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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医书 ...

  •   定远侯府,姝秀苑中,锦衣华袍的定远侯程准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漠,双眸静沉如渊。他这般不显怒容,也不曾冲着人发火,但就是叫人畏惧,姝秀苑中众人一时连呼吸都极力地放轻了。
      姝秀苑中立了一个大火盆,火光灼灼,映亮暮色时分的院落。
      小厮们沉默地将姝秀苑书房中的医书一本一本地投进到火盆中去。并不急着将医书一股脑儿的扔进火中,而是不疾不徐的,一本接着一本,让清辞有时间看清每一本医书封面上的书名,而后再丢进火焰中。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凌迟,一场摧折人心的凌迟。
      医书一落进火盆中,张狂的火舌就迅速吞噬过来,也不管那医书是有多么的珍贵稀有,只肆无忌惮地燃烧着。书本在盛放过一阵璨然的华光后,尽数化为了灰烬。
      深秋肃杀的空气中弥漫的都是焚烧书页的味道。
      一身素衣的程清辞站在火焰旁,火光染红了她白皙的脸颊,在极致的清冷间添了一抹艳色。程清辞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静静地看着火焰焚烧着她的医书。瞧着她的神情竟是比定远侯还要冷,还要淡。
      程清辞的表情太过平静,仿佛那些医书并不是她所珍爱着的。与她往日里看着风过梧桐、雨落芭蕉、燕鸣梁上时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区别。

      府中众人心知,这是程清辞又犯错了。焚书是惩罚,惩罚程清辞的桀骜不驯。
      若不是程清辞三日后要去参加大将军府的秋日宴,她此次绝对是要受家法的。
      程准知道,受责打程清辞不在乎,但总有别的惩罚能让她在乎。
      满架的医书,得来是多么的不易,全部烧完又是多么的容易。
      火焰跃动着,程清辞静静地望着火盆,脸上的神色依然平静,只是她突然想抓住一缕火光。
      她向着火盆走过去,热量扑在她的脸上,她朝着火焰伸出左手,玉白的手指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火焰缠裹而上。
      姝秀苑中服侍程清辞的丫鬟小厮畏惧着侯爷,俱是小心翼翼地匍匐着跪在地上。
      只有定远侯程准望着她。
      程准动作快于想法,等他脑海中反应过来时,他已飞身至程清辞近旁,将她的左手腕牢牢地握住了。程准面色冷凝,素来沉静的眸中此时蕴着怒色。
      而程清辞依旧淡然地望着火焰和火焰燃烧着的残缺不堪的医书。
      “我去抄书了。”程清辞的声调不带一丝波澜,她冷淡地说完也不管程准会如何发作,就自顾自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
      程清辞犯错时,程准这个名义上的兄长都会罚她去抄写《女则》《女诫》等书,程清辞已经不知道抄过多少回了,但是程准知道她是一点都没有抄进心里去。
      六年前程清辞随着她母亲来到定远侯府,六年的教养也没让她学会如何当一个贵族世家的小姐。
      以往她犯错,程准罚她抄书、禁足、罚跪,又或者扣她身旁侍奉的人的月银,责打她最亲近的丫鬟,但都没有碰过她的医书。
      但她这回犯错实在太过,他总要让她彻彻底底长个教训。
      程清辞今日和明华郡主一起外出游湖,程清辞竟是出手医治了一个青楼女子,所幸她还知道带着幕篱,再加上有明华郡主在,才没让这事走漏开来。
      定远侯府的小姐给一个青楼风尘女子治病……
      亏她能干得出来!她是一点都不怕会再连累定远侯府的声名吗?
      程准周遭好像凝着冰雪,他甩袖离开前,冷声道:“没我的命令,不许小姐踏出姝秀苑一步。”

