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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 ...

  •   “两名银行工作人员上门催收,他们只当住在这里的还是上任住客,敲门许久都没有回应,于是向派出所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赶到,便发现她已经死于家中。”陈江阔声音平缓,三言两语将事情讲述清楚。
      而牟微光,她只觉得惊慌瞬间席卷全身,种种情绪全都涌向大脑,茫然、无措、又有些错愕,以至于她竟然开始脑子空白身体瘫软,从来都十分健康的耳朵也嗡嗡耳鸣。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并稳住了心神,攥紧因出汗而凉浸浸的手心,用沙哑无比的声音问:“你们确定是她吗?”
      不等陈江阔回答,她又问:“距离有人报案已经两个小时,不知你们有没有完成初步调查,能告诉我一些其他情况吗?”
      她是死于意外?还是他杀?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陈江阔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将之按灭,又信手放入衣兜内,然后避重就轻地答:“目前还在调查,稍后有什么进展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现在请配合我们,换一个地方谈话。”
      牟微光深深看他一眼,随后轻轻颔首,领先一步,带着他们两人往楼内走。
      就在三个人即将踏上台阶时,她却又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对了,我姐姐她……有一个孩子,正在附近念高中,关于她的事情……能否请你们稍缓些再告诉他?”
      兴许是这个要求太突兀,陈江阔一时竟没有回答。
      这引得牟微光内心忐忑不已,恰好走到一楼楼梯拐角,她便在楼梯扶手边停住,回头望向陈江阔,屏息询问:“陈警官?”
      陈江阔站在楼梯上,他沉默片刻,不无遗憾地讲:“事实上,先前我们曾数次拨打你的电话,可惜没有拨通,这之后我们只能与他的班主任取得联系,请对方委婉通知他。”
      听见这个回答,牟微光微愣,她动作僵硬地摸出手机,翻找几下,果然看到三个淹没在广告信息与陌生电话中的未接来电,号码均显示本地,来电时间就在两小时前,然而当时她正在加班,并没有顺利接到,之后处理新消息时也没有放在心上。
      想到这一点,她脊背骤然绷直,下意识握紧手机,声音沙哑地说:“抱歉,当时我正在加班。”
      她说完,转身便继续往上走,步伐匆忙急切,仿佛要落荒而逃一样。
      陈江阔见状,低头大步跟上。
      脚步声杂杂沓沓,落在狭窄的楼道里。
      将到三楼,灯光骤暗,原来楼梯上一盏灯坏了许久,此刻楼梯间里便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雪光与楼下传来的微弱亮光。
      牟微光恍惚之际,没有丝毫防备,一脚迈出去就踩了个空,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疼痛来得突然,瞬间席卷全身。
      牟微光呆在原地,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身后的陈江阔阻拦不及,只好后知后觉地问:“要紧吗?”
      牟微光摇头否认,她强忍着疼痛支撑起身体,又略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站起身,快速迈过最后几步路,来到三楼左侧的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玄关的灯就在门后,她顺手点亮,站在玄关柜前,邀请他们进入。
      就在他们两人临进客厅时,牟微光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迟疑片刻之后,才询问:“要喝水吗?”
      走在前面的陈江阔闻言,简洁地回复说:“不需要,我们问完了就走。”
      尽管如此,牟微光还是履行了基本的待客原则。
      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从中取出两只玻璃杯,清洗干净后放到台式饮水机出水口下方。
      水声哗啦,冒着热气的开水从饮水机涌出,流进狭窄杯身,很快在玻璃杯底聚出薄薄一层水。
      牟微光靠在流理台边,目光定格,盯着那只玻璃杯出神。
      这一晚上过得意外频出波澜迭起,直到此刻,她才终于能避开别人,停下来整理一下思绪,让自己短暂地拥有喘息之机。
      膝盖上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疼痛,这无疑是在提醒她,今夜她所见所听,一切都是真的。
      也就是说,牟白薇——她刚找回来不久的继姐,确确实实死在了“家中”,就在与她相隔一层楼的那间出租房里。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的死亡呢?
