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林莫晚》一捧清雪

1、第 1 章

　　夜色渐暗，水雾漾漾，视野一片苍茫。蓦地，一阵剧烈的碰撞声划破夜空——

　　“前面发生车祸了！”

　　“救人！快叫救护车救人！”

　　大雨滂沱，车外一片喧嚣，雨声、惊呼声、车笛声、警报声……声声起伏，似远似近。

　　还有车内从手机里传出来的焦急的喊声：“法官！肖法官！……”

　　玻璃早已经龟裂成无数碎片，四处散落。车头同样已经严重变形，浓烟滚滚。

　　头上鲜血流淌，血渐渐漫至肖逢的额头、眼睛，再到鼻子，机械烧焦难闻的味道混上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周围变得模糊，他什么也看不清……

　　耳朵里一片轰鸣，脑袋更是裂开一般剧痛。

　　可也比不上他心脏的栗然疼痛。

　　此刻，他满脑子想的是她。

　　一直是她。

　　心里，一直只有她。

　　他还没跟她提起复婚，她已经拒绝了他。

　　她祝他幸福……她可知道，他要的幸福是她，他的幸福只有她能给……

　　全身的骨头像被卡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肖逢试着动了动唇，费力又艰难地扯出她的名字：“莫……晚……”

　　声色晦涩无比，带着浓浓的眷恋。

　　濒临死亡时，过往的一切像电影回放一般变得异常清晰，和她相处的回忆一帧帧穿过他的心扉。最幸福的事是娶了她，最后悔的事是答应了离婚。

　　最期待的事，是跟她复婚。

　　最放不下的，是还没来得及亲口跟她说一句——“我爱你”。

　　林莫晚，我爱你。

　　我很爱你。

　　可你却不知道。

　　硝烟中，男人难受地闭上了眼睛，意识一片湮灭。

　　世界从此陷入寂静。

　　……

　　（一年前）

　　她离婚了。
　　这世上有很多人提出离婚，大都是因为不爱。
　　可她林莫晚不是。

　　民政局里，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再次瞄了一眼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后，公事公办。
　　“女方要提离婚，男方不反对。夫妻协议离婚。”
　　“想好了？”
　　林莫晚点了一下头。肖逢默认。

　　工作人员收回他们的结婚证，在离婚证上盖章，动作麻利流畅。
　　林莫晚看着，觉得自己的魂魄里有什么空了。

　　肖逢把离婚证递给她，男人干净修长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背，她的心超过一万次不受控制地为他疯狂跳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他的眉眼还是那么的冷淡，看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就像看天空飞过的一只鸟，看窗边的一棵树，平稳无波澜。

　　结婚四年，陪伴他四年，爱着他不止四年。
　　到了离婚这一刻，她还是不死心。

　　这世上有一种离婚，是爱对方入骨，却恨不了他不爱自己，恨不了她当面提出离婚的时候，他只轻松地只回了一字“好”。

　　他并未对她不好，尽他能力给她安稳，婚后的生活超过她想象中的优裕富足。
　　他只是不爱她。

　　爱不爱这种事连她自己都做不了主，她试过很多次，她林莫晚始终做不到不爱他肖逢，那她有什么理由恨他？

　　走到民政局门口，停车场上，肖逢照常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年轻帅气的男人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沐在春日的阳光微风中，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清隽。

　　画面很美好，林莫晚有一瞬间的恍惚。

　　似乎……他们还没离婚。

　　林莫晚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了，我们不顺路。”

　　语气客气又疏离。

　　男人手指微顿了一下，将车门关上。

　　他黑眸看向她，默了一会，说道：“林莫晚，是我欠了你，但所幸，你还是清白之身。寻一个好人家，这不难。”

　　哦，她差点忘了，她以清白之躯嫁给他，今日又以清白之躯与他离婚。

　　他说“所幸”。

　　她强忍住泪意，笑了笑。

　　相敬如宾四年，她对他唯一发脾气一次，就是提出了“离婚”。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开车走后，林莫晚遥遥注视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一个人静静在风里站了很久。

　　肖逢，我放过你。

　　她放过他了，可是放不过自己。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林莫晚克制住漫天难过的情绪，从白色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名字：如烟。

　　她顿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如烟~”

　　手机里，娇媚的女音传来，“莫晚，你现在在哪呀？”

　　“我在民政局。”

　　“我去！林莫晚！你真和肖逢离婚了！我以为你说着玩呢？”

　　“你竟然离婚了！啊——”之后手机里传出柳如烟声贝骤高的一阵尖叫，林莫晚蹙了一下眉，不得不举着手机离耳朵远一点，免得被柳如烟的尖嗓子女高音祸及。

　　过了一会，听不到里面的女高音，林莫晚才将手机贴近耳朵。

　　“快！我现在要见你。老地方见！”

