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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白薇(上) 这里的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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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夜幕之中撕开一条巨大的裂缝,急迫地洒向人间,但人间尚未准备好迎接一场黎明。
三四辆卡车车头灯开启,光线刺眼,在夜幕中的广场上框出一片灼人的“囚笼”。
上百个灰头土脸的战俘挤在当中,隐隐有女人啜泣之声,被一帮荷枪实弹的士兵们团团包围,几个西装革履的官员守在外围监视着。
白薇裹在人群之中,一身破衣烂衫,隐约看出些洋装的款式和白色的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样,头发散乱,脸上灰扑扑地,在她绝望的表情之中,看着毫无生机。
只有那一双纯洁灵动的眸子,看出她曾有过的风姿。
卡车引擎忽然轰鸣,一声令下,士兵们架着枪,推搡着这群人往卡车上去。起初大家还有序地走着,忽然不知怎的,人群中一声惊呼:
“我不是战俘,不去较场口!”
众人回头,只见人群中一名蓬头垢面的妇女,推搡着要冲出人群,往卡车的反方向狂奔。她挣扎着逃跑时,正好挤在白薇面前,将她推到在地。
白薇一瞬间懵了,她望着眼前哭喊着逃跑却跌坐在地的妇女,忍不住伸手上去想要扶一把。但她的手还没碰到那女子,忽然两声枪响,女子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血流到白薇的手边,她害怕得一时起不来身,身后几个人帮忙,才将她扶起。
人群之中,哭声更浓,但白薇却欲哭无泪,失神地喃喃道:“我也不是战俘,我不去……”
她身旁的女人哭着,嘴里念念有词,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似乎在绝望地祈祷。
“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是战俘,我只是去给孩子上课的,我不是……我不是……”刚才那血腥一幕,如在眼前,此生不能就这般匆匆过去了。
她只身一人离家出走来到长浦求学,为了挣学费,经人介绍,凑巧去了邕系军阀的军官家给孩子上了两天课,然后就被当做战俘抓来了。她辩解过,但是没人听,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但凡和叛军扯上关系的人,都要处决。宁错杀,不放过。
为了挣学费,却要赔上性命,自己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成了个笑话。
她从绝望之中醒来,被推搡拥挤的人群挤到了边上,本能地就往场边站着的那几个官员的方向奔去。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随手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西装前襟。
“救我,我不是战俘,求求你了,救救我。”
此时已顾不上那么多,最差不过是一死,但这样或许还有机会活。
她垂死挣扎的力气,将那人拖拽到了灯光之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是一个戴着绅士帽的年轻官员。
“救救我。”她用最后的力气求救,不肯松手。
远处士兵正在急迫驱赶,战俘们乱哄哄地往车上涌去。人潮乱流中,死死抓着不放的白薇被人群裹挟着即将涌进卡车的死亡关口。
就在即将脱开西装的一刹那,她的手忽然被有力地握住了。那个年轻人上前,帮她挡开了周遭的人群乱流,将她扯了出来,拉到附近的阴影之中,掩护在自己身侧。
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摘了帽子给她戴上,全程非常迅速,眼神永远警觉地望着四周,没有多看白薇一眼。
“从后门走!”他仍旧盯着远处,手上一发力,将白薇推向远离人群的一侧。
白薇有些恍惚,离开前回身看了他一眼,记下了黎明天光之下他英挺的侧脸轮廓。
轰隆之声后,卡车从她身边开过,消失在黑夜之中。
白薇还时不时回头望向刚才那处,只见那个年轻人正和同僚低头聊着什么。直到渐渐走远再也看不清人影,她才察觉脚底刺痛。
她赤脚走在黎明前的柏油路上,看着渐渐开远的卡车,泪水奔涌,释放了这些天憋闷在胸口的委屈。但她只是咬着衣袖流泪,不敢出声。
*
“白薇,快点客人到了。”
外面催促的声音,化妆台前,白薇画好口红补好妆。
“来了!”
