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夏日，开始摆烂！》青林山鬼

2、前尘尽释 周六，晚八

　　周六，晚八点三十五。
　　顾园内外灯火辉煌，顾世总裁顾成夏的生日并顾世集团三十周年庆祝晚宴在此举办。
　　香槟塔辉映着璀璨的水晶灯，光影潋滟，眩目至极。
　　温凉看着小小的玻璃曲面上倒映出的自己，衣着优雅，造型精致，陌生的简直像另外一个人。秦明月的钞能力一向强大，自己若是以这幅模样站到她那对长年科考在外的父母面前，怕是都不会被认出来。
　　毕竟，她从小到大一直是个不甚喜欢打扮的糙人。
　　而上辈子，在顾成夏面前，她从来都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粗糙。只要是顾成夏，再累，都甘之如饴。
　　如今，又一次站在顾园的水晶灯下，温凉只想骂那时的自己是个傻子。以前喜欢二次男神多省事，搞搞同人，即便为爱发电分文不取，只要有人看和评论，就足够开心好几天了。
　　当时哪根筋搭错了，移情三次的顾成夏呢？
　　“秦小姐，待会儿可愿与我跳支舞？”
　　带着浅笑的声音把温凉从回忆中拉回来，她转过身，是一位金发蓝眸的外国人。
　　中文标准得很是离谱——温凉审视着对方，脑海里过了一遍天海市的狐狸们，没找到对应的人物。
　　见她回过神，那人嘴角笑意更深，自我介绍到，“我是慕凯今，清林慕家的小儿子。”
　　清林慕家？和秦明月认识的。温凉冷着脸打量着对方，往后退了一步，拒绝到：“不能。抱歉，我还有事，下次吧。”
　　说罢，她提包转身。回忆着顾园的布局，半步不停地往宴会厅后门走去。
　　顾园的花园里有个十分隐秘的白石亭，被巨大的花墙遮掩，没多少外人知道，顾成夏平日也去的少。要当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那儿最合适不过。
　　她在三两人群中急急穿行，低眉敛目，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厅内的灯光渐暗，第一支曲子接近尾声，顾成夏就要带着他的白月光出场，跳开场舞了。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顾总和白月小姐......”主持人的话带来悠扬的舞曲前奏，以及人们得体的议论。
　　人声喧和中，温凉打开后门，悄声出了宴会厅。
　　厅后不似前园，没有亮如白昼的灯光，唯有如水月华静静在地上流淌。温凉走过静寂的白石路，转过几个弯，果然找到了那座白石亭。宴会厅的舞曲和人声在这里很细小，幽远如海洋深处传来的塞壬之音，不足以令人失智追寻。
　　远离了那些本就与己无关的喧嚣与奢华，温凉觉得整个人清爽不少。她在亭内石桌前坐下，刚掏出手机准备上线游戏，就见花墙后面袅袅娜娜地晃出一粉衣女子来。
　　都不需回忆，温凉就认出来人是谁。
　　上辈子她最大的敌人之一，庄明雪。对方穿着缀满细钻的粉色公主裙，带着成套的粉钻珠宝。即便唯一的光源上是天上那遥远的月亮，也依旧令她通身上下光彩大盛。尤其是她右眼眼角夸张的心形粉钻面饰，晃得人脑瓜子生疼。
　　这是把银河摘下来染了个粉色，然后穿到身上了么？温凉默默移开了眼，并不打算和这位天海市有名的小公主有交集。既然要远离顾成夏，那么一切对顾成夏抱有幻想的人，无论男女，都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温凉打开手机，戴上耳机，心无旁骛地登陆了《兵屿》。
　　刚打开帮会频道，就听得秦明月那厮斗志高昂的嘶吼声——她正指挥着帮战。
　　“T呢！我们的T躲哪儿去了？盾呢？被对面的狗叼走了吗！”
　　即便隔着手机屏幕，温凉都能感受到秦明月那有如指挥千军万马一统江山的豪气、以及......匪气。
　　她点进活动地图，本想着在外围阴几个人头、蹭满标准分、拿个最低奖励算了，却听得秦明月一声悠长的“咦？”紧接着便是破口大骂：“温小凉，你个背信弃义的渣女跑了？！”
　　公会成员们闻言，一时之间默契到诡异的程度，纷纷闭了麦。
　　“没有。”温凉打出两个字，接着淡定提醒到，“帮主，你快走到红名堆了。”
　　秦明月的女侠客辗转腾挪出了红名堆，一边指挥帮众踩对面复活点，一边还不忘“关心”温凉此时此刻身居何方，“你在那里打游戏？”
　　“嗯。”
　　“温小凉你脑子瓦特了！”秦明月不可置信地骂到，“在一堆美男之中，你不跟人喝酒调情，你用流量打游戏！折纸你带队去堵他们门口，六柳你们把人按在复活点！再坚持半分钟，我们就能开着重装坦克重新夺回本帮的荣耀了！”
　　秦明月话音刚落，帮会频道里队列整齐地刷起了“呦”。
　　温凉听着秦大小姐靠不了多少谱的烂话，一时之间很想在频道里问“你们呦个什么鬼”。然而最终，她也只是发了个淡如清水的“我，酒精过敏。”
