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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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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得知我的死期时,是春天的一个下午。
“你还有三个星期。”
医生平静而客观地陈述。
这在我看来,近乎于冷漠了。
但我什么也没表示,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拿上病历本,回了家。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妻子,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照常上班,下班回来煮饭,周末早上为我磨咖啡,下午约闺蜜出去。似乎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我在喝咖啡时,总会咂出另一种苦味来。每一圈棕色涟漪的消散,都意味着我剩下的每一天的失去。
我还听到脚步声。沉重,缓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下楼梯。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说一个将死之人突然有的极富浪漫色彩的感知。
我只是毫无波澜,像在看别人的过场电影一般,冷冷抱臂立于局外,俯视着我最后的时日。
二
我会永远记得一九四三年的冬天。
我和梅兰妮找了一家新咖啡馆,点了两份下午茶。
她向我分享她和她男朋友的浪漫故事,而我却向她抱怨我淡漠无趣的丈夫。
他的冷静沉稳足以将我沦溺在某种厚重的安全感里,也让我在一年的恋爱后向他提出结婚。
“可是结婚之后一段时间,我才发觉他的无聊。他不懂得在日常生活中给我制造惊喜,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冷冰冰的手术刀。”
我自嘲地扯扯唇角。
梅兰妮试图安慰我:“可是麦康伯能给你提供一个保障。他也很爱你,只是不善表达。是这样吧?”
我迟疑了一会。
我在停下来去思考他对我的爱的迟疑片刻中,抬眸却望见了一个陌生男子。
他也恰好看见了我。
微卷曲的中长发,半扎成一个小辫,驼色大衣,眉眼似总有驱散不开的忧郁与明媚。
种种迹象表明,他会是一个浪漫的艺术家。
随后,我便看见了他手里快速移动的短铅笔。
知道被我撞见了他在偷画我之后,他朝我笑了一下。礼貌,歉意,散漫,多情,又深情。
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无意中拨开闸门,于是诱引了我一池盈盈的春水。
他为我画像,带着花束来与我见面,说一些浪漫得要死的话给我听。
他说德雷克的极光,说乞力马扎罗的雪山,说荷兰的郁金香和风车,说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说列支敦士登的古腾贝格堡。
在文森特的眸中和怀里,我得以拾得浪漫和激情。
我承认,在某种意义上,他私有了我。
某个晚上,他捧着我的脸颊,直视我,说,他很爱我,哪怕我已是有夫之妇。
他的眼睛干净又虔诚。我没忍住吻了上去。
正想有下一步动作,他却止住我,顺势圈我入他怀里:“很晚了,你快回去吧,他会怀疑你的。”
我摇头:“他每天都有很多台手术,很忙,午夜才回来。”
他认真注视我,而我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里,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卑鄙。置身在安稳的城堡里,又偏爱与城墙的风和月影厮磨耳鬓。
三
十三天。
我辞去了工作,待在家里。
赫希有些不快,嘟囔着我平白无故辞职居家,不像个支撑家庭收入的男人。
十三天。
我盯着日历本上的红圈和数字,罕见发了一小会怔。
洗完澡后,我们双双从两边爬上床。她先熄了她那边的床头灯,而我没有熄掉,而是靠近她。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嗔着去拍我扶上她肩头的手。
“我快要死了。”
我说。
她陡地睁大眼,盯住我,像在寻找任何我撒谎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我向来面无表情,容色不改。
我贴了贴她脸颊:“还有十三天。你不用害怕,到时把我的骨灰埋在阳台那盆玫瑰下就好了。”
她惊恐地看着我。
我则继续交代后事:“我的所有财产都归你。你要找个好人家,度过余生。你才二十六岁。”
“可你才三十岁。你怎么会死呢?”
