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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轻吻 门怦地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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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瑟瑟的夜晚,马路两旁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影,细细的雪珠子在光线之中静静地徜徉,落在水泥地面上即融于无形,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马路的尽头,是三十二军军部门口。被昏黄灯光渲染过的墨色天幕下,铁门外列队整齐的士兵,正望着门口对峙着的双方。
大门左手边的黑色轿车和右手边的日本卡车,各自打着车头灯,如刀锋出鞘,在二者之间织出一面刀光剑气的墙,近者必伤。汽车引擎轰隆隆的,像是战鼓,正待着战斗的号角吹响,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待大门内士兵尽数出来,在门口列队完毕,双方的车灯才骤然熄灭。黑色轿车门内被推出来一名男子,手捆在背后,而日本的卡车上则下来一名瘦弱的女子,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
叶新芽冻得瑟瑟发抖,手被困在背后生疼,远处只有几个人影站着,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邹卓声。她想喊,刚一张嘴便灌了口寒风,愣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军靴踏在雪中的嘎吱声在身后响起,靖田已经走到她的身侧,不用张嘴便挤出既轻浮不屑又寒意瘆人的一句:“你的男人,真狠啊。”
叶新芽在看眼前的架势,看见邹卓声拿枪指着对面的人质,已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望向靖田,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前方,脸上的愤恨明明无法掩饰,却还要咬着后擦牙压制着。
当靖田得知邹卓声抓了福森,要跟自己交换叶新芽时,他摔了一整桌精心收藏的茶盏。百密一疏,这一次眼看着要胜利,他却低估了邹卓声的胆量,他竟敢把事情做绝到这个份上!但仔细一想,也确实很像他的风格。日本高层听说了,亲自下令督促,福森君不可有半点闪失,否则拿靖田是问,靖田不敢违逆上级命令,只能乖乖呆着叶新芽交换。
“邹桑,好手段啊!”靖田嘲讽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不甘。
“少佐谬赞了,我也是逼不得已。”邹卓声回敬道。
靖田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直接重重一把将叶新芽推到中间,叶新芽一个趔趄,但与此同时察觉到手上的束缚松开了。邹卓声也随即踹了福森一脚,福森连滚带爬地往对面去。
而叶新芽立在寒风中,她想挪步上前,但腿被冻僵,只能缓缓蹒跚着往前蹭。她头发凌乱,眼神依然晶莹剔透,与邹卓声视线对上的瞬间,灰扑扑的脸上,竟然还绽出一抹辛酸的微笑。
邹卓声的心,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碎得七零八落。
他疾步抢上前去,到了叶新芽跟前时,身上的大衣已经脱下,紧紧将弱小的叶新芽裹住,笼在怀里。瑟瑟发抖的人儿,冷得像一座冰雕,他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将此刻身上所有的暖都传递给他。
而此时,日本人已上前迅速架走了福森,塞进车里,一行几辆车轰鸣着迅速离开,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呆。他们走后,驻守在门口的国军士兵也都列队整齐地撤回了军部内,关上了铁门。
周遭喧嚣,可邹卓声只是静静地将这团可怜的冰疙瘩拢在怀里,慢慢焐热。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颤抖微弱的声音在他胸口,使出了全部力气。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很轻,呼出的气息在她头顶和耳边,仿佛怕稍重一些,就会将怀里这座冰雕融化。
她觉得很暖很暖,贴着他的胸口更紧,微笑着,而他缓缓将唇落在她发间,然后温柔地低头说:“我带你回家。”
雪珠子静静地飘着,洒在他们身上,覆上一层淡淡的雪白朦胧。他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只受伤的流浪小猫,往车上走去。
*
回到长白路13号,已是后半夜。邹卓声早早吩咐了医生随行,医生仔细检查过,无碍,尤其那小指,同样无碍。之后医生开了几副药,叮嘱慢慢调理即可。
叶新芽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眼皮沉沉地,舍不得睁开,但邹卓声和医生交谈,又将医生送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安心。
邹卓声忙碌半晌,又将手搭在她的额间,渐渐回暖,微微有些发烫,但不严重,他又帮她将被角掖紧。
天不早了,明日再来看她吧。他默默想着,从床边起身要离开,可是还没来得及站直,便感觉手边一沉,紧接着是柔软的温暖。
他低头便看见自己的手指,正被叶新芽的小手抓着。
她半睁着眼睛,虚弱的声音问:“你要走了吗?”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声音很温柔,保持着一个不舒服的躬身姿势,却不肯多动一下,像是怕惊了受伤的小猫。
“我睡不着,你陪陪我好吗?”叶新芽问。
邹卓声一滞,复又坐在床边。
“这次因为我,让你受了委屈。”邹卓声看着她,很不忍心。
“是啊,我少吃了多少盐水鸭和萝卜糕,你要赔我。”
她想这么说让他少愧疚一些,他明白她的意思,始终愁容不展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好,让你吃个够。”
看着叶新芽灿烂的笑,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涉险。”
叶新芽觉得心里一暖,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热,她扯了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明眸,点点头:“嗯,有你真好。”
空气也这样静默着,生出许多暧昧不清的意味,但谁都没有想主动打破这种沉默,仿佛彼此这样望着,便是世界上最恬静惬意的事。
直到鹦鹉扑闪着翅膀,打了个盹,换了个姿势栖息,俩人才挪开了眼神。叶新芽紧紧握住他的手,还是不肯放。
“我想听你读书。”叶新芽软软糯糯地小声说道。
邹卓声淡然一笑,从叶新芽柔软的小手里抽出手来,起身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视线停到了那本《理想国》上。
寒夜如冰,但屋里的清朗读书声,却是一道暖融融的流水,让冰冷的躯壳渐渐回暖,更让焦躁的灵魂在这无比惬意的萦绕之下,酣然睡去。
读书声渐渐淡去,邹卓声见她睡去,停下了朗读,合上书本。
他随即小心翼翼地起身,片刻迟疑,然后缓缓俯身,温润的唇伴着淡淡的胡茬,落在她细腻白皙的额头。
只是那一瞬,半梦半醒之间,叶新芽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晚安。”邹卓声的声音低沉而温暖。
在梦里,这便是叶新芽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邹卓声拉了灯,小心翼翼关上门离开。
*
还不等第二天,这一轰动的消息就经由三十二军军部,传回了南京。
作为引荐人,顾伟民被长官叫到办公室,狠狠训斥了一个上午。顾伟民在南京也算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年逾花甲,竟然还被上官在办公室里训得臊眉耷眼,心中的羞耻愤怒可想而知。
出了办公室,他立马给邹卓声打了电话,免不了一顿狂风骤雨。邹卓声的反应,却出奇地淡定,像是丝毫不惧。
“你这般冲动行事,眼里还有没有党国的安危?日本人若就此挑起战争,你拿什么负责?”