      跪在苑中的鸢娘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地走进书房,她是程清辞的贴身丫鬟,是唯一一个程清辞从商家带到定远侯府的人。
      小书房中,程清辞端正坐在书桌前抄着《女诫》,她身旁的书架现在空空落落的,只零散地还放着几本佛书、儒经。
      “姑娘……”鸢娘蹲在书案旁,想说些什么宽慰程清辞,但她只觉自己笨嘴拙舌的,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鸢娘,你去把绿玉膏散下去,跪得久了,膝盖肯定都疼了吧。”程清辞温声和鸢娘说话,完全不像是对着程准那样冷淡。
      “奴婢这就去。”
      药膏是程清辞自己做的,止痛散淤的效果很好。从存放药膏的柜子中取了绿玉膏,鸢娘就快步朝着姝秀苑中下人房走去。刚走到第一间房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尖细的抱怨声音和另一个女孩子低声劝着的声音。
      “雯音,你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能说!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被派到这里服侍这个假小姐不说,每回还都是让她牵连着让咱们跟着受罚,她这个惹祸胚就不能消停点。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侯府的小姐了,不过是养着的一件赝品……”雯音正愤愤地说着,突然“哎呦”了一声捂住了脑袋,“是哪个杀千刀的?”
      “是你姑奶奶我。”鸢娘生得结实有力,虎得很,她揪住雯音的头发,一把将雯音掼在地上,按着她就动起手来,她一边打一边气愤地说,“我让你胡乱编排姑娘,姑娘念着你们跪得膝盖疼,马上就让我拿药膏来给你们。以往你们若是被罚了月银,姑娘不都是立刻补给你们了吗?”
      雯音身形纤瘦,丝毫反抗不了鸢娘,旁边那个丫鬟来拉鸢娘也撼动不了鸢娘半分,雯音一时间只有净挨打的份。
      今日里程清辞的医书全部被烧,鸢娘本就心疼程清辞,现下又听雯音那般说程清辞,她怎么也压不下这口气来。
      程清辞从未苛待过下人,姝秀苑中的活是整个侯府中最轻松的。这个雯音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以为能凭着脸爬上侯府哪位主子的床,结果她竟被派到了姝秀苑中做事,所以她心中极为的不甘心。
      鸢娘心里有准头,专门朝着雯音身上隐秘的地方招呼。
      教训了雯音一通之后,鸢娘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她还记得给旁边那个丫鬟膝盖上涂药膏。至于雯音,她不配!鸢娘将药膏带走,一点都不给她留。

      程清辞十岁以前生活在商家,商父是个塾师,商母是当地有名的绣娘,而她的祖父是个大夫。程清辞那时候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叫商清辞,快乐自由的商清辞。她自幼就喜爱医术,很小就开始跟着祖父识草药、学医理,而她在医术上也的确很有天赋。
      鸢娘心想,她家姑娘才不稀罕做什么侯府的小姐。她只想做商清辞,可以治病救人的商清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套在侯府小姐的壳子里,什么都不能做。
      程准差人烧医书时,她本打算拼了这条命去拦着的,能护下一本是一本。可是程清辞拉住了她,淡声说道:“让他们烧吧。”
      即便是医书再重要,她也不会忍心看跟着自己的鸢娘受伤。
      程准走后,他身边的小厮进了书房来传他的话给清辞听。
      “二小姐,侯爷说这次是医书,下次再是什么,您也该是知道的。”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她的身边只剩下一个鸢娘了。

      鸢娘回到小书房时,程清辞坐在书桌前抄写《女诫》,她的面上也依然是那副平静淡然的表情。可越是这样,鸢娘心里越担心。她宁愿程清辞可以哭一场宣泄出来。
      “姑娘,他们都涂了药膏了。”
      程清辞抬眸看她一眼,见她发髻凌乱了些,衣衫上也多了几道揉皱了的痕迹,便轻声问道:“打架了?”
      鸢娘老实地回答:“打了。”
      “打赢了吗?”
      “赢了。”
      “打赢了就好。”程清辞唇边轻轻勾起一抹笑,又问道,“你是不是自己还没有涂药膏?”
      程清辞停下笔,起身走到矮榻边坐下,她接过鸢娘手中的药膏,让鸢娘也坐下来,亲自给鸢娘涂药膏,“下次记得自己先涂好,知道吗?”
      鸢娘乖乖地点头,她心中想,她家的姑娘是多么的好啊,怎么会有人忍心去伤害她?
      此时,檐下的灯笼和院中的石灯都已被点亮了,书房中也燃着明亮的火烛,鸢娘抬头望向程清辞,暖融的烛光映照着程清辞的容颜,她家姑娘美得不可方物。
      鸢娘突然间沮丧起来,她都没有办法保护好她家姑娘。
      她本是沦落街头的小乞丐,要不是当年程清辞带她回了商家,又为她治好了病,她恐怕早就死在街头了。
      “姑娘,你若是难过,就……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呀。”鸢娘蹙着眉,眼睛红红的,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
      “我不难过的。”程清辞伸出干净的左手去揉了揉鸢娘的头发,“鸢娘,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面。”
      “哎,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给您做。”鸢娘连忙应声而去,她现在只心想着不能饿着程清辞。

      鸢娘离开后,程清辞还是静静地坐在矮榻上,她的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往书架那边走去。
      程清辞的手抚上书架,书架上在何处放的是哪一本书她都还清晰的记得。程清辞在书架下绕着圈一遍遍行过,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书架。
      小的时候,总觉得这世上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等长大了一些,她才明白,人多数的时候是不能如自己的愿的。
      她本想做高飞的鹏鸟,可后来只能做深宅中的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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