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行》温应苔

4、不妨合作

　　反正此刻也没什么头绪，不如去扰扰这个冷淡的家伙玩。

　　思罢，覃柘足尖一点便稳稳地落在了乌篷上，船身几乎都没产生什么晃动。

　　覃柘盘着腿静坐在船顶上，歪着头看着冰块儿脸钓鱼。

　　骆语冰也视她不存在一般，一个人安静地喝着酒望着平静的江面。

　　没过多久，钓竿便剧烈地晃动起来，似是有大鱼上钩了。

　　覃柘见他不为所动，于是一只手支着下巴提醒道：“喂，姓骆的，鱼儿咬勾了，你为何不起钩？”

　　骆语冰没出声，只是转过头来用那双褐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将食指置于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覃柘无聊地鼓了鼓腮帮子，识相地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只见骆语冰将钓竿一甩，一只肥美的鲤鱼便被带上了船板。

　　“方才只是挂饵，须待鱼儿挣扎一番钩子嵌入皮肉方可起杆，明白了吗？”

　　这般语气，覃柘从小听到大在师父那里听过太多遍了，几乎都要条件反射地应一声“知道了”。

　　骆语冰喝了口酒后，起身将鱼儿从钩子上取了下来，没说什么便又将其抛入了江中。

　　她看着骆语冰钓了鱼又放掉，很是莫名其妙，却也懒得过问。

　　“说实话，你到沛水村来做甚的？”覃柘问出了心中之惑。

　　骆语冰晃了晃酒葫芦，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两字，“钓鱼。”

　　覃柘一脸“你当我三岁小童”的表情盯着骆语冰的后脑勺。

　　“姑娘莫疑，某只是听闻此地水深能钓到半丈长巨鱼遂来试试运气。”

　　骆语冰摸了摸满是青色胡茬的下巴，目光晦暗地看着江面。

　　“什么鱼能长到半丈长？！”覃柘惊愕不已。

　　骆语冰饮了口酒，笑而不语。

　　覃柘发现，仔细一瞧，这个叫骆语冰的糙汉子五官其实长得还挺俊朗，白日下看来身上的杀伐气也少了不少，轻衣简裳，倒真像天地间一逍遥散客，也难怪昨晚自己会将其错认。

　　“覃姑娘，又盯着我作甚？”

　　骆语冰仿佛背后长了眼似的，无需回头，便知道覃柘这会儿正盯着他瞧。

　　“自是觉得你生的俊才想多看两眼咯。”覃柘毫不避讳地说道。

　　骆语冰语塞，他忘了这姑娘实非常人。

　　覃柘借力而起，落在了骆语冰旁边，半蹲着身子看着他上饵。

　　骆语冰也随她意，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地儿。

　　“你为河伯来的吧？”

　　覃柘顺手拿起骆语冰放在一旁的酒葫芦，打开嗅了嗅，一股呛人的烈酒味儿登时便呛得她眼圈都红了。

　　骆语冰还看着被呛得眼眶通红的覃柘，颇感好笑。

　　“烧刀子，小姑娘碰不得。”言罢，一把将酒葫芦拿过来，放远了些。

　　覃柘无语，这臭酒鬼是小气他那几两酒别被自己给喝了吧。

　　“喂，休想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覃柘蹲着，一只手支着下巴，侧过脸去看他。

　　骆语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姑娘看似讲话不着边际，却在识人辨事方面眼光毒辣。

　　“覃姑娘聪慧。”骆语冰道。

　　“那是自然。”覃柘完全不知道谦虚二字怎么写，扬着下巴让他继续说下去。

　　“骆某今晨便听闻了一位外来姑娘自愿以身祭河，我想能做出这般壮举的定非等闲女子。”

　　洛冰河取下了斗笠，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看向覃柘。

　　“是啊，这位姑娘八字硬得很，偏生不信邪。”覃柘顺着他的话说。

　　洛冰河摸了摸下巴，问道：“不知这位命硬的姑娘心中可有了解决之策？”

