他前半生最幸运的大概就是遇上了夏清，这么一个像小太阳一样的人莫名其妙的闯进了他的生活。
　　陆裁还记得前几年还是个实习医生，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只能跟着老医生左看看右看看。那段时间是他最无助的时候，因为不熟练被病人举报是常有的事，连老医生都有些嫌弃他，眼神里鄙夷又无奈。
　　夏清就在陆裁最尴尬的时候来了。他当时已经高二了，体育课不小心被篮球砸了鼻子，鲜血止不住的哗哗流，把误伤他的男同学吓得不知怎么好。
　　其实平常夏清很少上体育课，身体的原因让他必须安安静静的呆在教室里。很多时候可能他做个蹲起就会淌出血来。最初的几次老师和同学们都很慌乱。后来次数多了，夏清就和他们接受是自己体质问题，无法剧烈运动，总之就是不觉得自己有病。这不上了个体育课就被误伤了。
　　“真的，当时要不是你进来，我可能就要被师傅骂死了。我第一眼见你……”陆裁回忆起以前是开心的，脸上的笑容温和发自内心，可他还没讲完，夏清就又开始流鼻血了。
　　“纸……”夏清蛮冷静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手上的鼻血，无奈的叹了叹气。
　　夏清的父母在和林医生讨论之后决定给他进行手术。夏清听到他们到病房的声音就催促着陆裁赶紧离开，虽然他们的关系不是个秘密，但夏清父母不知道，况且在这个时期也不能让他们知道。
　　7.
　　虽然已经做了决定，但手术方案还是需要讨论。医院请来了专家，一帮人连着开了三次会议，最后的方案也只能把手术失败率降低到百分之九十五。
　　希望渺茫，这个概率基本实在告诉夏清你没救了。他进行了近三年的保守治疗，吃最好的药，按时检查但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对他来说，病情不加重就是最好的结果。
　　继续吃药对夏清来说已经于事无补，手术是唯一的选择。但这类病情目前还没有成功的案例，手术之后等待他的只能是日复一日的透析。
　　他离开病房的几率小的像是看到一场流星雨。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手术安排在三天之后。为了放松心情，夏清被允许去医院的草坡上待上半个小时。
　　和前些日子的夏清不同，那时候他还能小跑，能去另一个不远城市的旅游，能为了完成赶作业一天只睡七个小时。但现在不行了，手术前要注射药物，那些药物让他的肌肉松弛，每天是哪个厕所都能累出一身汗。他也把才染不久的黄毛剃掉了，陆裁看到的时候心疼的摸摸他光溜溜的脑袋说:“小清光头也好看，像一休一样可爱。”
　　夏清坐在长椅上眼睛轻阖，享受着阳光沐浴全身的感觉。他已经被消毒水和药腌入了味儿，继续阳光的味道来掩盖。
　　陆裁从后面窸窸窣窣的走过来，极其幼稚的捂住了夏清的眼睛，装模作样的换了个粗犷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夏清噗嗤一笑，这种把戏他十年前就不玩了。他睁眼又闭眼，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扫过陆裁的手心，让他全身一阵酥麻，随后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是谁呢……你是……”夏清故意卖关子，这两天爸妈给他请了护工，因为不工作就没钱手术。陆裁知道后就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他，尽管大部分都是他躺在病床上听陆裁讲话，但他也挺心满意足的。
　　两人这么玩闹了一会，夏清有些累了，而陆裁也要工作。总而言之，两人又回到病房。
　　8.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陆裁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打开手机上面推送的是这首诗。
　　夏清已经在医院治疗了近一个月，暑假过半，可他俩哪都没去，生生在医院扎了根。
　　陆裁捏捏眉心，他最近的确很忙，上次带孩子来的那一家子频频来了好几次，最后好不容易才给小孩制定了手术方案，手术难度不必夏清的小。
　　夏清是明天做手术的，陆裁收拾收拾东西决定跟夏父夏母坦白，再请个假，好好陪陪夏清，也当是为那个小孩儿的手术做准备。
　　到现在陆裁也算是做过不少手术了，但这东西无论怎样都会有风险，他经常会在手术室外面转悠，当病人被完好的推出来时他会有新生的感觉。
　　但一切都是那么突如其来，陆裁靠近手术室时有哭声传来。细小的咄泣与死一般的沉寂形成鲜明的对比。男人在安慰女人，护士在惋惜，医生在说已经尽力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哀，每个人都没能得到救赎。
　　被推走的是夏清，这一次陆裁……心里缺了一块，说不出话来，好像沉到了海底，海草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拽下另一个深渊。
　　后来过了很久陆裁也不愿相信那天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个是夏清。
　　是前天和自己开玩笑的夏清；是昨天说自己饭做的难吃的夏清；是和自己说:“明天我做手术，你要给我祈祷哦！”的……夏清
　　我还没祈祷呢，你怎么就走了呢？不是说话明天才做手术吗？是怕我难过吗？如果不提前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呢？我很想你……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