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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溪城 ...


  •   溪城,城如其名,是一座临"溪"而生的城市。说它是城但其实它不过是四川省东部某个不知名的五线城市的一块分区罢了,而它所傍依的“溪”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小溪”,而是一条名为“溪”的大河。
      "溪"水自西而来,沿溪城的边缘拐出一段夸张的河曲,像张开的手臂,牢牢地把整个城市拥入怀中。
      按道理说,溪城依山伴水、风光旖旎、民风淳朴,本该是人杰地灵、 钟灵毓秀之地,奈何此处气候湿润、雨季绵长、降水过分丰沛,加之“溪”水流域内地势相对平坦、河道蜿蜒曲折……在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溪”中的水位时常以大的离谱的落差在四季的轮回中涨落。
      早在十几年前,“溪”边还未建成长期有效的防洪工程,所以每当暴雨骤降、大水汇积,“溪”中水位便会迅速上升,直至“溪”水溢出河堤、淹没农田、侵入街道、涌进房屋……
      不过好在溪城三面环山,每每遇见洪水来袭,城中居民便可携家眷、钱财、干粮、等一同上高处避险。幸得于此,纵使洪水滔天,也不曾造成人员伤亡,但百姓的生产生活着实大受其扰。
      当地居民多次向地方政府反映情况并希望有关部门能够有所作为,但最后都无果而终。直到后来有人在大雨天为了搭救意外落入涨水的“溪”中的外乡小男孩,自己却不幸被洪水吞没……出了人命,群情愤慨,市政府才终于扛不住舆论的压力,在群众阵阵激昂的呼声中,斥巨资让一条蜿蜒绵长的防洪堤在三年的时间里,沿着整个溪河河岸迅速地拔地而起。
      后来有人说——那个被救的外乡小男孩是某位重要领导的儿子。
      十几年过去了,防洪堤早已在年年必经的加固工程中变得越发魁伟挺拔,不光有效地隔绝了暴雨期间“溪”河涨水对城区建筑和居民生活的危害,甚至在大堤顶部还建起了一条自西向东贯通整座城市的休闲娱乐步行街。
      步行街两边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带护栏的楼梯,一边的楼梯通向溪河的河岸,而另一边则以天桥的方式连接着步行街下那条宽阔的“滨溪大道”一侧的人行道。远远望去,防洪堤下层就像一条深邃而悠长的半封闭式隧道,而上层则因为堤坝的设计者为了美观有意将人行道两侧的矮墙用仿古的青砖建造,整体看起来颇有些“万里长城”的味道。
      如今,即便是再遇上暴雨天气,无论“溪”中再怎么水势浩大、泥沙腾涌,人们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甚至更有闲情雅致者相约一齐到堤上的步行街去漫步欣赏一番堤外洪水的腾涌叫嚣之势。
      溪城不大,自西向东沿“溪”边或步行街走通也不过花费徒步者两三个小时,而姚平溪的家就住在这段路程的起点——一座建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
      小区里的楼房都是每栋六层每层四户的统一格局,人车出入共用一处通道,通道最外面是一道生满棕色铁锈的栅栏式大门,由一左一右两扇构成,分别安在相对而立的两栋居民楼的墙上。铁门的上方,两条弧形的钢筋架着四个斑驳的铜黄色大字——“春天花园”。
      小区的大门一年四季都敞开着,住在里面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见横贯在门门前的“滨溪大道”和百米开外的防洪大坝;而门外的路人也可以毫不费力地透过那扇布满岁月痕迹的铁门窥见小区内部光景——斑驳的白色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蔓性植物,晒干了青苔的宽阔石坝里四处随意地搭砌摆放着几张青石桌凳以及庭院中央那棵冠叶茂密翠色欲流的巨大雅榕树下有纳凉的老人还有嬉戏的孩童,微风在枝叶间流动,发出“沙沙”的轻语,阳光穿过树隙,碎出一地金斑……院子里的景物无一不散发着点点“生活恬淡,岁月静好”的气息。
      瑶平溪和妈妈就住在小区大门左边的居民楼——一栋 201。
      今天是 2015 年 8 月 31 日,同时也是姚平溪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的最后一天。
      此时的姚溪平正在自己房间里倚着一把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深棕色木椅,姿态放松而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一双白皙而微微透着粉色的小脚懒懒地搭在书桌上随意地晃悠着,怀中还抱着大半个翠皮红瓤、汁水饱满、果香诱人的西瓜,时不时地便用手里的铁勺舀上一大块送进口中。
      咬一口,冰凉甘甜的汁水就立刻从果肉中迸出,瞬间充满整个口腔,让人顿觉清凉舒爽,畅快无比。
      女孩那张因为炎热而略显汗涔涔的小脸上带着极其享受的微笑咽下了口中的果肉,接着甩了甩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的短发忍不住仰头高声感叹一句:“哈~好瓜!”
