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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稞自醉 “养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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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什么--!”眼睛将瞪出来的这一声因发声人激动地硬是把问句喊成了叹句。墨发粗硬而尽束,白袍一袭而不苟,轮廓硬朗而清明,行为稳重而威严,更显器宇不凡之姿。
“娃。”
白舟跟他对视上一眼就低首侧身去引自己身后的小家伙,还没等付贤云再接话就温声微笑道:“来清珂,叫叔父。”
“叔父好。”那处赵清珂腼腆着礼貌道。
应声只见白舟身侧显出个灰影来,深冬里拉踏着双面目全非的草鞋,右膝盖处围系上的零碎布料被磨的薄至肌肤隐现,左边则是破着几个大小不等的窟窿,上衣虽露的不多,入目却全似零零散散几团被万般折磨过的褶皱抹布,冷的直直结了冰霜,硬愣地撑在那人身上,唯一着沾着暖意的是最外件的厚夹袄,雪色中嵌绽开枝丫墨梅,做工精致,暖着脖颈,望不见手,衣尾直覆在膝盖上边,缎面锦绒,显得与其他格格不入,看着眼熟,正是白舟常备在马车上的那件。黑发被霜冻分成数缕,面相被冻伤与灰尘抹了数把,看不甚清,唯眸中神采非常,端的是一副十二三岁的少年光景。
“不是这叔什么父怎么着了什么哪的说法儿不是,你这孩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付贤云看着对面两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抚背抱腿的煞是碍眼后蒙圈儿又气急道。
“花银子买的”,又补充,“不是弄来的,是他娘亲生来的”,白舟一本正经道。随即对上付将的那双眸子,也不管他兀自震惊,真切道,\"我想......\"
“不准。”,或许因着答到太过急促,又觉太过生硬,付贤云便紧接着自释其说道,“这孩子——来历不明......”,又怕被白舟听了骂冷血没情,“让王管家带......”好不别扭。
“王管家年过半百的年纪,每天都要在府内忙里忙外的已经很辛苦啦,我花的钱,孩子归我,我的孩子自然是我养。”白舟抢着接了他的话头道。
“什么就是你的孩子啦?你自己都是弱冠不及的年纪你要怎么养?”质问一抛,付贤云才发现自己脾气没控制好,震得白舟跟那孩子就是一愣。
一声没落,翩然而至的就是片刻的沉默。
这静下去的半晌,赵清珂攥紧了衣袖,付贤云慌张了心房。
“白——”舟字还未请出口。
“谁说我不能养?”俗言道山人自有妙计。白清欢作势道,随后拉起小清珂转身撒腿就走。
见那两人的衣摆拂了拂门沿,付贤云才反应过来,“哎!你去哪?!”
付贤云刚追出门口就看到那俩人边跑边笑,就忽的想起和清欢小时候来,目光没止住着气追逐着白舟的一颦一笑,一时间那心头上忽的就涌上来一股异样,顿了顿便颇感慨地停了。
这时候王管家过来,\"王爷,张先生来了,人在前院等着。\"
“好。”前脚正要赶去,又回头嘱咐:“王管家,清欢领了个孩子来,让立春收拾间客房吧。”
“哎,好。”刚应下又迟豫.“王爷,这客房的话听月轩倒是有闲置,您看——?”
听月轩是清欢的住处。“不成。”付贤云脱口就道。心下念,我都没跟清欢住的那么近过,一个毛孩子?
“哼。清欢一个子俅,跟个来路不明的人住那么近做什么?”看清欢对那小兔崽子那股热切劲儿,一旦离得近了还说不定得这么着,一想到这两人要日日厮混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王爷您看,这禅素斋呢?”王管家听是白公子领来的孩子,刚刚瞧见那两人的欢喜样儿,白公子定是愿意离着近些的,一时间忘了他们家王爷却见不得除他以外的什么人跟白公子走的近了。
“允了。”
立春到的时候,白舟正坐在听月轩里屋的软榻上捧着一卷书,白衣蔽体,银线暗纹,衣袂间的褶皱参差错落地将他清瘦的身形勾勒,虽说一派慵懒闲散,可这人偏是静在那儿,并不出彩五官被纸张映衬地文质清秀,周边便浑然书卷气。
窗棂处摆着素雅的飞饰,一时有风来,光也晕着他这处,书案上各个静物似乎都在安静地眯眼享受这份自在的惬意。
立春看着,眼前不禁浮现出岁月静好四个字。
“白公子。”
听到便舍下书本循声看去,一幢奶油乳酪色调便映入眼帘。圆履长襦扣容臭,对襟夹袄白绒边。啼莺斜簪双平髻,眉眼送笑杏缠枝。
“立春?”见来人展颜,“嘿,大忙人,今日怎么过来啦,平日里寻不到人,现下是吹的什么风,竟然舍得过来看我。”
本来平和的很,一听了这话就蹙起眉梢,轻哼道“哪有公子您这样的,自己整天东西南北的跑窜,时常连饭都不在家里吃了,还说寻我,要是能见着,那才是怪了呢。”
那处这厮笑的合不拢嘴,“怪我怪我”,又恍然大悟般,“平日察我这般仔细,今日我这铺榻还没坐热你就来了,可是想我啦?”