　　“那也不妨碍你勾搭小哥哥啊！要不是我已有家室，怎么着也得、不对，你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靠，折枝你这么菜！”秦明月一心二用，无缝转换效率极高，“小的们，等着大王我来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君临天下、一统江山！”
　　“好的大王！”帮会公屏又齐刷刷发到。
　　温凉看着屏幕上顶着“秦时明月”名字的木制坦克一路碾过红名冲进对方领地里的诡异场面，开始思考天海文化产业的领头人秦家对后人的教育是否哪里出了问题。
　　“好玩吗？”屏幕之外，温凉对面，粉色成精的小公主庄明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温凉，你也有玩物丧志的时候啊！”
　　玩物丧志。略过上辈子此时庄明雪应该不认识自己的事，温凉心内仔细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庄明雪，问：“也？”
　　“我跟你个日后会被渣男丢在海里、死得连骨头都找不到一块的可怜人也说不清楚，”庄明雪有些苦恼，却言之凿凿“总之，不要靠近顾成夏，他就是个人渣。”
　　温凉迟疑片刻，看着庄明雪那贴着水钻的眼尾，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低声说到：“庄明雪，你想多了。”
　　“你你你......你知道？”温凉这个时候不应该认识自己啊！庄明雪跳起来，瞪大了眼睛，望着温凉，语无伦次了大半天，才说完话。
　　温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粉色的银河系小公主呆呆地看了她几秒，意识到此人话里意思后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但支吾半天也没支吾出什么来，“你居然.......怎么......你......真的？”
　　温凉打量着她，略微回忆了一下此人上辈子的各种骚操作，觉得挺没意思的，道：“不至于吧？”
　　“什么？”庄明雪被她那声哀若风息的叹息唤回了神，“你都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我醒过来时既然没疯掉，为什么要现在才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我那什么眼神！本小姐可是很聪明机智的。”庄明雪感觉自己刚才一系列表现像个傻子，而温凉那凉如镜水之色的眼神更加强了这种感觉，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温凉，说，“温凉，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庄小姐也不遑多让。”
　　温凉漫不经心答到，注意力重回手机屏幕，秦明月的侠女已经山大王一般横架着右腿坐在了兽皮铺就的椅子上——帮战赢了。她领完相关奖励，退出游戏下线了。
　　“我是说，你这样子，像是看破红尘要出家。”庄明雪犹豫片刻，说到，完了往后缩了缩脖子，警惕地接着说，“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我过来的时候，顾成夏可正搂着他的白月光翩翩起舞——跟对花蝴蝶一样。”
　　宴会厅的舞曲隐约传来，缥缈悠扬，惹人遐思。
　　温凉却像是没听见庄明雪的话，也没听见那舞曲一般，眼皮都没抬一下，面色淡漠地点开了一款名为“爱溪”的横版战斗游戏，没有回应庄明雪的话。
　　耳机里的系统音闷骚而犯贱，“冒险者，你为什么要不听我的话，跑去那个地下室？我说过很多次，那里有很多失败品！你要听我的话，才能安全完整地离开这座没有希望的废城，去外面的新世界！”
　　庄明雪被温凉忽视，也不恼，反而挪到她这边坐下，饶有兴趣地看她打游戏。屏幕最下方的字幕一句句闪过，表明温凉正操作着角色背指引而行，而那个只有声音的指引系统似乎就要被逼疯了。
　　“你再这样我就要发飙了！”
　　地下室的怪物已经来了很多波，而温凉操作着角色，如同砍西瓜一般砍退了一波又一波。下方的字幕显示为“你喜欢危险，喜欢刺激是吧！械怪之潮，撕碎她！”指引系统被激怒，屏幕上如潮般出现的怪物几乎要淹没温凉所操纵的角色，庄明雪看懵了。
　　“你看起来好像快输了。”她评价到，有些不开心，“你为什么要跟系统对着来？只有离开这座废城，才能去探索游戏里更大的世界吧。”
　　温凉却不为所动，仍旧操纵着角色和系统作对，游刃有余地砍退一波又一波的怪潮。“冒险者，你厉害！老子信了（liao）你的邪！召唤怪潮很耗蓝的，你能不能让我缓缓？”系统开始求饶，怪潮渐弱，
　　“让我缓缓，好吗！”
