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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骨灰 这件事,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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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在长浦上空的硝烟逐渐褪去,劫后余生的城市,凋敝之中,生机涌现。
哪怕是在长白路13号这间不起眼的小屋,也弥漫着一丝丝甜美的气息。
那晚窗外的炮火余音未绝,邹卓声告诉她,要带她去香港。
明明战争已经结束,是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时,要远走他乡。
但他给的答复是——要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因为如今有了牵挂,有了比以往更加珍视的至宝,以往苦于生死的他,如今想要好好地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是,作为光复社的核心成员,平凡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于他无缘。
所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脉利益关系网,都不允许他急流勇退,这无疑于将一颗定时*炸弹,放置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外。
他只能选择逃,带上他想要平静共度余生的人,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香港,也并不足够安全,但他打算暂避,等躲过了风头,再去国外,从此再与这些纷扰无关。
当他把这一切打算全盘托出时,叶新芽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温暖。
马上就要离开了,去香港的船将在两日后出发。
她没有太多的行李,小屋里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她只打包了几件当季换洗的衣裳,因为邹卓声提醒过她,轻装赶路,到了香港再置办。
唯一需要托付的那个爱学舌的小家伙,她送给了楼下的门卫大叔,从此他一个人守着门口,也没那么寂寞了。
最后一件棉布衫也打包好了。她坐在床沿,望着窗外,形色匆匆的行人,稀稀拉拉的车流,很快就与她无关了。
她迫不及待的兴奋中,忽然间生出一丝淡淡的惆怅。
惆怅之中,她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险些忘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哥哥的骨灰。
哥哥是她世间唯一的亲人,可是连死后的遗骸都不能回到至亲身边,恐难安息。
这一走怕是便不会再回来了,她必须带走哥哥。
然而,这件事,她不敢告诉邹卓声,只敢自己偷偷筹谋。
因为哥哥的骨灰,在济世会的手里。
还有两天,时间还来得及。
*
正是午后,难得的有些阳光。平安戏院早已在战火之中被摧毁,只留下招牌可怜兮兮地孤悬着,两个伙计在门口拾弄,懒懒散散。
叶新芽乘着黄包车在这里下车,警惕地环伺四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沿着戏院的外墙,摸到了后门处。
后门对面的院墙墙角,有一处若隐若现的标记,这是与济世会接头的信号。
以往这里是有柴堆掩护的,如今却光秃秃地就这样暴露着,蒙上一层厚厚的土灰。想必因为打仗,已经荒废许久了。
她蹲下,伸手拂掉表层的尘土,露出一排几何符号组成的暗语来,竟然还是半年前自己写下的那一行。
那时候她来,跟济世会报了平安,告知了住所,后来便再也没联系过。
如今刚经历战乱,那些成员也是生死未卜。她一时不知如何才能再找到他们。
但她还是捡起地上的砖块,在墙上涂涂画画留下信号。
其实,她并不抱任何希望。回到公寓后,她坐立不安,思前想后,默默祷告,祈求哥哥安息,虔诚恕罪。她已经做好了找不到骨灰的准备。
可是,到了深夜二更天,她已经睡下,忽然窗上一阵玻璃晃动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外面起风,没太在意。可是“风”越刮越大,她被扰得睡不着,这才起身查看,发现了窗上被碎雪砸过的痕迹。
窗外风平浪静,无风无雪,只是马路上站着一人,黑衣低帽,左臂上带着的蓝色袖章,她认出是济世会的人,一时心中忐忑又激动。
她裹紧大衣,下楼后小心绕过了门卫大叔的视线,溜到了马路上那人面前。那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捂着脸的围巾下闷沉沉的声音对她说:“聂老师让我来接你。”
聂老师,是哥哥的恩师。
她放心地跟着此人走,最终在两条街外的一家夜排档面馆见到了久违的聂老师。
聂济民是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看着斯斯文文,一身棉衣大褂,头戴博士帽,眼镜上有了裂纹。他正大口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热气遇到眼镜片,蒙上厚厚一层水雾,又渐渐散开。他见到叶新芽,招呼伙计给她也来一碗。
叶新芽不敢打扰,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等他吃完。聂老师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寒暄着,待吃碗面,擦了手,才进入正题。
“这次重新联系上你,我很高兴,如今战争已经就结束了,你在邹卓声身边,会为我们做出很大的贡献。”他脸上难以抑制的欣喜。
这下,叶新芽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显然误解了自己重新联系济世会的意思。
聂济民接着聊起未来的打算,但是叶新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聂济民发现了她在走神,暂且打住,问她:“小叶,你怎么了?”
叶新芽将自己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踟蹰不已,欲言又止。聂济民察觉了她的异样。
“没关系,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快刀斩乱麻吧,叶新芽鼓足勇气,将这回的真实来意道出:“我想拿回哥哥的骨灰。”
听闻这话,聂济民却笑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何须这般难以启齿?”
可是接下来的话,聂济民却瞬时间再也笑不出来,叶新芽说:“我要跟邹卓声离开长浦了。”
叶新芽将简单的前因后果告知了聂济民,但她知道分寸,只说了要离开,却没告诉他更多具体的信息,眼下她只在乎哥哥的骨灰。
“对不起,聂老师,没帮上忙。”她道歉,头垂得很低。
聂济民喟叹不已:”我早该料到,你一个孤女子,身在邹卓声那样的魔头身边,难免会被蛊惑,可你要看清他的真面目。”
“不,您误会了,我们彼此真心相待,他也不是您想象的那么坏。”
聂济民一脸的怒其不争,愤然道:“你忘了你哥哥的仇了吗?”
这一句,如利刃扎进叶新芽的心窝里。哥哥是在一场学生运动的混乱之中被警察误杀的,而那场镇压运动,邹卓声是幕后的参与者之一。
“哥哥的仇我没忘。可是,如果说仇人,应该是那个警察,而不是他。”
“你太天真了,光复社的恶行,又何止这一桩?你哥哥虽不是被他直接害死,但他也难辞其咎。”
“可是……他也曾救过五十八名学生的性命。”
“难道不作恶,就值得被感恩了吗?”聂济民语重心长,看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丫头。
“他也救了我的命,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死了无数次。”叶新芽坚定道。
她眼里的倔强,像极了当年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哥哥。
聂济民知道劝不动,于是缓和了口气又接着问道:“哥哥的遗愿,你不想替他完成了吗?”
哥哥想要的盛世景象,叶新芽忽然觉得无比沉重而渺远。
“对不起,我比一粒浮尘还要渺小,我做不到,如果哥哥怪我,我接受,我忏悔,但现在,我只想拿回他的骨灰。”
她的语气不带丝毫的犹豫,聂济民知道再多费唇舌,已是无用。
“新茗的骨灰,寄存在了郊外的庙里,我派人去取。”聂济民冷冷地问:“你哪天离开?”
“后天下午的船。”她答。
伙计又上了一碗面,摆在叶新芽面前,叶新芽推给了对面。
聂济民想了想:“后天中午,你再来这里,我给你。”
她起身,向着聂济民鞠了一躬:“我替哥哥谢谢聂老师。”
说完,她转身离开。
天空开始飘起细细密密的夜雪,落在新芽的睫毛上,她的视线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