      姚平溪非常满意自己怀里的瓜,更满意自己看瓜的眼光和这个季节便宜到让人幸福感爆棚的西瓜价格。她又舀起一大口红黑分明的西瓜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不小心滴在明黄色的衬衫上,她也只是用手随便地蹭了蹭就接着吃她的瓜。
      瑶平溪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看了看表,表针显示已经过了下午6 点半。她无奈地撇撇嘴,暗自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今天也不会回来吃饭了。
      她默默地收回搭在书桌上的脚,抱着西瓜跳下椅子走出了房间。
      打开门就是外屋。
      十几平米的外屋被一堵上部镂空的墙从中间隔成两半,向内的一半作客厅,只简单地放了两张老旧的实木沙发和一张明显不与沙发配套的新一些的矮脚大理石茶几;向外的一半则充当厨房和餐厅,厨房这边贴着矮墙的一头还有一间小小的厕所,厕所的旁边是水泥浇筑的洗衣台;再往外就是半圆形的阳台,围着半人高的乳白色的罗马柱式栏杆。
      姚平溪的房间正对着厨房。
      她从房间出来,径直走向冰箱,心想,反正就自己一个人吃饭,随便热热中午的剩菜对付一下算了。
      刚伸出去的手却忽地停在了冰箱门前,因为她闻到了空气中一股熟悉而诱人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确定香味是来自楼下,于是黝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姚平溪擦了擦嘴角的西瓜籽,又从冰箱里掏出另外半个新鲜的西瓜,迅速出门反锁好防盗门,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屁颠颠地下楼去了。
      刚到楼下,姚平溪便看见 101 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还不时飘出阵阵香气。姚平溪咽了咽口水,轻轻地地扒开门探进半个圆圆的小脑袋,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句:“桂花姐?”。等了一会,没有人应答,食物的香气却越发浓烈,勾的姚平溪嘴里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小区里每家每户的房屋格局都差不多,201 和 101 因为是正对着的上下楼,户型更是一模一样。
      姚平溪轻车熟路地穿过客厅来到厨房门口,果然见到一个正背对着她动作娴熟而麻利地在灶台间忙碌着的短小精悍的老妇人和一个正坐在圆形餐桌前戴着老花眼镜细细品读报纸的瘦削的留着花白一字胡的老头。
      察觉到门外的响动,老头从报纸中抬起眼来,一眼便看见躲在矮墙后探头探脑的瑶平溪,于是冲她笑了起来,一双温和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祥的光。
      “哟,溪溪来了啊。”老头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两边的皱纹看起来越发明显。
      姚平溪调皮地嘿嘿两声,答到:“嘿嘿,师傅,我专门来给你们送西瓜呀!”一边说着一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半个西瓜晃了晃。
      听到姚平溪的声音,原本正专心致志地从高压锅里往外舀着刚炖好的番茄排骨汤的老妇人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道:“得了吧,还专门来给我们送西瓜呢,我看又是专门过来蹭饭的吧。”
      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姚平溪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秉持着“脸皮厚,吃得够”的原则一脸谄媚地溜到老妇身后说到:“哎呀~没办法呀,谁让桂花姐的厨艺如此精湛,做出来的美食可谓是香飘十里,光是气味都足以引得小女子馋涎欲滴、咂嘴弄舌……”
      “唉——得了得了得了”姚平溪还想说下去,却被王桂花不耐烦地打断,“少跟我来你们文化人花里胡哨的那套哈,我读书少听不懂,赶紧去洗手吃饭!”说完又转向一旁的老头:“还有你,刘德平!还在那儿看你那个臭报纸,我做饭的时候不见你来帮忙,该吃饭的时候也不主动拿碗筷,咋的?你是大爷,得我请你是吧?”