      是疾病?是事故?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牟微光垂眸想了片刻,想不出任何头绪。
      恰好一只玻璃杯接满水,杯口水波晃荡,发出沉闷嗡响。
      她回过神来,赶忙从橱柜中翻出一张托盘,又用空杯换走接满水的玻璃杯,将之放到托盘上。
      很快,两只杯子都接满了水,牟微光端起托盘,走出厨房。
      客厅里,那位与陈江阔同来的年轻男警已经在沙发上坐定了,埋头整理带来的笔记本、打印机与录音笔之类,而一身便服的陈江阔则站在沙发前,面朝墙壁,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他面前那面错落有致悬挂着的照片墙。
      听见牟微光的脚步声,他的目光从照片墙上短暂移开,随后又落了回去。
      “牟女士,冒昧问一句,这些照片都是自己拍的吗?”他指着其中一张十分具有年代感的照片,状似无意地问。
      牟微光没预料到他竟然会有这样一问,怔愣数秒后,才如实回答说:“对,很多都是自己拍的,”她说着,走到沙发边,将托盘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想了想,又补充:“我姐姐……失踪很多年,继父一直都没有放弃过找她。后来继父去世,这件事就落在我身上,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个人先后去过很多地方,自然而然就留下许多照片。”
      “也包括这张?”陈江阔目光下移,凝聚在照片墙右下角的相框上,他指着那张照片,发问。
      牟微光放好了杯子,闻言循声去看,就见墙壁上悬着一只象牙白相框,相框里封存半张老照片,占据角落四分之一大小,而另一侧,则放着一张铅笔素描画像,纸面泛黄笔迹陈旧,显然已经有了年头。
      牟微光看着那张照片,轻轻抿了抿唇,却还是声音平静地开口:“那是我姐姐的照片。”
      她说完,不给陈江阔继续看照片的机会,转而邀他入座。
      于是两人一同在沙发上落座。
      牟微光独自占据一张单人沙发,陈江阔则与同事一起,并肩坐在双人沙发上,开始此次问询。
      那位同来的年轻男警负责记录,陈江阔开口询问。
      “姓名。”
      “牟微光。”
      “年龄。”
      “25岁。”
      “工作地点。”
      “京南市儿童医院。”
      简单的信息核查之后,询问开始切入正题。
      陈江阔问:“昨天——1月28日白天到晚上10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索,牟微光很快给出了答案:“早上在家,上午之后一直在上班。快要下班的时候,我们科室突然收到临市医院的一通电话,那里有一台高难度手术,他们无法解决,主任是相关方面的权威专家,对方向她求助,因此我跟车去了临市医院。”
      等这个问题记录完毕,陈江阔又问:“李春霞,也就是你的继姐牟白薇,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话落,牟微光便答:“……前天白天。”
      陈江阔细究:“大约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天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反常举动?”
      牟微光稍作回忆,这才回:“中午,在她家里。我们一起吃了饭,饭后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我们之间有过几句争执。”
      “争执的原因是什么?”陈江阔目光深沉锐利,紧紧追问。
      牟微光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平添几分紧张,一阵沉默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说:“她讲手头的钱已经用完,需要一些钱开销,并说要把继父去世后留下的财产进行分割。我没有同意。”
      陈江阔敏锐地抓住其中关键点:“你们有金钱往来?很多次?”
      牟微光点头又摇头:“不多,只是在认亲后给过她一些,陆续加起来大约有两万。”
      键盘噼里啪啦响动,一刻不停,下一个问题也很快抛了过来。
      “认亲以来,你和她关系如何?”
      “不远不近,”牟微光审慎思考,语气平缓地答:“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对她而言很陌生,她对我也是。”
      大约是她的回答引起了陈江阔的信服,陈江阔话头一转,换了一个话题。
      他问:“她平时有没有常去的地方,或者特殊的人际往来?”
