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到中也异能之后》赧赧无夜

66、第 66 章

　　几天时间，在文豪世界缓慢而平稳地流逝。

　　中也恢复的很快，绷带下的伤口已经结痂，疼痛转为持续的隐痛。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沉默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医生来过几次，例行检查，告知他恢复良好，可以下床轻微活动。

　　羊的其他成员又试图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被病房外无形的重力场温和却坚决地推拒回去。几次之后，走廊终于恢复了清净。

　　中也似乎并不急于离开医院。

　　或者说，他在等待什么。

　　夜晚再次降临。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中也坐在床边，没有穿病号服，而是换回了自己的黑色背心和长裤。他低着头，橘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截从绷带边缘露出的线头。

　　环境很安静。

　　只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某个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延冰的意识如同最耐心的旁观者，栖息在“污浊”灵体的深处。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

　　“……喂。”他说，没有抬头，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你还在，对吧？”

　　延冰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和自己搭话。

　　中也等了几秒，没得到任何反馈。他捻着线头的手指停住了，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知道你在。”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这几天，我感觉到了。虽然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延冰依旧沉默。

　　“说话。”中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命令式的强硬，却又因为不确定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我身体里？那些‘警示’……是你干的？”

　　看着少年中也难掩紧张的反应。

　　延冰的意识深处，突然浮现一个恶趣味的念头。

　　【我就是你。】

　　中也猛地抬头，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直直“瞪”向自己左手——灵体所在的位置。

　　他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你胡说什么？！”

　　延冰不紧不慢，继续传递信息：

　　【我确实是你。】

　　她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触碰“污浊”灵体内部的重力能量。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调动了一丝。

　　非常微弱，几乎无法对现实造成影响，仅仅是展示。

　　中也左臂的皮肤下，那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红光。

　　与此同时。

　　中也猛地感到左臂一沉。

　　中原中也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重力在没有他调动的情况下自己激发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现在相信了吗？】延冰适时地开口，【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这么直接地动用你的力量？】

　　中也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痛让他脸色白了一瞬，却没能压过此刻翻腾的情绪。

　　他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就算……就算你能碰我的异能，那也不能证明你就是我！这太荒唐了！”

　　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试图理清这团乱麻，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

　　“如果……如果按你说的，”中也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岂不是……岂不是……”

　　精神分裂？人格解体？疯子？

　　擂钵街的生存法则里，力量就是一切，软弱和异常只会招致毁灭。

　　他可以是羊的王牌，可以是令人畏惧的重力使，但绝不能是……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我才不是！”他终于冲口而出，像是对着那个看不见的声音宣告，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我才不是什么……精神病！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的否认很激烈，但延冰能清晰地感知到，契约链接另一端传来的，远比话语更复杂的波动——

　　那是一种夹杂着恐惧的愤怒。

　　恐惧？

　　察觉到这个情绪的瞬间，延冰就意识到自己玩过头了。

　　她沉默了片刻。

　　当中也还站在原地，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倔强和一丝被竭力隐藏的惊惶时，她再次传递了信息。

　　这一次，语气截然不同。

　　变得清晰直接，甚至透着一丝近乎生硬的诚恳。

　　【抱歉。】

　　这两个字让中也猛地一愣，脸上激烈的情绪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仿佛没反应过来。

　　【刚才…是玩笑。】延冰继续道，意识流平稳地流淌，【一个糟糕的玩笑。我不是你。】

　　中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无法解释我的确切存在形式，】延冰选择坦白一部分，【但我可以保证，我不是你的分裂人格，也不是精神疾病。我是一个与你力量共生的独立意识。因为某种契约的链接，暂时栖息于此。】

　　她略过了世界之外、觉醒者等更复杂的概念，选择了当前情况下相对能被理解的解释。

　　【至于那些警示，】她顿了顿，【是我的能力之一，我感知到了针对你的恶意，所以试图提醒。】

　　中也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

　　他眉头紧锁，“什么样的契约？谁订立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但语气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激烈对抗，更多是探究和怀疑。

　　延冰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进展。

　　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在这种超常的情况下。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给出完美答案，而是消除刚才恶作剧造成的信任危机。