　　“暂时没有，不过总会办法的。”覃柘摇摇头，说罢不客气地拍了拍骆语冰的手臂，“我跟你说，你可别小瞧我的好运气，我能活到今日，靠的便是九成九的运气。”

　　骆语冰对于覃柘的运气之说一笑而过，戏谑说道：“覃姑娘果真艺高人胆大，在下佩服。”

　　覃柘无所谓骆语冰怎么说，只是静静地坐在边上看他钓鱼。

　　毕竟她从小便信奉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无为处世真理，这么些年来，还就真没过不去的坎。

　　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正午，江面上的阳光也愈发刺眼起来。

　　覃柘眯缝这眼，看着日光下粼粼发光的江面，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就在这时，一顶斗笠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她的头上，眼睛顿时舒服了起来。

　　覃柘抬眼便看见骆语冰在太阳下不紧不慢地卷着鱼线，看着他忙活地身影，覃柘心想，这人其实还不赖。

　　正在覃柘想着是时候该回去吃午饭的时候，就看见钓线带上来了几片小半个手掌大的小圆叶子，展开来就像小号的一叶莲似的。

　　将叶片拾起，放在手心里，滑溜溜的触感令她想起了一件事。

　　覃柘趴到了船边，俯身凑近水面，果不其然，江面上还漂浮着零零散散不少的小叶子。

　　“哈，有了！”

　　覃柘蓦地笑出声来，琉璃似的眸子神采飞扬，活像只小狐狸似的。

　　“什么？”

　　骆语冰专注地卷着手上的鱼线，顺便搭了句言，这女子古灵精怪的，多数时候让人跟不上她的节奏。

　　覃柘将手中的小叶子又送到了江里，让其顺着水飘走，笑道：“你方才笑我束手无策，这不，线索便自己送上门了。”

　　骆语冰抿了抿嘴角，见她八成心里有了什么主意了方才笑得这般得意洋洋。

　　“喂，骆冰块儿，我有办法抓那河伯，我也不管你是何居心，既然咱俩目标一致，不妨考虑一下合作如何？”覃柘尽量使自己笑得一脸真诚。

　　“我为何要与你合作？”骆语冰不置可否看了覃柘一眼，他浅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冷淡了。

　　覃柘见他未明确表示拒绝，于是接着说：“这样吧，我也不会让你白帮忙，事成之后，请你喝酒怎么样？”

　　骆语冰无可奈何地笑笑，自己何时竟是几坛酒就便可随意驱使的了。

　　“成不成？反正你也不亏。”覃柘颇有一副她在做亏本买卖的架势跟骆语冰商榷。

　　阳光从斗笠的缝隙里散落下来，在她洁白如玉的脸上映出点点光斑，使她看上去灵气十足。

　　“可。”

　　骆语冰见她一双琉璃似的眼眸明亮如雪的看着自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覃柘见骆语冰应承了，一脸得逞地笑着伸了个懒腰，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事不宜迟，咱们即刻便出发，得先去个地方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覃柘是个想一出做一出的人，想到了就立刻要去做，午饭还没顾得上吃，便拉着骆语冰轻功加急跑了几里地。

　　“啊……我要饿死了，歇会儿。”

　　覃柘看到路旁架着布旌的小面铺便走不动道了。

　　这会子才记起自己还未吃午饭，于是往长凳上一坐，给自己叫了碗牛肉面，还不忘嘱咐多加一个鸡蛋。

　　骆语冰坐在了她对面，倒了两杯茶，也叫了份牛肉面，不加姜蒜。

　　这间小面铺开在了乡道旁，简简单单的就是一个破旧的遮阳布，外加三个竹制的小方桌。

　　可能是已经过了午时了，停下来吃面的人并不多，除了覃柘二人，便只有一个老妪在邻桌吃饭。

　　午后的阳光从破旧的遮阳布里洒了下来，落在了覃柘的脸上，少女的脸像是羊脂玉一般的柔和温润，隐隐的还能看到脸上的透明小绒毛，十分娇俏可爱。

　　“怎地，被本姑娘的美貌勾了魂不成？”覃柘抬眼便看见多面的骆语冰正盯着自己的脸看，于是厚着脸皮打趣着说。

　　骆语冰晃了晃杯中的茶叶，说道：“我是在想姑娘你的脸颇像蜜桃。”