      无辜躺枪的刘德平老人连忙乖乖去洗衣台和瑶平溪一起洗手。
      知道蹭饭的计谋得逞,瑶平溪一边洗手,一边悄悄地冲身旁的刘德平做了个鬼脸,逗的对方哈哈大笑,然后二人又不免受王桂花的一顿数落。
      饭桌上,刘德平和瑶平溪,一老一少两个“文化人儿”各自埋头干饭。
      看着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的瑶平溪和刘德平,王桂花时常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你妈今天又加班呐?”王桂花淡淡地问正大口扒饭的瑶平溪。
      “唔~估计是吧,可能要晚上才回来呢!”瑶平溪塞着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答到。
      王桂花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自己的幺女明天开学都高三了,当妈的也不知道回来陪陪她、关心一下,天天就知道加班,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
      刘德平忙连帮放下筷子帮瑶平溪妈妈说话:“哎呀,人家小婷也是为了孩子才天天在外面打拼的嘛,她一个女人又要挣钱养家又要供溪溪读书上学,多不容易啊,加班也是不得已嘛,你说是不是啊溪溪。”说着便冲姚平溪使了个眼色。
      瑶平溪默契地接过师傅的话茬“嗯嗯”着,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用哄小孩似的语气对王桂花说:“桂花姐不要担心我啦~老话说的好哇,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唉~不往心里搁,不气不气,芳龄永续,更何况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块美味的番茄排骨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块!”说着就往王桂花碗里夹了两块热气腾腾排骨。
      王桂花看着瑶平溪这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样子,被她即兴的“单口相声”搞得哭笑不得,唉,真是的,真不知道从小没爸还天天被自己妈妈一个人丢在家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王桂花的表情一时没有绷住,但随即反应又过来,于是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即伸出手用指头用力点了点姚平溪的脑袋瓜骂到:“你个莽子妹儿,一天就晓得跟刘老头学那些油嘴滑舌!”
      姚平溪“嘻嘻”地冲桂花姐笑着,一旁的刘德平早已习惯自己的无辜躺枪,淡定地嚼着排骨,灰白的一字胡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像一条毛毛虫似的上下蠕动着,忽然他咀嚼的动作一顿,面上露出难受的神色,心想,可恶,肉丝儿又卡进假牙里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柔柔地从阳台洒进餐厅,给整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晕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
      从瑶平溪有记忆起,家里似乎就只有自己和妈妈李雅婷。别人告诉的她,你的爸爸死了。她的爸爸是为了下河救人而死的。
      小时候的瑶平溪不懂什么是“死”,于是她问妈妈,什么是死。
      妈妈和她对视良久,最终默默地带着她来到了楼顶,在那里一眼就可以望见高大的防洪堤后那条水势浩大蜿蜒曲折的“溪”。
      妈妈指着“溪”说:“在那儿,你的爸爸就死在那条河里,随着那些驰流而过的水一起,消逝了……”
      瑶平溪抱着妈妈的脖子,望着西来东去,看不见起点也似乎没有终点的“溪”,满脸天真地问:“他为什么会死呢?”
