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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郑莞尔的过去 对于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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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莞尔十一岁那年的暑假,一通陌生的来电,宣告她在南城无忧快乐的生活彻底结束——她的父母遭遇了严重的车祸。
叔叔领着她赶到医院时,甚至没来得及听见父母最后想对她说的话。她只记得成为孤儿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刺眼,天气很燥热。
她独自坐在医院楼梯的台阶上发呆。
对于死亡,年幼的她了解的还太少。她无法接受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却扔下她一个人。
叔叔找到她时,外面天都黑了。
一路上,他抽着烟皱着眉头走在身边,很长时间都不说话。她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也不做声。
“以后,你就跟我们住吧。”他将手中快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右脚重重的踩在那个小红点上,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叔叔是父亲唯一的弟弟,但不道什么原因,叔叔和父亲很少来往。她也是逢年过节时,才随父母去叔叔家拜访。叔叔和阿姨在工厂上班,家庭并不富裕。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叔叔的那一脚,为何踩得那么的沉重。
叔叔有个女儿叫郑晓茜,跟郑莞尔同岁。搬去他们家的那天,郑晓茜站在门口看着郑莞尔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进了她的衣橱里,一脸戒备像是害怕郑莞尔会抢走什么属于她的东西一样。
在家里,他们很少交谈。她到他们家的第一顿晚饭也吃得格外的沉默,只听见碗筷碰撞发出的声音。
叔叔性格沉默,婶婶爱计较整天唠叨,他们之间共同话题少得可怜。郑莞尔爱看书,郑晓茜爱画画,很多时间她们也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她找不到可以交谈的人,也没有人关心她。
开学后,她和郑晓茜都升入初中。放学后她常不自觉跑回原来的家,坐在大门紧锁的门外候着,像以前一样。她其实很明白父母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是会一次次在家门口待到天黑。
她期待奇迹发生,可它从未发生过。而每当她被邻居劝着送回叔叔家后,心里隐约又有另一种期待,她希望叔叔能责问她,就像对待郑晓茜一样,可是叔叔从不。
初中三年,她埋头苦学,希望用成绩来讨好大人以换取哪怕一丝的关怀,但叔叔也从未夸赞过她。
后来她顺利考上了南城第一中学,得知成绩后的她兴奋跑回家,迫不及待想把好消息与他们分享,却无意在门外听到家里的争吵,与其说争吵,不如说是婶婶在发脾气。
起因是叔叔想继续供她念书但婶婶不同意。争执中,郑莞尔得知了婶婶之所以同意叔叔收留自己,原来是为了父母车祸的赔偿金,那笔赔偿金已经被他们用来给郑晓茜做心脏移植手术。
她愣住了,握着的成绩单瞬间被揉成一团狠狠的攥在手心,脑袋一片空白,转身跑下楼。
她在街上狂奔,当初体育八百米考试时都没跑这么快过。
跑回到家门口时,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呼吸困难差点抽了过去。休息了几分钟,她掏出背包里的钥匙,插上后扭动了几下打开了门。
自父母去世后,房子就空了下来。三年来,这扇门她还是第一次打开。在潜意识里,她害怕极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手里明明一直握着钥匙,却只敢在门外徘徊,不敢踏进一步。
家具都用白色的布覆盖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她拉开沙发上的布罩,瘫坐在沙发上。
也许是压抑太久,心里突然生出了恨意,恨叔叔和阿姨,更加怨恨那场无情的车祸。她脑海里渐渐萌发出一个信念:我要报复他们,我不要再做乖孩子,我要把他们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跳。他们要我放弃学业,我就偏要继续念书。
她想,高中开始那年如果没有遇到林立左,她的生命里会只有灰色,她会抱着被全世界背叛,要复仇的阴暗心理,在没有阳光的路上艰苦的远行。
但是她遇到了林立左,正因为他曾让她看见过光,看见过彩虹,在他突然不告而别后,那些灿烂的颜色也随着他消失,而生命里的灰,变得更加灰了。
她的几乎全部回忆都在南城,离开南城后,她也计划着忘掉过去开始崭新的人生,但又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抱着过去不肯撒手。
她表现得越洒脱自信,卸下面具后心里就有越空洞伤悲,仿佛只有抱着这些回忆,才有生存下去的勇气。
现在,她没能够开始“崭新”的人生,她也再没办法将这些回忆都抹杀掉。所以,在他终于出现的时候,她有一万个要回去的借口,却拼凑不出一个绝不回头的完整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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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还是回来了。
回家的路,并不难找。
叔叔家在南城的老城区,城市的快速发展并未对老城区造成太大的影响。至少,她仍然很快找到了曾居住了近七年的地方。
高大的榕树后掩着一栋五层的居民楼,外墙是醒目的砖红色。
仰头看去,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背心和短裤。而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屋窗户是敞开着的,窗台上黄色小花盆里的植物看起来翠绿旺盛。
“我的小绿?”