“老师多虑,日本人此番根本就不是诚意和谈,发动战争本就是大势必然,若是先骗了我们和谈,占尽利好,再发动了战争,不是得不偿失?如今正好,我是在为党国止损。”
顾伟民听了这话,握着听筒的手也气得忍不住颤抖,他虽心里觉得不无道理,但他受不了如今邹卓声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倨傲。
“真没想到,为了个孤女,你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顾伟民的声音,听得出咬牙切齿的狠厉,邹卓声为免他又动什么歪念,严肃提醒道:“老师若还打算欺负她,我不介意用比这更厉害的手段。“
他的语气没在开玩笑,顾伟民饶是见过形形色色的大人物,也被这声音慑住,尤其面对日本人也能使出雷霆手段的邹卓声,他以往真的算是看轻他了。
仅仅十天之后,日本的枪声就在长浦关外响起,桥头巷战三天三夜,死伤惨重。不出邹卓声所料,日本早已周密部署许久企图进攻,战争打响。
邹卓声收到调令,编入三十二军,支援作战。他猜到,这一纸调令,怕正是南京那位“岳丈“的手段。
罢了,反正他早就打算好了,一旦日本人打进来,他便上战场。与其退避,不如迎头痛击。
只是,他担心叶新芽。
街道早已骚动不安,商铺紧闭。物资紧缺,邹卓声从光复社的仓库抢出一些罐头食品和御寒衣物,亲自开了车,送到公寓。
这里还算安全,远离战区,又在法租界的保护下,暂时不会受到波及。他匆匆放下物资,又叮嘱了新芽几句安全的讯息,然后转身离开。
今晚之前,他必须去部队报到了。之后,不知要打多久,在战役结束前,他不会再回来。
可是叶新芽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心中一软,回身将她抱在怀里。
“你一定要平安。”叶新芽哽咽着,这两天的情形吓到了她,她从窗户望到街上流窜的难民,饶是她曾经流浪过,也未见得这般凄凉的光景。
“你放心。”他轻抚她的肩膀安慰着。
“我不放心。”她话里的倔强起来,竟让邹卓声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是,不等他回答,她将额头抵在他宽厚的胸前,接着问:“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霎时间,他的心尖被一阵柔风笼罩。沉思片刻,他轻轻牵起她的手,拉着她来到窗边,指着街对面的屋角,那里正悬着一只风铃。
任街景如何凋敝,它却不受任何影响,独自逍遥地在风中叮铃。
“若那风铃还在,我便平安。”他凑在她耳边道。
“你哄我,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叶新芽不信,一只八竿子打不着的风铃,难道他真出事了,还有工夫将它摘下来吗?”
“我每隔三日轮岗,会随部队路过此地,若是平安,我便会在街上看你一眼。”
他话音刚落,叶新芽就伶俐地到床边,抱了窗台上的万年青,放在楼下能看到的一角。
“那你见它还在,也知我平安。”
邹卓声不禁抬手在她的发顶宠溺地轻抚道:“真聪明。”
然后他望着街对面屋角的那只风铃接着说:“若是战局不乐观,我路过时便摘了它,到时候,你便独自逃命吧,就算是我恐怕也护不了你了。”
叶新芽越听越脊背生寒,将他抱得更紧。
“绝对不会有那一天的,无论如何,我都等你。”
她即使再害怕,也有种稚拙的勇气。但强装镇定终究瞒不过他的眼睛。
嘀——嘀——
楼下汽笛的声音,正好有一辆运兵的车路过,提醒着他尽快入队。
“若是我能平安回来,我带你去香港,永远不回来了。”他笃定地许诺。
叶新芽郑重地点头,晶莹的星眸渐渐湿润,满是不舍。
望着她这般楚楚模样,邹卓声情不自禁,低头吻上她的唇。
温润的唇,轻柔地、精致地一点点雕琢着、勾勒着,仅仅一瞬的怔忪,她便紧紧圈住他的腰,踮起脚想要回应他,然后便在这细腻的唇齿交融之间,渐渐融化……
他贪恋着短暂的美好,想再多一刻,哪怕只是多一刻……但他怕这样沉溺其中,便再难离开。
所以,他终于还是逼着自己推开她,狠心转身,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只留她孤零零的身影愣在那里。
门怦地一声关上,砸在叶新芽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