      瑶平溪等了很久,没等到妈妈的回答却感觉到两滴滚烫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她错愕的抬头,只看见妈妈凝望着远方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无声的泪来,像两条决堤的河。
      妈妈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救人。”
      就在那一天,小小的瑶平溪知道,原来死,就是悲伤到让人泪流满面的一去不复返……
      李雅婷是个倔强又独立的女人,丈夫死后她拒绝了家里人给她再找婆家的建议,坚持独自一人抚养还在襁褓中的女儿长大,为了能给女儿创造更好的条件,李雅婷常常是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就连周末也会加班。
      在瑶平溪小的时候,李雅婷因为工作忙没法很好地照顾她,就常把她托付给楼下邻居,也就是王桂花和刘德平老夫妇,照顾一小段时间。
      第一次见到二位老人的时候,瑶平溪还很胆怯,因为那个干瘦的小老太太始终板着一张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的自己。
      年轻的李雅婷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王孃、刘叔,溪溪就拜托你们了,我平时上班实在是太忙了,不然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的。”
      刘德平态度温和,笑容可掬地说:“没事没事,小婷呐,你忙你的,孩子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说着还一边蹲下来和紧紧贴着李雅婷,看起来有些懦谨的小女孩打招呼:“你好啊溪溪,我是刘德平爷爷哦,你真可爱呀,你多大啦?”
      年幼的瑶平溪没说话,只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冲刘德平伸出三根手指。
      刘德平看着她,故作惊喜地说“哦哟,都三岁啦!怪不得这么漂亮呢。”然后就伸出手摸了摸瑶平溪扎着两个小小辫子的小脑袋。
      刘德平的手大大的,很厚实,放在瑶平溪的脑袋上让瑶平溪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温度是暖暖的。瑶平溪顿时很喜欢面前这个戴着老花镜留着毛毛虫似的一字胡的亲切老头,于是默默地任凭刘德平牵着自己走进了 101。
      刘德平年轻的时候是当地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生平酷爱品读钻研文字,又喜崇拜各种文豪大家,据说他的毛毛虫式一字胡就是模仿我国的文学巨匠鲁迅先生。
      刘德平爱读书看报所以家里到处都摆满了书籍和报纸。
      这些书报新旧不一、种类各异——不仅有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语文课本以及相关教辅资料,还有琳琅满目的文学作品:既有充满童趣与梦幻的儿童插画,又有富有哲理与思考的伟人传记;既有剧情跌宕引人入胜的小说,又有满是理性与辩证的科普文章;既有轻松幽默的漫画,又有深刻难懂的文言历史……每一本书都被精心地包上透明的封皮然后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不同书架上。刘德平的家简直就是一座小小的图书馆!
      这间“图书馆”成了幼年的瑶平溪心中一座巨大的乐园,乐园里充满了未知与神秘,每打开一本书,瑶平溪都能在里面发现一个全新的国度。
      刚和刘德平夫妻俩认识的时候,瑶平溪很胆小怕生,于是刘德平便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给她讲书里的故事——从《格林童话》中公主与王子的美丽爱情讲到四大名著里,取经路上唐僧师徒几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大观园中黛玉和宝玉的凄美爱情故事和梁山上一百零八好汉除恶扬善之壮举以及动荡三国乱世之下涌现的英雄豪杰……
      很多东西其实瑶平溪根本听不懂,但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下,她也渐渐变得和刘德平一样,为文字的魅力所深深吸引。
      不识字的时候,她就听刘德平给她读书讲故事,到后来上了幼儿园,她就开始学着自己读书,从最简单的《小故事大道理》、《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话》到经典的“四大名著”再到鲁迅的《朝花夕拾》、《狂人日记》、《且介亭杂文》、《药》等等。每一本都让她如痴如醉、遗形忘性,即便书里有好多话,她不懂,但是她依旧读的津津有味。读书于她而言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啊!