　　林莫晚迟疑了下，“可是……如烟，你不是在上班吗”

　　“你都离婚了，我还上什么班？”

　　A市气温逐渐变暖，不知不觉间，嫩柳抽芽，满城柳絮。

　　“老地方”是在一家网红精品咖啡厅，紧靠中心商圈，又毗邻近郊景区。

　　这是一家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画展的地方。店面不算小，点单的地方还有上下两层，有各式咖啡、饮料和蛋糕甜点。

　　咖啡厅一楼，柳如烟点了一杯拿铁和一杯草莓冰沙，三寸的细高跟稳稳踩下，她婀娜多姿地返身回来，捋了捋齐耳的短发，瞄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女人。

　　“怎么离婚了还在想那个男人？“

　　柳如烟凑过去，在离了神的女人面前摆了摆手，“喂，林莫晚，我在这里呢，看我！”

　　脸上带着一丝明明晃晃的矫情，“我不比肖逢好看吗？”

　　林莫晚听到“肖逢”两个字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柳如烟，别闹！”

　　柳如烟撇了撇嘴，“对我倒是凶得很，在别人那里就是善解人意，你对肖逢凶一个试试？”

　　林莫晚一怔。

　　她和肖逢已经离婚了……

　　柳如烟见林莫晚不言不语的样子，问道：“你后悔……？”

　　话未说完，服务员将她们那一桌点的单送了上来，挡住了柳如烟的视线。

　　柳如烟其实想问林莫晚的是，她后悔离婚了吗。

　　林莫晚摇了下头。

　　像是回答柳如烟，又好像是回自己。

　　不后悔。

　　她从不后悔，爱上他，嫁给他。

　　他都值得，是她不配。

　　自从十年前她对他惊鸿一见，她就知道，这一辈子她的心注定就是个囚牢，走不出来。

　　一眼，就是一生。

　　服务员走后，柳如烟姿态优雅地拿起杯子抿了口咖啡。

　　“莫晚，你以后怎么打算？肖逢事业有成，在婚后的财产分割上应该不会亏待你。”

　　林莫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然后将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

　　柳如烟听完，声音立刻飙高了八度：“什么？怎么他给你的房子和车都不要？就这么净身出户？你知不知道你快30了，大龄离婚妇女，找工作都有歧视？何况婚恋市场？”

　　周围有人纷纷向她们看过来，林莫晚忙起身掩住她的嘴，觉得柳如烟这一惊一咋的，恨不得把她离婚的事搞得人尽皆知。

　　见柳如烟安静下来，她才坐回沙发上说道：“可那些都是他辛苦赚来的钱。”

　　“辛苦？那你四年婚白结了！相当于免费卖身了！”

　　话说出口，柳如烟觉得不对，林莫晚也不算卖身，因为林莫晚到现在为止还没失身。

　　处女座和处女的“处”，都应在她身上了。

　　说肖逢欺负林莫晚，也不对。因为肖逢在物质上不曾亏待她，精神上也不虐待她，肖逢总是文质彬彬的样子，是内外兼修极度自律的那种人，他的品格实在挑不出刺来，夸他一句谦谦君子也不为过。

　　本来柳如烟和林莫晚见面是想把肖逢胡乱骂一通，让林莫晚过了离婚这件事，翻过这一页，重新开始生活新的篇章。可现在发现，好像没什么可以骂的！

　　骂肖逢是个性冷淡？

　　这仍然是个迷。

　　手机震动。

　　林莫晚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的时候，柳如烟也看到了，上面赫然显示两个字“老公”。

　　林莫晚目光一滞，端冰沙的手差点抖了一下，她放下冰沙，低头拿起手机，点开信息。

　　【我去出差了，一周后回来】
　　【你搬家不急】

　　她咬了咬唇，把“老公”改成了“肖逢”。

　　柳如烟往前倾了倾身，直言问道：“肖大法官说什么了？”

　　“他去出差了，我有一周时间搬家。”

　　傍晚，林莫晚又被柳如烟撺掇着去吃了烧烤，唱KTV，俩人分别后，已是晚上十点，林莫晚一个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现在住的高档小区里。

　　没有柳如烟在身边动若脱兔，一切静谧下来，心事在月色下分外清楚。

　　小区里，林莫晚从包里拿出猫粮，喂给约莫三个月大的一只小奶猫。因为毛色是花白的，林莫晚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花”。小花一看见她手中的猫粮，就“喵喵”地叫。

　　她蹲在草地边，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背，轻声细语道：“小花，饿了吧？”

　　“我要离开了，以后不能在这里喂你了，你要好好长大。”

　　“小花，你是不是跟我一样会感到孤单呢~”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爱我呢……小花啊，我希望他幸福，遇见他喜欢的人，可是，我又嫉妒……”