立春轻呸一句“谁去想您这个。”立春就收起炸毛模样,新立了话头,“王叔让我过来找人呢。”王叔便是王管家。
“找谁?”找什么人?冷气一吸,王管家能有什么人要找,定是付岩那小子问人来了。付岩即付贤云。
“还能有谁,自然是您带进来的那位,王爷吩咐了,要我安排他住禅素斋去呢。”
禅素斋?白舟皱眉,一想到禅素斋里是谁管事他的头都要大了,他小时候可没少去那儿抄背东西。随即果断道,“不好,我儿子要跟我住,俺不去禅素斋。”
“您儿子?”眼见着把立春惊的就要变调。
“嗯——”高挑一声,“我花了银子,人自然是我的。”
立春瞬时长抒一口气,掐灭了脑瓜里的电光火石,又与他争起“可王爷说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接上去就是一句,“孩子是我领回来的,自然要对他负责到底,花我的钱,吃我的饭,睡我的榻,又该付岩什么事”,又做样,“而且我儿子还小,离不开我,跟着我住才有个照顾,付岩那个粗心的,你也放心他的主意。”
立春顿时犹豫,理由群中,白公子心细一些,为人也温柔可亲,自小就招小孩子欢喜,这么一对比,王爷倒是常板着个脸,不得孩子们亲近,而且禅素斋戒律最重,怎么看都是白公子安排的妥当些。
实则已经偏心了大半。正犹豫间,就听到——“好啦,这事你便如实汇报,他又不会怪罪与你,反正孩子我是要定了,他再怎么气不过也是跟我闹去。”
“咳(hai,四声),那好,你们二位爷啊,每每遇事就总不能想到一块儿去,又各自有各自的理,可真真折腾苦了我们这些下人咯。”无奈间说着便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白舟笑的温和,道:“慢走,下次再来喝茶呀。”
“白小公子,人给您洗干净带过来啦——”门作三响,一贯而入,字字高亮,诚然欢气。
再看那人,
“梅姨,“瞧您说的,就跟我要把人家怎么着似的。”
“而且我今年都十六啦,已是不小啦。”白舟笑着埋怨道,却让人听了有些撒娇意味。
梅姨笑道:“没有的事儿。哎呦,不说我都忘了,白公子过了明年都该娶媳妇儿咯。”边说边把身后跟着的人往前引。
白舟听了倒是没忍住嗤笑一声,“您快别拿我打趣了,我这成天花街柳巷赌坊斗鸡走马的流连,哪个姑娘能看上我去?”
梅姨听得出这满句话里盛好止不住的笑意与洒脱,而全无落寞。正思虑间,白舟这边言毕,那人的风采也全数掉进他眼里。
白舟直勾勾地打量着,不知一边又思索什么,惹得清珂不禁垂眼飘忽,羞得尽不自在。
“真好。”白大公子由衷夸赞一句。
闻言一抬头就对上白舟一双笑眸弯似月,半点不掩欣赏意。
瞧着赵清珂被自己看得倏地脸红,直接撇开头去,白舟笑意更愉了。
梅姨宽心于两个孩子的融洽,也不忘往媳妇儿上唠,续的神色一挑“你这是没遇着,等你绊上个偷心的,保准八匹马都勒不出南垣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啦,此言确是有理,可想来这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保不齐我跟我那意中人还没见着的她就被旁人拐了去了。”“咳”,又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想遇个倾心的,也实在是难呀。”
梅姨见此就嗔骂道,“又发贫气,我回头就商议几家合适的,把人家姑娘的画像卷宗什么的带来给你相一相。”
“哎别别,梅姨,您看您方才还都叫我白小公子来着。我这年轻气盛的,正是不懂事的时候,哪能成亲呢?”
