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再瘦五斤

2、第 2 章 生活有不累

　　生活有不累的时候吗？孙绿的推车停在路边，这时候没有生意，她便只顾着发呆，身体永远都在透支，这具瘦弱的身子原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是经受了多少苦难，才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呢？生活的压力像座山一样压在肩头，身子永远疲乏，令她难以思考更多。

　　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几个青春洋溢的少年人，全都穿着红白搭配的校服，外套大剌剌地敞开着。一帮人目光戏谑地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个人，她看着有点眼熟。

　　这帮高中生几乎点了摊位上一半的炸串，忙碌间她忽然想起来，刚刚站中间的那个人，他们前几天一起在檐下躲过雨。

　　没想到还在上高中啊……

　　孙绿隐约听见这帮人的窃窃私语，无非是对自己外貌的评判，她早就习惯了。刷料时他们中有个肤色略黑，看着有些邪气的男生突然问她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这样的骚扰，她屡见不鲜，指指摊位前打印出来的二维码，示意他加。

　　赵一诚说：“小姐姐，我要你私人的号。”

　　孙绿说：“是我的号。”

　　一帮人纷纷扫码加了，拎着炸串离开时还说什么下次想吃炸串联系她，孙绿笑了笑，没有答应。

　　他们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些生意，由于刚刚那笔大生意，炸串很快就被卖完了，今天收工比从前早了三四个小时。

　　今天天气很好，推车回去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晚霞一点点地漫上来，天空涌起了橘色，这样的天气象征着好运，就连人的能量也一点点地增加了。

　　下班高峰期，行人与车辆越来越多，孙绿心情不错，在连年沉重的负担之下，她暂时偷得了一点生存在这个世间的喜悦之感。

　　走到回家必经的转角时，远远走来了一个穿着咖色夹克的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杂乱无章炸开，胡子也毫无规律地生长，看着蛮横又凶恶。

　　孙绿连忙转了个方向去拉推车，转角口小，推车很容易卡住。

　　她连拉几次都没拉动，也不敢再停留，赶紧闪进人家巷子里老居民楼的门里，躲到人家二楼的走廊上去了。

　　楼下传来熟悉的吼声，“女表子，人藏哪里去了？”

　　孙绿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搭着膝盖，沉默地听着楼下男人暴怒踢车的声音，“碰碰碰”声不绝于耳，推车狠狠地撞击在墙上，里头转着的铁盘子乒乓落了一地，调料粉撒的到处都是。估计是锅里的热油烫到了男人，他又恶毒地骂了一声，便没有动静了。

　　五分钟之后，猜他是走了。孙绿慢慢站了起来，脚底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在原地适应了一下，楼下忽然传来“嗙”地一声，“嗙”又是一声。

　　他又回来了！

　　男人又回来了，他找了根什么东西，大概是铁棍一样的，正砸自己的推车。

　　推车这下肯定要完了，幸好钱全部都装在随身携带的包里。视线飘出去，望着那漫天的红霞，怔怔地发着呆。

　　她报过警，但这个人很快就被放出来了。而且警察不允许自己摆摊，要她回去上学……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下个月就要满十八了。

　　都十八岁了呀，那些美好的生活好像还停留在生命里，又似乎只是南柯一梦，苦难不曾给人任何准备，一下子就插入到人生里，日复一日，她的灵魂似乎停在了那时，从经往后的任何一年，她过得都不再是自己的人生……

　　“大白天你有病啊！”

　　“喂！喂，你干嘛呢！！”

　　楼上住的那户人家终于被外面的动静吵得忍无可忍，推门出来朝巷子里骂。

　　另一边巷外飞快跑来一个人，男人见来者是个面嫩的学生，并不放在眼里。纪燊远远冲过来，趁他不注意从身后挟制住了他，一面迅速夺下他手中的铁棍往外面扔。

　　随着那清脆的一声“嘭”，孙绿的睫毛抖了抖。三楼那户人家也骂骂咧咧地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电话拨号，看见楼梯下来那面墙角蹲着一个瘦瘦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旧牛仔裤，黑黑的白球鞋，扎着个低马尾，长得很漂亮，但是眼睛里面黑黑的，没有一点这个年纪的生机。

　　她家里也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不禁心生怜意，放下了手机，问道：“小姑娘，蹲在这里干嘛呢？”

　　孙绿猛地站起来，说道：“对不起，我马上走。”

　　女人这才发现她的衣服里面空荡荡的，明显是人瘦了，但是个子高了，所以短了一截，不由更加怜爱。人已经走下了楼梯，她赶紧追过去，“没关系的，阿姨就是看你蹲在这里，所以问一下。”

　　孙绿停顿住脚步，抿抿唇，轻轻说：“谢谢阿姨。”

　　女人走下来，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呢？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孙绿看着门外两个人。

　　“我已经报警了。”纪燊说，“恶意破坏他人财务，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男人挣扎不过，冷笑道：“你吓谁，不就五天，我怕？”

　　纪燊说：“五天？你以为是你说了算的？”

　　男人突然惊叫道：“女表子！女表子！”

　　他被挟制住手，因此不能指，但目标还是很明确，一听见他这么喊，纪燊的目光马上转了过来。女人亦是惊讶地看着他：“死人，嘴巴那么脏刚吃了屎？”

　　孙绿目光淡然，慢慢地走下楼。见她往这边走来，纪燊不禁问：“你的车吗？”

　　孙绿嗯了一声。

　　他又问：“他干嘛砸你的车？”

　　推车果然坏得差不多了，孙绿叹口气，说道：“有仇吧。”

　　她弯着瘦弱的身子，一处处检查着车子，女人已经明白了，走到孙绿旁边，她眼里满满的心疼：“赔钱！搞成这样肯定要赔钱的。”

　　孙绿点点头，“要赔钱。”

　　“想让我赔钱哈哈哈，你爸欠我的！八辈子都还不了！让你过来伺候我，还想我赔钱？？”

　　“这人嘴怎么这么恶心！”女人恨不能扇他一巴掌，“什么年代了还有法盲，搞未成年你怎么不去坐牢？报警了没有！”

　　纪燊点头说报了。

　　女人又说：“你有本事问她爸要，跟一小姑娘要算什么男人？哦，你算什么男人，胡子不刮头发搞的鸡窝一样，跟用脸挖了坟一样，一看就是心理变态……对了，未成年人保护法了解一下？”

　　听她咒骂期间，纪燊分眼看了下孙绿，只见她倚靠在自己的小车上，也在听女人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也是死气沉沉。

　　似乎发现他在看自己，她的目光动了动，与纪燊对视上了。

　　纪燊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但从这一刻开始，他决心要去做。那是一种对弱者的，喷涌而出的保护之欲，他在心中翻箱倒柜般地回忆着以往，做过的一些对的、或者很多不对的事情，他感到身体里涌现出两种感情，一是帮助了弱者的成就感，另一股则是对以往不那么善良的自己的愧疚感，两者交织着，最终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一种信念。

　　此刻，他正在和一个柔弱的少女，互相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