她已经有了哭腔,眼周红红的。
我沉默一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岔开话题:“唯一遗憾的是,我们还没有孩子。”
她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一双泪眼看我。
“我现在给你。我现在就给你。”
她边哭边解衣服的纽扣。
我们赤身裸体躺在一起,轻轻爱抚,却没有交合。
“倘若有了身孕,你一个人很难照顾自己的。”
我抚遍她所有肌肤,最后停留在她眼下,轻慢柔和地拭掉她泪。
“别哭了,睡吧。”
她一直在细细碎碎地哭,直到天亮。
四
他极少对我说他爱我。我也是。
其实,很难分清,是他的临近死亡重新唤醒了我对他的爱意,还是自己出轨之后对他的负罪感和亏欠感使然。
但无论如何,我该停止与文森特的私会了。
毕竟麦康伯只剩下十二天。
看完一场讲述爱情的电影后,我和他提了分手。
我忍住颤抖的音色,说:“我不爱你了。”
他难以置信,双手攫住我两肩,无意识施了力。
“我们上次见面时,还确认过的。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我完全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得别过脸去。
“……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你知道的。”
我知道,这个充满道德感的拙劣的理由,会激怒他,也会刺伤我自己。
他愣怔一会,呵笑了声,语气不无嘲意:“赫希,你别在道德至高点上指责我。我们都在阴沟里。”
是。我们都在阴沟里。
我转身就走,生气又失望。
可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
哪怕我们在阴沟里相爱,都是白昼的罪恶。
五
七天。
这天是个晴天,下午的阳光轻易便袭侵卧室的空气。
我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
拧开水流,些许凉意,流过我仍然平静的面庞,流过沾着脏水渍的镜子。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解手。
我无声息地进入,无声息地走出。
赫希半靠在床头,接了一个电话。
我走到墙壁后,没有下一步动作。因为不想打扰她,便停在这个地方。
这个我能看见,但她看不见我的地方。
我听见赫希说:“我们已经结束了,文森特。”
“……”
“我不想和你见面。”
“请你不要提这件事了。”
她的语气温和又坚定。
我依旧面无表情。
她出轨了。
我很平静地想到了这四个字。
我走出这段白色的屏障,走向她。
她看见我之后,脸上是我熟悉的惶恐。
严谨来说,也不是很熟悉。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那惶恐缺乏对死亡的恐惧。
我伸手拽住她的头发。她徒劳地护着,苦声向我哀求。
我拖着她走下一段长长的楼梯,脚步没有半点迟疑。从容不迫,驾轻就熟。
她无力的双腿耷着,一级一级滑下来。
沉重,缓慢,一下一下,在下楼梯。
我明了了。
那不是我的死神在靠近我,而我的妻子将要被我杀死的声音。
六
我的头皮好痛,腿好痛。我全身上下都因疼痛和恐惧而颤抖。
他让我觉得好陌生。冷酷,无情,像是一个刽子手。
我被他拖下楼梯,拖到了一个地下室前。
铁门沉重打开,满是冰灰色的冷气。
他居高俯视我,脸上平静,我却寒栗不已。
“求求你……”
我的声音被泪渍腌过,又被恐惧揉拆,此时已嘶哑,碎得不像话。
他没有理我。
他无视我的卑微哀求态,手下力不减,径直把我拖到一个机器前。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一台,斯蒂芬·金在《守夜》里写过的,绞肉机。
我以为,背叛的下场会是□□折磨。可事实上,却是死亡。我的目光开始离开他冷峻的脸,开始环视这个冰窑般的地下室。
破旧的手术台,神情冰冷的刽子手,废弃的床单、机械。
他们在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我再次转向他,发现他的脸上,有了同那些刽子手一般,冷异的神情。
七
机器运转,轰鸣,嚣然。
八
男人的皮鞋。
九
一片血色流淌。
十
主啊,拯救我这只迷途的羔羊……
我还没来得及作最后忏悔,便死在了绞肉机里。
十一
最后一天。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人把我的骨灰埋在阳台那盆玫瑰下。
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五、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