她起身去衣柜翻找,从挂着的衣服里层,抽出一条红色的纱巾,随着红色纱巾带出了一件卡其色西装的衣角。
她一时愣住了神。
那身西装,那顶帽子,好好地就躺在她衣柜的最深处。
“你怎么还没收拾好?”伴舞安娜推门进来。
她回过神来,急匆匆将纱巾披在肩上,慌忙关上了衣柜。
“又在想你男人呢?”安娜调笑道,白薇微笑着白了她一眼。
这里的人都知道,白薇是有男人的,不然她衣柜里没理由总是宝贝似地挂着一件卡其色西装,时间久了就拿出来翻晒,再放回去。
有人问她跟她男人相关的事,她只是笑,并不多说一句。所以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男人到底什么样。
后来经理旁敲侧击问过她一次,她口风严,什么也没说,但经理最后来了一句:“这对工作影响不好。”
言下之意,身为一个陪酒的舞女,让人知道自己是“有主”的人,总归不是好事,影响生意。
此后,白薇便将西装藏到了衣柜最深处,省得再有人看见,在她耳边聒噪。
曾有人问她,既然这么宝贝,为什么不拿回家收好?她说,想每天上场前,都能看见它,心情会好些。
那时候,她刚成了这里的舞女,还不习惯欢场上的曲意逢迎,每每打起退堂鼓,就看着这件西装,提醒自己能活着有多么不容易。
她不仅要活着,更要活得惊天动地,绚烂多彩,而这份工作带来的收入和风光,让她得以在长浦的上流圈子边缘占据一席之地。
但更重要的是,每次上场前,看一眼那身西装,想起那张脸,她会由衷地开心,然后驱散之后可能遇到的一切不愉快。
但是三年了,那张脸在她的记忆中,也渐渐模糊起来。
今天接待的客人,是长浦涉外商行的经理,那位经理是常客,不过说今天会来一位特别的客人,是他们商行最近结交的一位重要客户。
白薇调整自己,换上营业时的标志性微笑,笑脸相迎,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她一点提不起兴趣,打算寒暄几句,说点漂亮话,哄得老板掏了钱,便借口开溜。
然而,当她看到那位大客户身后站着的保镖时,却不这么想了。
那是个看起来气质干净的年轻人,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他虽然站着侍立在身后,但那副倨傲又云淡风轻的样子,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白薇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黎明。
“白小姐对我的保镖感兴趣?”
大客户见白薇一直盯着身后的人,忍不住问,白薇急忙敬酒掩饰尴尬。那年轻人听说有人看自己,也看向她,只见白薇轻言浅笑,威士忌一杯又一杯往自己嘴里倒。
“胡老板连保镖都这么帅,不小心多看了两眼,胡老板要是觉得吃亏,那我就多陪你多喝几杯。”白薇娇嗔地倚靠胡老板。
觥筹交错,酒过多巡,白薇已然微醺,大腹便便的胡老板早已醉醺醺地瘫在沙发上。
“我们来跳舞吧。”白薇攀在胡老板肩上,但胡老板一动不动。
“真没劲!”白薇摇摇晃晃起身,要往舞池走,路过一直守候在旁的那个保镖时,停了下来。素手一点,笑道:“你陪我跳舞吧。”
但那人的视线一直环顾四周,并未在白薇身上多加停留。被人漠视往往能激起白薇的好胜心,她上前双手攀上那人的肩膀,勾住了他的脖子。
“小姐,请自重。”他面色冷峻,等着白薇知难而退。
但白薇却不肯撒手,只说:“你陪我跳一支舞。”
“我不会。”
“我教你。”
白薇看出他的为难,又觉得他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有些好笑。
“就一支舞,跳完我就走,好不好?”
二人转进舞池,但保镖的眼神,仍警惕地盯着周围。
白薇这才凑近了观察他,他侧脸的轮廓,深不可测的眸底,如此熟悉,不禁问:“你去过西岭战俘营吗?”
这一问,保镖收回视线,有些诧异地盯着她。白薇笑着,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神情慵懒妩媚,但眼神清醒,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醉。
“去过吗?”见保镖不答,她追问。
他还是不答,白薇索性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执行任务,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保镖停下了脚步,认真看她:“你喝醉了。”
“你还记得我吗?我还留着你的西装。”
咫尺之间,她温柔的声音穿越了喧嚣的音乐声,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