　　后面她也不说话，就怔怔地发呆。直到小花吃饱了，“喵”的一身转进灌木丛里。

　　林莫晚站起身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泪流满面，还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水，侧身过去的视野里，她发现一米开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

　　应该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男生，穿着一身球衣，一只手上抱着一个篮球，额间汗涔涔的，站在那里定睛看着她。

　　林莫晚想起，附近有个篮球场。

　　她收回视线，抹了抹眼泪，抬脚准备离开。

　　还没走几步，那个男生长腿一跨，一下拦在她面前。

　　他说道：“小姐姐，我能不能认识一下你？”

　　“我叫傅晏。”

　　林莫晚怔了怔，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傅晏用另外一只手迅速将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了出来，划拉了几下，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林莫晚。

　　“姐姐，扫一下。”

　　林莫晚抱歉地笑了一下，回道：“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

　　“姐姐住在这小区吗？”

　　“我只是路过。”这句话还真不算撒谎，她就要搬走了。

　　她只是路过肖逢的世界。

　　林莫晚绕过傅晏走开了，不知道傅晏默默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神色不明。

　　林莫晚坐电梯到了顶楼，按密码开门，她打开灯，客厅里灯火通明。

　　她垂眸愣了愣。玄关处是她买的两双情侣拖鞋，一大一小，整齐地并排在一起。

　　提醒着她，这里是曾经她和肖逢共同拥有的“家”。

　　可今天出去了一趟，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一直以来，她只是个借宿者。

　　她从没走近过他的心。

　　换好鞋后，林莫晚打开包，拿出包里的离婚证，却难过地不想多看一眼。

　　她一动不动在客厅沙发里静静坐了一会，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开了走廊的小灯，去浴室直接洗澡。

　　半个小时后，林莫晚湿着头发围着浴巾从淋浴处走出来，用吹风机吹了一会头发后，她走出浴室，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她和肖逢不是住在一个房间。但从浴室到她的房间的路上，会经过他的房间。

　　肖逢的房间外，女人的胸口起伏不定。

　　她的脚步倏地一顿。

　　神使鬼差的，她伸手过去扭开门把，走了进去。

　　肖逢的房间很简洁，以黑白灰为主色调，黑白两色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加上灰色更显得沉闷，但事实上通过合理的设计，不仅不会沉闷，还会显得大气且富有艺术气息。

　　她以前也多次进过他的房间。一开始是她是明正言顺地以“情节打扫”之名进来，后来肖逢请了专业的保洁公司，每周对整个房子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洁。她再进他房间的机会就很少了，因为肖逢对她说，有什么事找他就在客厅里说。

　　他的房间本就干净，就像他这个人，一尘不染。

　　肖逢似乎也不喜欢房间里会沾染别人的气息，包括她的气息。

　　可是现在他又不在，而她又将要离开，那——

　　下一秒，林莫晚伸展四肢躺在了大床上。

　　她动了动，这床垫可真柔软舒服啊……可是她一次也没在上面睡过。

　　哼，今晚她偏要在这里睡！

　　想着林莫晚双脚先后一甩，拖鞋从脚上脱离里，东倒西歪地落在实木地板上。

　　不声不响做了肖逢隐婚四年的老婆，太没出息了！她睡不了他这个人，总要睡一回他的床吧！

　　-

　　深夜，男人携带一身风息，开密码锁进了房子。由于突发有事，原本的出差行程被延迟了，一直忙到后半夜。

　　走廊的灯开着，他换了拖鞋，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

　　见房门半开着，男人颀长的身形稍稍一顿，而后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开着小灯，暖色的光线幽暗，却也够看清——

　　他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肖逢侧目看过去，女人正睡着他的床上，浑身上下只裹着一条米色的浴巾，一头长发披散在床褥上，呼吸清浅，睡颜干净。

　　她的浴巾短，只能堪堪遮住重要部位，肩臂和双腿都露在空气中，深灰色的床单愈发衬得她肤白如雪。

　　作为一个男人，他不得不承认，她此刻的模样过于魅惑。

　　他想过林莫晚会在家里，却没意料到她在他房间里，以这个样子躺在他的床上。

　　出差被延迟的时候，他本想给她发条信息，可转念想到他今天会加班到很晚，而他们又刚离婚……

　　那条信息编了又被删，最后恢复空白。

　　而他也不知为何，对着手机，默默发了一会呆。结婚四年，突然恢复单身，他对这样的改变，一时之间或许也有些……难以适应……

　　男人站在床前，将被子给她盖上，转过身，脚下却踢到一个物体。

　　他低眸，是她的一只拖鞋。

　　跟他脚下穿着的是款式相同的情侣款，他的是蓝色，而她的是粉色。

　　他弯腰捡了起来，又捡了另一只，将两只本来东倒西歪的拖鞋齐齐摆放在床侧。然后关掉灯，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