　　这句字幕过后，怪物彻底消失。温凉操纵着角色，走到地下室的右墙边，一通技能打垮了那座墙，进入了一个黑色的洞穴。
　　“你果然会发现这里！”系统很是失落地说到，“你从来就是个固执的讨厌鬼！我的天哪！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才被派来当你这个冒险者的保姆！现在，你就要知道一切的真相了，而我，也会被他们回收。这样好吗？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我只是想帮助你完成任务，你为什么不能给卑微的系统我！一个希望呢？冒险者！为什么！”
　　洞穴的黑色之上，系统敲出一个个银白色的字。所有的字幕过完后，出现了一个科技感十足的电子档案室。温凉操纵着角色，走到了正中悬浮的蓝色全息屏幕前。庄明雪则紧张而期待地盯着屏幕，真相是什么？这个年头的游戏就这般有趣了？然而，角色抬起了手，没有触发真相的CG，反而放了个特效闪瞎眼的大招。
　　冰蓝色的光效过后，是一片纯白。
　　系统也哑巴了。
　　“你这什么操作！后面的剧情呢？！”庄明雪捂着心口，震惊得差点要破口大骂，“是我错看你了。你没有看破红尘，你这分明是想毁灭红尘！”
　　粉色的银河公主伤心至极。
　　温凉存了档，退出了游戏，站起身来，走到白石亭的入口处，冷然视线落在不远处布置优雅、修剪精致的花墙上，悲喜难辨地说：“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会听从系统指引，一遍遍重复悲剧的冒险者吗？”
　　庄明雪惊讶地看着她：看温凉玩游戏的代价是被她说教？
　　“在一座除了你，没别人的废城里，这个系统的存在，不可疑吗？难道你真的，离了系统，就会寸步难行，以至活不下去？”
　　“你......什么意思？”庄明雪认真地想了想，再抬头时，温凉已经走过花墙去了。
　　稍远处宴会厅的悠扬音乐乘着微凉夜风缥缈寻来，温凉绕出花墙，一头金发的男人带着比此刻天上月亮还晴朗的笑容撞进了她的视线。
　　无论是那头月光下散发着浅金冷辉的头发，还是那笑容，都和庄明雪身上的粉钻银河一样过分晃眼。
　　“你好啊，温凉小姐。”男人说着，走上前来，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要跟温凉握手，“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你是谁？”
　　温凉垂眸扫了一眼对方伸出来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毫不客气，冷声问到，“在这里堵我，想干什么？”
　　男人闻言，睁大了双眼望着温凉，眼眸之中月色如水，泫然欲泣的样子让温凉起了半胳膊的鸡皮疙瘩。她打量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有些郁闷——我这是惹了什么男白莲么？这楚楚可怜的小样子，简直白瞎了他一米八几的身高。
　　“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对方眨了眨眼，一句话分成了好几句，缓言解释到，十分认真，“我的名字是慕凯今，倾慕的慕、凯旋的凯、今朝的今，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常胜不败、次次凯旋。”
　　“朋友？”
　　温凉反问到，觉得有些可笑。她想起来此人刚才在宴会厅里叫自己“秦小姐”，分明已经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人，现在却说要和自己做朋友。前世经验告诉她，像自己这样李代桃僵的虚荣之辈，在以顾成夏为核心的圈子里，是个笑话，哪怕自己主观意愿上对他们的家世财富并无兴趣。
　　思忖到此处，温凉的面色已经相当寒凉了。她审视着慕凯今，毫不遮掩自己的戒备和轻蔑，接着道：“你这样的朋友，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样的？”慕凯今的反应像个白痴，他仿佛没看到温凉的表情，笑呵呵地接住了话茬，反问到，“庄明雪那个小公主那样的吗？”
　　“你，以及现在在顾园中的所有人，都不需要。”
　　温凉叹到，寒意稍敛。
　　宴会厅的音乐彻底停下。微凉夜风之中，温凉悲哀地意识到：即便一切重来，也不可能将曾经对顾成夏的执念以及因此而生的一切事情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自己明知是偏见，却仍然不可抑制地对面前这个笑眯眯的金发青年恶言相向。
　　金发的青年显然没料到自己居然能收到这么决绝的回答。他惊讶而失落地看着温凉，很是懊恼。