　　【这些很复杂，我很难解释。】她坦诚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和你为敌。那些警示，是证明。】

　　她再次强调了这一点。

　　【刚才误导你，说‘我就是你’，是我的失误。】延冰的意识里传达出一种明确的歉意，【我低估了这种说法可能对你造成的影响。对此，我再次道歉。】

　　中也抿紧了嘴唇。

　　他看着自己左手上已经恢复平静的暗红纹路，愤怒渐渐平息，但一种更深沉的困惑和疲惫涌了上来。

　　这个“东西”，或者说“意识”，它道歉了。

　　而且听起来……不像是谎言。

　　但它的解释依旧模糊不清。

　　他缓缓坐回床边，低着头，橘色的发梢再次垂落。病房里只剩下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无尽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低哑地开口：

　　“……别再有下次。”

　　【好。】她简洁地回应。

　　病房重归寂静。

　　但这份寂静，与之前的凝滞已有所不同。

　　“喂……”

　　中也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过于沉重的安静，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左手上那片纹路低语。

　　“你说你能感知恶意。”中也继续道，目光没有从自己手上移开，语气刻意维持的平静，“那…白濑，你感知到的恶意，有多强烈？”

　　延冰沉默。

　　她只是一缕意识，其实没有恶意感知能力。

　　只是看着少年紧绷的脸庞，她意识深处突然轻轻的叹了一声，才道：

　　【很强烈。针对你的杀意，对金钱的贪婪，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中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

　　【但……】延冰顿了顿，【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悲伤。】

　　中也猛地抬起了头，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骤然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错愕。

　　“……悲伤？”他重复道，声音干涩。

　　【是的。】延冰肯定道：【那是一种混杂了很多东西的悲伤。对你可能离开羊的恐惧，对他自己能力不足的无力感，对整个羊组织在失去你之后可能会面临困境的绝望……当然，还有对他自身处境的怨恨。】

　　中也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橘色的发梢挡住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某盏遥远的灯似乎都熄灭了，他才极其沙哑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是吗。”

　　延冰感知着他内心翻腾的、五味杂陈的情绪风暴：

　　【他的情绪或许很复杂，但行动，往往很简单。】

　　中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举起了匕首，选择了背叛，这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而你现在，中也，】她的意识仿佛化作了无形的目光，专注地“注视”着他，【正站在一个比他当时更重要的选择点上。】

　　但这一次，她的“注视”似乎穿透了此刻病房里这个伤痕累累、迷茫愤怒的少年，恍惚间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橘发依旧耀眼，身姿却更为挺拔沉稳，蓝眸中褪去了少年的毛躁，沉淀下经年的锐利与某种厚重的担当。

　　那是她记忆中，未来的重力使，中原中也。

　　这种刹那的错位感，让她的意识流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的笃定：

　　【你可以选择让这份背叛定义你接下来的路，也可以选择背负着这份重量，继续走你自己的路。】

　　【前者是被动承受，让过去决定未来。后者是主动选择，让未来定义过去。】延冰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近乎鼓励的力量，【我能提供的，或许只有迟来的警示和此刻的旁观。但路，永远是你自己在选。】

　　【你的力量，你的意志，该用于守护你想守护的，走向你想走向的，】她最后说道，【而不是永远困在他人匕首所划下的伤口里。】

　　中也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中，困惑与震动交织。

　　只是又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吐出一句：

　　“……路，吗。”

　　中也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迷茫。

　　而延冰的意识，则因为自己刚刚的话语而泛起微澜。

　　【让未来定义过去。】

　　这句话她说的轻易，但她自己呢？

　　追凶十五年，用法律完成复仇。

　　看似是主动的选择，但她的未来，其实也是一种被过去定下的轨道罢了。她所有的计算、忍耐、生存，都是为了抵达那个早已被仇恨刻下的终点。

　　仇人伏法后，她的未来是什么？

　　她不知道，也没有真正让未来定义过去。

　　她只是将过去背负得足够精密，并试着在背负的同时，不让自己完全坠入黑暗。

　　或许，做到本身就是伪命题。

　　意识到其中的距离，并依然尝试指向光亮，这才是她此刻能给予中也的唯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