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寒冬》深海夜莺

2、壹 我曾经

　　我曾经信任所有人，也不害怕与人接触，胆子不算小，甚至有一些顽皮。
　　世间太过极端的东西终究会毁灭，无论是极端的纯粹还是极端的邪恶。
　　“顾许！你又在干什么！”我的父亲跑过来，愤怒地将我拽开，粗鲁地给了我一个巴掌。
　　我红着眼眶，垂着头不说话。
　　“你们在大街上就干这种恶心的事情！”父亲摁着我的脑袋，强迫我看向那个男孩，耻辱、羞愧、委屈顿时涌上心头，泪眼朦胧中，我看到李字卿不敢置信的神情。是，我们说好的，要一起面对这样的事情，我这个时候不应该懦弱地哭泣，我要勇敢！要勇敢地推开父亲，然后将字卿拥入怀中，亲吻他，应该大声地、光明磊落地向父亲坦白，说：对！我就是喜欢男孩！我就是同性恋！
　　可是，我根本说不出口，我只要张开嘴巴，就像被淤泥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我根本顾不得街上行人的眼神了，浑浑噩噩间，我被推回了家。
　　我的懦弱让我错过了改变这一生的机会，往往如此，每每如此。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李字卿。他没有父亲，他的妈妈根本不知道儿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但是，我在那一天，将一切阴暗浑浊的东西全部、全部展现在世人的面前，完了……全完了！无论是我还是字卿，我们都完了……
　　后来，字卿搬走了，而我，被锁在家里，失去了自由进出的权利，只有上课时间才被送去上学，放学再由舅舅送回家。
　　可是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试探和鄙夷。
　　我不想坐他的车回家！一点也不！我宁愿自己骑自行车，穿梭在邻居们探究的目光里。
　　也不知道同学们是否清楚我的性向，这是我上学最煎熬的地方。我一面同大家开心地玩耍、学习，一面又在背地里，如同被害妄想症一样，暗自担忧，我会不会被暴露在阳光下？和故事里邪恶的魔鬼一样，被太阳照的烟消云散！
　　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都是父亲愤怒、羞耻的嘴脸，字卿不敢置信的神情，舅舅鄙夷的眼神以及，同学们一无所知的模样……我的妈妈，我远在天堂的妈妈啊……请你保佑我，请你保佑我……求求你了……保佑我……

　　在这之后的半年里，父亲几乎没有回过家，我们父子之间，半年没有对对方开过口。我希望祈求父亲的原谅，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他只想我尽快好起来，娶妻生子，安居乐业，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啊……而我，也什么都不能说，我不能向他解释我这般病相的来由……我羞于启齿……羞于启齿！
　　在这半年里，我不再是一个乖学生，开始跟着班里那群最自以为有个性的人玩，因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抽烟喝酒染发，甚至打架斗殴，在这里，一切不同于寻常人的，叫个性，在这群人里，你只要装出一副很神秘莫测的样子，再慢慢展露自己的才华和不同于他人的一面，你就会得到他们的尊重。差生也意外地简单，甚至比很多人都简单。
　　为此，班主任和各个科任老师多次找我和父亲谈话，但父亲多次推辞，而我又屡教不改，所以老师大多也都放弃了。
　　我成天混日子，逃课，导致成绩急剧下降，从原本的全校前一百名迅速下跌至一千多名，其中也包括我各种缺考的状况。总之，在所有人眼里，我是自甘堕落。
　　我喜欢画画，喜欢唱歌。有一次在音乐课上，那个漂亮又虚伪的老师提及大家喜欢的歌星时，所有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这时我高高举起了手，张口就说了一个同性恋歌星的名字，顿时引起一阵哗然，但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意呢？
　　既然不在意，那又何必摆出一副嗅到垃圾臭味的表情？是为了不被排斥吗？是情绪感染吗？
　　我这么想着，表面上却是一副恶作剧的表情，好像我就是故意说出来恶心大家的一样，尽管我是真的喜欢那个歌星，我却必须以这种恶心的方式表达，就像我是真的喜欢字卿一样，在父亲和其他人眼里也是那么恶心、不堪。
　　“顾许，下节课不上了，带你去看个好地方！”王爵长得长条清瘦，头发不顾规矩的染成了橘色，在别人眼里这是他反抗校规的标志之一，而在我眼里，这只是他摆脱被欺辱命运的跳板、工具。
　　初一的时候，王爵留着老土的发型，成天一副好学生、优等生的模样，仿佛瞧不起全世界。他曾在宿舍说过“在普通班根本就没有前途”，后来被他宿舍的普通班学生带人揍了一顿，之后在宿舍如同透明人一样，到第二学期分班回来后就像换了个人，染着一头橘黄色的发，宿舍新舍友还看到他背后纹了纹身，之前那高傲的嘴脸变得可怕。
　　“行。”反正我上课也是无聊，我已经好久没有听课了。
　　老师的知识很吸引人，但是我却没有任何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很害怕，我害怕被人看出端倪，被唾弃，被孤立。一个心中怀有恐惧的人，根本没有办法融入人群当中去。
　　我同意了王爵的邀请，但我没想到，这也许是我这一生最为重要的转折点。
　　那是一个只有三几十平方米的破旧老区的房间，就位于学校后面的老城区，一共就一层楼，与旁边几个紧闭的大门相连，也许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看进去，里面吊着几个黄色的灯泡，虽然全部都打开了，但是里面还是充斥着昏暗和阴冷，那时又是春季的梢头，所以一打开门我就打了个寒战。
　　顺着灯光望进去，那是两个风格各异的年轻人，一个剪着干脆的短发，手里戴着价格不菲的表，穿着某品牌上衣，眉宇间颇有股贵气，五官普通但干干净净。另一个则留了一头半长不短的发，长相俊秀，颇有一种桀骜不羁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