      刘德平不光给瑶平溪读书讲故事还教她认字给他讲做人的道理,慢慢地,瑶平溪对刘德平的称呼就“刘爷爷”变成了“师傅”,因为在瑶平溪的心里,刘德平是第一个真正引领着自己去认识世界的人。
      而瑶平溪与王桂花之间的情感则要建立得更迟一些,毕竟王桂花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时常板着一张脸,目光冷漠又严肃,生气的时候嘴角向下弯,会把本来就薄的嘴唇抿成一条严丝合缝的线。她身材瘦小,但做事麻利,她的脊背因为长年的劳作显得有些弯曲,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却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与老伴刘德平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刚见到王桂花的时候瑶平溪很怕她,如果不是有刘德平在旁边轻声哄着自己,她根本不敢放开妈妈的手。王桂花也并不是那种会主动亲近小孩子的人,这就导致在见到两位老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瑶平溪每次到这对老夫妇家里,也都只敢和刘德平说话。
      直到有一天清晨,刚上幼儿园的瑶平溪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下床在家里找了一圈都不见妈妈的影子,而自己的小肚子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于是下楼想找刘德平夫妻帮忙。四岁的瑶平溪光着的脚丫踩在101门前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却迟迟不敢敲门。
      就在这个时候,住在对面楼——2 栋 304 号房的史大壮和庞菊芳夫妇的五岁的小儿子——史小庞,正好在和小区里四五个其它人家的小男孩在青石坝里玩“扇卡片”的游戏。
      史小庞和瑶平溪是欣欣幼儿园里的同班同学,但是史小庞却比瑶平溪大了整整两岁,这不光是因为史小庞他妈怕自己身高 108 体重 30 公斤的儿子太小在幼儿园里“受欺负”所以等他快六岁才送他去上幼儿园,还因为史小庞这孩子吧,打小就不太聪明——其它孩子十个月左右就知道在大人的指导下摇摇晃晃地走路,一岁多就会咿咿呀呀跟着父母学喊“爸爸妈妈”,而史小庞呢,十个月的时候才刚学会爬,两岁才开口说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说的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一声响亮而清晰的“饿饿”。可即便如此,史小庞爸妈还是被儿子这句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对食物的“呐喊”感动得热泪盈眶,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家儿子“能吃是福”,于是对着儿子就开始疯狂“投喂”,史小庞呢也相当给他爸妈面子,基本上就是有啥吃啥,涮锅的米汤加点糖都能让他呼哧呼哧两口干了,终于不负众望地把自己从一个刚出生就差不多八斤的大胖小子吃成了等比例放大的小胖墩儿。
      史小庞不仅贪吃,还贪玩,平日里调皮捣蛋打架斗殴没少给他妈找麻烦。史小庞他妈呢,溺爱儿子,总觉得孩子还小,贪玩是本性,结果等到史小庞上了幼儿园才发现这小子天天惹是生非也就算了,还不愿意认真学习,本来天生脑瓜子不怎么灵活,成绩上自然而然就落了其它同级的孩子一大截,这下就算是史小庞他妈再溺爱孩子也不得不天天对着他耳提面命,甚至威胁他再不好好学习就揍他。
      瑶平溪作为和史小庞同班同校同小区的孩子,不光学习成绩优异,而且乖巧懂事,时常被史小庞爸妈作为典型案例来和成天调皮捣蛋、贪玩好吃的史小庞作对比。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史小庞他妈日复一日“你看看人家瑶平溪怎么怎么样,你再看看你怎么怎么样……”的话语中,才六岁的史小庞就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别人家小孩支配的恐惧”。
      所以,当玩累了的史小庞红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休息时,正好看见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蓬蓬的头发还光着脚丫站在一栋101门口的瑶平溪,他瞬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用刚在地上扇完卡片还沾满灰尘的胖手擦了擦快流到嘴边的鼻涕,气势汹汹大摇大摆地走到瑶平溪的面前,阴阳怪气地喊到:“唉哟喂~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啊?连鞋都不穿就跑别人家门口来!真不要脸!略略略!”