“你呀,又贫嘴。行啦,时候不早啦,我就先回啦,这给你带到的人,还不快瞧瞧去? ”
“哎,瞧着呢,那就不送您了。”
“德行,成,有了新客忘了姨哦。”
关好门,便转身牵起赵清珂的手,歪头一笑,“走啦。”这才拉着赵清珂坐上里榻去。
“上来吧。”白舟率先脱了鞋袜,赵清珂也爬上床榻,两人挨着很近,烛台发散过来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初见时,赵清珂只觉着白舟是通身的气质让他不自主地想去亲近,但近看下来,本就是中上品的样貌因这人的神采愈加惑人。
白舟轻抚赵清珂眉眼的时候,后者不禁想,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或许也好,或许最好。
这是白舟第一次这么近地去见这本书里他最中意的角色,好几年前自己着墨的已然印象无几的外貌描写,却生生出现在此间此刻。只见这人出浴不久又淋了风,耳尖正泛着红,烛光添暖色,嗳暧暗香流。
“你须得同我睡了。”白舟撤下描摹他轮廓的手,往赵清珂近处轻扯了下枕面道。
赵清珂闻言心下一动便开始窸窣宽衣,“明日听月轩就收拾好了,到时你再过去。”话音刚落,白舟放在另一个枕头下的话本儿就被他摸到了,顿时喜笑颜开。赵清珂听此见此便有些失落意思,应了一声也不再去宽衣,反是拢合上又系好,待到白舟翻到昨日读的页数,撇向身旁安静的那位时,就见他身子还在被子外,两只手放在系带处,本应是解那条带,却缠缠绕绕的愣是给打上了好几个死结。
见状白舟便去挪下那人的手,却不成想把自己冻了个激灵,“怎的凉成这样?”说着就攥紧了那只手,又去拉另一只过来握住。
赵清珂轻声道“从小就这样的,也习惯了。”白舟想起他温饱难捱的“从小”,再加上是自己动的笔,就心里堵得慌。
赵清珂觉出白舟眸色暗了暗,又接着昂扬起来,“大人都说,凉些好,不畏寒,活的长——长命百岁,有的长命百岁的人就是这样。”
白舟见他这样,不由得笑他,赵清珂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
这时候两双手的温度相差无多了,但都是没有个温乎样儿。故白舟将这两只手携着向上一搭,让他搂住自己的脖颈,那里热些。赵清珂哪里肯逾矩这般,正要往后撤,白舟竟不但覆压抓住他的手,还往他身前倾去。赵清珂又被吓到,将身一翻,浑身出劲儿,两只手愣是挣脱后又去护住白舟的头和肩,还尽量让自己垫在他身下,颇有保护者的架势。白舟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大动作,被整个护住的时候他无一处不懵。
怀中轻笑不止,“不就是抱你一下,干嘛这么大反应”,其实白舟本来只是想将他两只手搭在自己脖颈上,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误会。
视线撞入赵清珂眼帘又左右扫过,似是在观察二人的姿势体位,煞有其事地忍笑:“原来,你是喜欢自己掌控主动权啊?”
赵清珂听到这里脸上蹭的一下就涨了红晕,忙不迭坐起身来,支支吾吾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我只是,怕你,撞到床头。”
这张床睡两个九尺男儿也十分宽敞,因着床幔和下床到梳妆台的位置,枕头的放置跟床头隔着有段距离,二人几乎是要到床腰,无论怎么闹二人必定稳稳落在床上。但赵清珂这样想的缘由也不难推测,因着他从小至今对床的印象除了小还是小,不得不把枕头放在紧靠床头的位置,不然自己睡不下,被白舟牵过来更是一门心思不在观察环境上,几乎只顾着低着头听白舟讲话,所以才如此这般。
后来两个人折腾玩闹一会儿就歇下了。
入梦前白舟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儿子终于拐到手啦!\"好似从很久以前白清欢就有个念头,有个干净的人陪伴着自己的念头。
而又观赵清珂那处,温热的气息喷洒摩挲着他的脖颈,温软的胸怀守护着他不知所措的心跳,一时半会儿倒是,很难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