      这个问题超出了牟微光能回答的范畴。事实上,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她对牟白薇了解不多,或者应该说,她对牟白薇的了解还停留在多年前。而那时的牟白薇与眼下这个牟白薇,堪称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回想着牟白薇的样子,试图用语言来将她的形象具象化:“都没有。我尝试给她找工作,她并没有答应;我尝试让她走出家门,她也没有听从我的意见。唯一和她有往来的就是我……还有她的儿子……甚至当初租房认亲孩子入学,都是我在安排……”她说完,抬头看向陈江阔,等待他下一个问题。
      谁知陈江阔垂眸思索片刻,又连续问了几个与案情不太相关的问题,一一得到回复后,他便静候同事将牟微光所说一字一句记录完,这才将笔记本轻轻偏移,令屏幕朝向牟微光,同她说:“麻烦你看一下内容,查看有没有遗漏错误,如果没有问题,稍后会打印出来,请你书面签字并捺下指纹。”
      他将其中流程讲述得清楚明白,牟微光听完,郑重其事点头。
      然后,她低头去看那方布满黑色字符的电子屏幕,认真查看其与自己的陈述有无出入。
      半晌,她看完,向陈江阔示意:“和我说的相符。”
      陈江阔便探身将笔记本拖了回去,他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几下,连接着笔记本的便携打印机就嗡嗡运行起来,黑色墨迹一行行浮现在纸上。
      须臾时间,打印完毕,陈江阔推过文件,又适时递上一支笔与一盒印泥。
      牟微光接过,旋开笔帽,在文件最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落下最后一笔,耳边恰好传来轻灵音乐声,音乐声响过,客厅墙上悬挂着的石英钟当当敲了两声。
      已经深夜两点整。
      不知不觉间,时间竟然已经如此之晚。
      陈江阔与那位年轻男警不约而同对视一眼,等牟微光按完指印,两人就站起身,极有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动作迅速将东西收拢好,然后有条不紊地把它们全都装进了电脑包里,接着转身,同牟微光告别:“打扰了。”
      “之后如果有事,我们会再同你联系。”
      两人说完,一前一后往大门方向走。
      直到他们即将打开门,牟微光才后知后觉地从沙发上起身,脚步匆匆地跟在他们身后,语速极快地说:“我送送你们。”
      她越过两人,在他们之前打开了门,然后让开位置,方便他们出门。
      迈出门框,站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陈江阔最后回头看牟微光一眼,不忘嘱咐一句:“务必保持电话畅通,方便我们后续联系。”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由重到轻,终于,在一阵窸窣声后,这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应当是穿过了警戒线,往顶楼去了。
      牟微光倚着门,久久没有动弹。
      她侧耳听着,整个人好像不觉得冷一样,就这么站在冷风中。
      好长一段时间里,耳边只有呼啸风声与簌簌雪声。
      也不知到底站了多久,楼上才重新传来些微动静。
      窸窸窣窣,是乳胶手套被脱落的声音。
      紧接着“啪嗒”一声,是打火机被揿亮。
      数秒过后,有香烟被点燃并灼烧的味道随风而来,然后就听那位不久之前刚见过面的陈警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说:“……现场勘查马上就能结束,你那边结果怎么样?”
      一道年轻的声音答:“……死者后脑有一处血肿,除却背部,身上没有其他损伤。至于死因……在她的颈部发现了两条不同形态的索沟,其中一条周围皮肤擦伤明显,另一条则没有生活反应,结合尸表许多特征来看,符合机械性窒息的征象。”他说着,声音平缓地列举出几项细节以作说明。
      不知为什么,这声音听来无端熟悉,然而牟微光却顾不得思索太多,因为那位陈警官闻言语调微沉,快速而冷静地作出了判断:“这么说,这桩案件是一起杀人案,死者先被人勒死,然后又被伪装成了自缢?”
      “对,是这样没错。至于她脑后的血肿,推测应该是被物体敲击或者撞到了地板墙壁,具体结果需要进一步检验。”对方继续回答。
      他的声音和缓平静,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坚定。
      然而牟微光听到这里,却已经无法再继续往下听。
      惊慌瞬间席卷而来,长久暴露在冷风中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她的耳朵亦嗡鸣作响。牟微光死死咬住牙,踉跄着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坚实墙壁,她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即便如此,她的背也止不住轻颤。此时此刻,她满脑子只剩方才听来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起杀人案。
      那么,牟白薇——她刚刚找回来不久的继姐,竟然是死在他人手中吗?杀她的那个人又为什么要杀她?
      她颤抖着手,边出神思索着这个问题,边试图扶住墙壁站直身体,谁知手掌一偏,却触到了电灯开关。
      极轻微的一声,屋子里的灯倏忽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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