看着那盆植物,她快速跑到三楼,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会有泪水在转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的迫不及待。
可是到门口后,她又迟疑了。准备敲门的手却顺着门无声的滑落了下去,几经抬起又放下。
“你找谁?”正犹豫间,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
转过身,婶婶似乎苍老了许多。
“是我,莞莞。”
婶婶楞了那么一会,直到看清眼前的人,才掏出钥匙来开门。
“你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郑莞尔看到她开锁的手在微微发抖。
“进来吧。”婶婶将她让进屋。
进屋后,郑莞尔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发现房间竟保持得和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射了过来,窗帘随风轻轻舞动,书桌上小闹钟的秒针仍在一格一格的前进着,转一圈后又回到原点。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带行李?”婶婶站在门口问。
“今天刚到,行李在酒店。”
“搬过来吧,住家里。”婶婶淡淡地说。
“好。”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答应了。
当她回到酒店退掉房间取回行李后不久,叔叔也回来了。
当郑莞尔接过他钓回来的鱼准备送去厨房时,印象里一向严肃刻板的他竟开心的笑了,激动的连说了几个“好”。
晚饭后,他们坐在电视机前聊天。
郑莞尔把玩着桌上的遥控器,几次犹豫后终于还是问了出口。
“我去看过我爸妈了,晓茜她……”
“是你离开那年的事...”叔叔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虽进行过一次移植手术,但在郑莞尔离开后那年,郑晓茜的身体对新心脏突然出现排斥,持续一段时间后终抢救无效离开了。
“你们的房间,我每天都会打扫。想着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回来的,哪怕回来一个也好啊,谁知这一等啊,就是七年…”婶婶拉过她的手。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她声音竟有些哽咽。
不知是否是错觉,印象里尖酸刻薄的婶婶好像变得温柔了。
“回来就好...”叔叔偷偷摸了摸眼泪。
七年的时光,对于一对每天活在等待中的老人来说,确实太过漫长和残忍。
躺在阔别已久的床上,她抱着一直孤单坐在角落里等待主人归来的小熊,想起这些年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年少时的自己。
现在想想,他们其实并未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拿父母的赔偿金也是为了延续郑晓茜的生命。如果当初在听到那番争执后自己不那么偏激固执,把他们当仇人一样相处,也许自己也不会错失唯一的亲情。
“原来是我错了……”
第二天醒来后习惯拉开床头用来隔断的小碎花布帘,对面的床上却空荡荡的,她这才再次意识到,郑晓茜是真的已经永远离开了。
起身拉开郑晓茜书桌的抽屉,素描本和长长短短的铅笔安静的躺在里面,她的画被婶婶保存得很好,大多都是一些画。
随手拿起一本,竟发现郑晓茜给班上很多同学都画了素描。看着画下方的备注,她才勉强认出好多来,张晓晨,江宁,陆海白,方书瑶,李天亮……
翻着翻着手指忽就顿住了,目光久久停在其中一张素描纸上。
画中女孩闭着眼趴在桌上,露出一半的侧脸似在午睡,长长的马尾安静的耷在一边,嘴角弯起,带着些许浅浅的笑意。
落款时间是2014年3月16日。……竟是,郑莞尔自己?
后一页,是张少年的侧脸,他干净利落的短发,望向前方的眼神坚定却温柔,眉目深邃,笑容肆意……落款日期却是同一天。
食指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的眼,从这双眼睛里,总会看到一丝温暖又熟悉的光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她放下手里的素描本。
“是我,方书瑶,你现在在酒店吗?”方书瑶的声音像要从扩音器里跑出来一样。
她险被吓一跳,“不在,我搬回家住了。”
“是这样的,昨天忘了问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看情况吧。”要呆多久?她也不知道。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们一帮高中同学商量着要搞一个聚会,你不正好回来嘛,一起聚聚吧?”
“我不确定还在不在南城。”
“我和他们先确定聚会时间,如果你在一定要来好吗?拜托!”
“好吧。”郑莞尔想了想,没再拒绝。
挂了电话,收拾完毕的她跟叔叔打了个招呼后便出门了,她没忘记她这次回来的目的。
寄出的礼物,收到的回信,过去的照片和机场突然的偶遇......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巧合,她隐隐感觉一切像是被安排好一般。
命运的手推着她,叫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