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淮南鸿烈

3、【蓬山】

　　【传记】.

　　（六）

　　北美洲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晚。夕日照山林，乳白色的庭院沐浴在一片似金似火的残阳夕照中。晚间微风肆起，草坪上青绿的矮草和细白的小花在风里纵情舒展。

　　别墅前的躺椅上坐着一个头发银白的老人。她眼睛半阖着望向远处山脊上那轮将落的夕阳，混浊的眼中盛满了安详与怀念，似乎陷入某个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回忆之中。

　　——若是真的有人能看见，那他就会震惊地发现，生命之神已经在这个老人身上勾画了一个沉重的记号。此刻虚空中有无数翅膀洁白的天使伏在这个老人苍老羸弱的躯干上，一点一点从她的身体中搬出某些白金色的流光。

　　流光淌着金粉般的亮屑从天使们的指间流泄，紧接着像被吸走了一样消失在虚空中。

　　———这些金子似的，闪闪发亮的东西，是她迟迟不愿忘却的、弥足珍贵的回忆。

　　而老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她溶进醉人的熏风里，眼睛一直凝望着远方的夕阳，唇角带着一丝隐秘而满足的笑，好像要抓住其中一缕阳光，同它一起走向地平线以下的地方去。

　　往事如走马灯流水般涤荡而过，六七十年的岁月，像是一下子被压缩成一天。一时间，竟分不出几十年前那个坐在屋檐下，手里握着小兔狗尾巴草追问个不停的小女孩，和现在沉浸在春风中皱纹满面的白发老妪，究竟有什么不同。年少时越过地平线，想穿到天的另一头的眺望；青葱岁月中无数个夜晚的挑灯夜读；七月流火时喜悦的泪水；再到后来婚礼上伴着童年的梦一起飞走的鸽群；万家灯火的深夜里孩童的撒泼哭泣;秋风中穿过茂密枫林消散在天际的凝望，都汇聚在一起，最后定格成年少时某个夏日夕照中少年镀上金色光芒的侧颜。

　　虚空之中仿佛炸开了群青色的焰火，一片绚丽夺目的光华之中依稀可见一个身影——

　　少年漆黑的碎发在火星中飞扬，火光滔天，极致盛大的霓虹色光影中，他似乎伸出了手———

　　那刚才还安然躺在躺椅上的安详老妪，此刻竟颤巍巍地向虚空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碰到什么。她干枯的手臂颤栗着，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五指战战，像窒息的鱼绝望地翕动收缩着腮的节奏。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即将隐没在山腰的残阳此刻竟迸射出惊人的光与热，像一团灼烫的金和血的混合物，在山脚与地平线交汇的地方晕开了如同旭日初升般的金红色。剑拔弩张，像将死的将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斩获敌方首级。无形中似乎有人竭尽全力，颤动着嘴唇，声嘶力竭地喊着想要得到一个什么答案。

　　许久，那只手无力地垂下，扑落在椅子把手上。刹那间，光华消散，大剧落幕。一切记忆的碎片，都和那个身影一起，随风而逝。只剩下一句长达一生的追问，缥缥缈缈，在风中久久飘荡——

　　“如果有来世，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 ——

　　.

　　老妪的儿子儿媳在整理遗物时，在
　　她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古朴精致的小木匣。木匣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经常放在手里摩挲过。

　　打开木匣，儿子望着它，久久沉默，任妻子怎么追问，都始终一言不发。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块柔软的黑天鹅丝绒布，质地水滑，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用心放置的。而绒布里，则静静地躺着一节被剥得光秃秃的干枯的柳树芽，光滑纤细，被一根损毁严重颜色暗红的细绳穿着，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

　　往事一炬，前尘尽散……
　　.

　　（七）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爸爸妈妈好唠叨，非要陪我进学校，说什么要把我送到班级才走。我才不要呐，我就要自己走。

　　我甩开了大人，自己从小门溜进了校园。

　　好多好多小孩子被他们的父母领着走进校门，还有的都到了班级门口还抓着爸爸妈妈的手不放，哇哇大哭，吵得我烦死了。

　　都多大啦，还要别人领着？哪像我，我最不愿意爸爸妈妈整天围着我转来转去了。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差不多大，差别却这么大。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学校呢。学校可真大呀，好几层楼，我得仰着脖子才能勉强望见楼顶。走廊七拐八绕，每层都有好几个班级……

　　诶，我是几班的来着？我好像忘了……

　　“傻孩子，你是小二班的呀，怎么就忘了呢？”这时，我身边的一直默默跟着我的她忽然开口。

　　对呀，我是小二班的，我怎么就忘了呢？多亏了她提醒我，不然我又要回去问爸爸妈妈了，他们会笑话我的，我最讨厌别人笑话我了。

　　哎呀，忘了介绍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好朋友，没有之一！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从我一有意识起，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别人看不到她，只有我能。

　　我们两个交流从来不用对话，只要我心思稍微一动，她就像会读心似的立刻就能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叫什么，我们之前从未见过对方，却像是彼此最亲密的人一样。

　　.

　　记起自己的班级，下一步我又犯了难。

　　教学楼这么大，有这么多班级，小二班到底在哪儿呢？

　　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你呀，去找个小孩儿问问不就知道了？”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跟她在一起，我总感觉自己有些笨。

　　我正要四处找人，一抬头发现对面楼梯口站着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玩具熊，要哭不哭的样子。旁边站着一男一女，搓着手安慰，看样子是她的父母。

　　我走上前去，问那个小女孩：

　　“别哭啦，你知道小二班怎么走吗？”

　　小女孩看了看我，一双大眼睛里汪着两包泪，没有回答我，而是咬着嘴唇往后退。

　　真是急死我了，她为什么不理我啊，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她的父母应该会很辛苦吧。

　　好在最后，那个小女孩的父母好心，把我送到了小二班。

　　他们家那个小女孩和我不是一个班级。把我送到班级门口，那对父母就领着她离开了。

　　临走时，我发现那个小女孩身后忽然多出一个男孩。

　　奇怪，是我眼神不好吗？为什么我刚才没有看见他呢？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边想边好奇地盯着他看，发现他竟然也在看我。

　　他长的可真好看，一双褐色的眼睛，眼尾小钩子一样微微上挑，皮肤比擦了化妆水的妈妈还要白皙。

　　真是奇怪，我总感觉，这个男孩望向我的目光里好像承载了好多东西，好像很久之前我们就见过一样。

　　他是谁？我们认识吗？

　　我困惑地皱起了眉，想问他几句话，可是那个小女孩忽然喊了他一声，他就没再看我，转身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就这样离去，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像块石头，硌的我难受。

　　“你也能看见他吗？”我转过头问她。

　　她满不在乎地撩了下齐耳短发，突然问我：

　　“你知道孟婆汤吗？”

　　“啊？”我愣住了：“孟婆汤？那是什么？”

　　“那是从这世上所有人的眼泪汇聚而成的河流里盛来的水，喝了它，就能忘记前尘往事。”她弹了弹指甲，又说：

　　“就是不太好喝，又苦又咸。”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