　　温凉眸光暗了暗，低声道了句“抱歉”，绕开了他往宴会厅走去。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慕凯今回过神来，温凉已经走出去两米远了，他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不甘而疑惑地喊到。
　　温凉没搭理他，兀自朝着宴会厅走着。本打算进去找个偏僻的休息室苟到宴会结束，省得庄明雪接着来晃眼。但到了门前，她停住了——顾成夏和他的白月光正在临近后门的休息区坐着。她怔然地看着顾成夏那张俊逸而精致漂亮的脸，熟悉而又像是有千百年没见那般陌生。
　　他们共同的朋友或坐或站，围在他们周围。不知聊到了什么话题，顾成夏看着白月，温朗地笑了。他和白月互相看着，虽然此时彼此还未互诉衷情，但无论是门内顾成夏的好友们，还是门外安静看着的温凉，都生出了共同的感想——天造地设、般配至极。
　　温凉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认识过真正的顾成夏。白月面前，能笑得如此好看，不吝惜温柔和关心的，才是原原本本、最真实的顾成夏吧。
　　她看向休息区里其他的人，多是顾成夏和白月光的好友。温凉上辈子追逐顾成夏时，对他们的恶劣之处深有体会。即便此刻彼此互不相识，还隔着一道不算薄的玻璃门，温凉从沉重而冷冽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大脑发给身体的第一指令也依旧是“离开这里”。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旁边没开灯的大花园走去。
　　今晚的夜风有些凉，顾园坐落于半山腰，穿着晚礼服的人们并不会到这个幽暗的花园里来吹风。即便有，那也好过里面太多。
　　她看了看手机，离宴会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秦明月那家伙应该刚打完帮战，正领着阵营去扫图揍人，指望不上了。
　　“唉......傻逼啊。”
　　温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程提醒，长叹一声，转身往宴会厅外的花藤庭院走去。
　　找了处避风的角落，从包里拿出衣服配套的长披巾铺在白石板上，温凉屈膝坐下，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外界纷扰再与她无关。
　　日程提醒里，明天约了个外景拍摄，要跟拍一对即将举办婚礼的新婚夫妇。他们在这座城市相遇相识相知，最终约定相守白头......温凉记得，前世自己之所以拥有那么罕见的勇气去追求顾成夏，正是受这对情侣的鼓舞。
　　他们完全出自真心和善意，如今回顾，温凉再次悲哀地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弄错方向没有认清现实：人与人之间的幸福虽然殊途同归，但本质上美好得各有千秋，而自己显然并不美好，当然也无法与幸福同归。
　　现在，温凉重活一世，甚感当年自己天真。天真，太天真了，简直天真得“可爱”。
　　温凉抬头看天，晴月当空，明天该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光想到就可以心情很好的日子。
　　想到这里，温凉的心情好些了。她打开刚才的游戏，兴致勃勃，一番探索，进入了与最终boss的决战时刻。
　　她从来就该听信“系统指引”，一味从心。
　　理智，从来都该是第一告警线。
　　“理智的冒险者，恭喜您打败了机械仙人，祛除造梦，让城市从衰败的沉睡中苏醒......”通关动画极其简单，黑底白字的开篇后是灯火隐约的城市剪影，伴以悠扬的造语歌，让人心情愉悦。
　　温凉欣赏了一半，秦明月的电话进来，截断了动画。她愣了愣，接起来后才发现宴会不久之前结束了。
　　秦大小姐的保镖在顾园前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她，只得请示秦明月来催。温凉一边应着好，一边收好东西，提包走回人散得差不多的宴会厅。
　　顾园的建筑园艺好看，可就是太大了。
　　温凉今天穿着细高跟，仅管在花园里坐了很久，但是依旧开始脚痛。她走过宴会厅，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前世幻梦起始的地方，而后漠然转身，推门而出。
　　“再见，顾成夏。”温凉心中默念，脚下步伐轻快，“我放过你。”
　　也放过我自己。
　　求不得的执念，以及至死方休的情敌，前世所有一切，温凉都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