　　“那还用得着你说，本姑娘的脸可比蜜桃嫩多了。”覃柘十分臭美地噘着嘴，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我是说……”骆语冰放下茶杯，看着覃柘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姑娘脸上的绒毛颇有几分像水蜜桃。”

　　“啊？”覃柘双手捧脸，摸了摸，明明光滑的很，不服气地反驳道，“嘁，你瞎作什么比呢，这恰恰说明姑娘我乳臭未干稚气未脱，哪像你一把年纪黄土都掩到脚脖子了。”

　　骆语冰见她越说越夸张，失笑打断，“骆某今年不过二十有八，怎生便黄土掩足了？”

　　“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胡子拉碴的，说四十八都没人信。”

　　覃柘这话自然是胡诌的，骆语冰虽不修边幅，但也不至于如她所言那般夸张。

　　骆语冰笑而不语，这小丫头果真是睚眦必报的主。

　　覃柘翻了个白眼，从竹筒中抽出两支竹筷子，不再言语，望眼欲穿地等着开饭。

　　没一会儿，两碗面就端了上来，覃柘端过比她脸还大的面碗开心地吃起来。

　　“覃姑娘。”

　　覃柘吃东西的时候十分的投入和专注，仿佛眼里只容得下那碗面似的，骆语冰唤了她一声半天没反应。

　　覃柘此时吃得正香，头也懒得抬一下，间隙才答复一声，“嗯？”

　　“无事。”见她无暇应答，骆语冰摇摇头，没说话了。

　　覃柘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

　　待到碗见底后，覃柘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结账吧。”

　　吃得心满意足的覃柘挑了挑下巴，看向骆语冰。

　　骆语冰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他低声说道：“方才我想问的便是你可有带钱。”

　　“什么？！”覃柘脸都黑了，“你出门怎地两手空空！”

　　“走得急，忘了。”骆语冰略显尴尬地笑笑。

　　“完了，”覃柘仰头长叹了口气，末了，换上一脸无奈的神情，双手一摊，“看来得吃霸王餐了。”

　　老板是个耳明目聪的老头，一听见“霸王餐”三字，腾地一下便跳脚大喝道：“哪来的黄毛丫头，也不打听打听爷爷在这道上混了多少年了，敢吃霸王餐！”

　　覃柘和骆语冰隔着桌子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一时间二人像是心领神会一般，借力而起，身影一闪便腾空而去，消失在了林中。

　　骆语冰用内力传声道：“老丈莫恼，三日之内定连本带息归还面钱。”

　　老头气得将抹布往桌上一甩，想要去追，然而乡道上哪还能见二人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

　　覃柘笑得都快岔气了，自己给自己顺了顺气，“你再晚走一步，那老头能掐着你的脖子叫你把面吐出来你信不信。”

　　“惭愧。”骆语冰无奈地摇摇头，“骆某第一次吃霸王餐经验不足。”

　　“我也是。”覃柘眉开眼笑地说。

　　骆语冰深感怀疑地看着覃柘，从她方才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来看，骆语冰显然不相信她是头回吃霸王餐。

　　“我是说，来中原后的第一次。”覃柘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你是从域外来的，难怪……”如此这般，她的奇怪举止便解释得通了。

　　覃柘转头问道：“难怪什么？”

　　“难怪如此不拘一格。”骆语冰说。

　　覃柘轻叹一口气，挑眉道：“真受不了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人，损人似夸，夸人似损，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叫人捉摸不透。”

　　骆语冰在心里略作思索，觉得小姑娘这话说得竟偏生出了几分禅意。

　　“那你且权当夸奖受着便是了。”骆语冰嘴角微扬道。

　　覃柘理所当然地咧嘴一笑，“那是自然。”

　　二人从小面铺逃出来一前一后地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子，没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走在前面的覃柘停下脚步，朝骆语冰招手示意。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