      史小庞的话犹如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把瑶平溪定在原地,让她呆愣着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瑶平溪瞬间羞红了脸,气愤地盯着史小庞那张故意做着鬼脸的胖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碎花小裙的裙摆,就连脚趾头都紧紧地抠住了深灰色的水泥地板。
      见瑶平溪不说话,史小庞沾满灰尘的小胖脸上露出越发得意的神色,继续用稚嫩而天真的声音说着更加恶毒的话:
      “我妈说的,你爸死了,现在你妈也不想要你,就把你丢到别人家去,人家是不好意思才不赶你走,你就是个乞丐!叫花子!要饭的!臭不要脸!”史小庞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就像一把把尖刀一刀更比一刀深地扎进了瑶平溪那幼小的心灵中。其他几个凑热闹的小孩也开始跟着起哄,跑过来围在瑶平溪身边,笑着、跳着、闹着、叫着:“乞丐!乞丐!乞丐!乞丐!”声音而整齐洪亮,就像是在课堂上由老师领着齐声朗读课文那样般。
      瑶平溪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她想喊些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瞪着眼睛,泪水漫上眼眶,汇成大颗大颗的珠子,砸在她裸露的脚背上,带着滚烫的悲愤。不知是不是泪水模糊了视线,瑶平溪感到周围的光线开始变暗,紧接着所有的事物都开始扭曲变形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无尽的黑洞,好像要把一切都吞噬殆尽,只留下那一声声如同魔咒般循环重复的“乞丐”。
      突然,身后的门开了,瑶平溪像是被一双手猛地从深渊般的幻境中拉了出来,随着身体剧烈的一颤,她清醒了过来,随即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目光好撞上一双熟悉而又锐利的眼睛——是王桂花。
      王桂花的眉头蹙起、下颚紧绷、目光严峻,死死地盯着满脸泪水的瑶平溪,把薄唇抿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鸡毛掸子。
      王桂花忽地举起鸡毛掸子向下打来,吓得瑶平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下意识用手抱住脑袋。
      啪!是鸡毛掸子打在皮肤上发出的清脆响声。紧接有人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号哭。瑶平溪没有感觉到痛,她吃惊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的史小庞闭着眼在鬼哭狼嚎。
      啪!啪!啪啪!更多的鸡毛掸子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的小孩子凄厉的号哭声凌乱地混在一起,里面还夹杂着王桂花尖刻的咒骂声:
      “格老子的!几个小批娃儿还敢在我门口欺负人呐?啊!还骂人?你妈老汉没教过你们啥子叫素质、啥子叫礼貌啊?看老子今天不把你们几个舅子屁股打开花?!!!!!”(╬  ̄?皿 ̄? ╬)
      王桂花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鸡毛掸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舞,飞快而密集地落在刚才几个欺负瑶平溪的熊孩子的身上,揍得他们嗷嗷乱叫,哭号着四处逃窜。史小庞因为胖,跑得也比其他孩子更慢一些,所以鸡毛掸子的最后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肥厚的屁股上,疼的他捂着屁股哎哟哎哟地落荒而逃。
      刚才的一幕发生得太快,瑶平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怔在原地,直到王桂花走到她身边一把拉起了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王桂花牵起她就往101走,瑶平溪则乖顺地任凭王桂花牵着,她一边跟着王桂花走一边努力抬起头望向王桂花那张始终板着的脸,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小老太太其实一点一不凶。
      瑶平溪想起偶然之间听到过小区里的另一个老奶奶管王桂花叫“桂花姐”,那个时候王桂花脸上似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于是瑶平溪犹豫了一下,小声地叫了一句:“桂花姐……”
      王桂花到底是听见了,她蓦地停住脚步,低头吃惊地看着被她牵着小女孩。
      瑶平溪仰着泪痕未干的小脸,一双被打湿了睫毛的亮晶晶的大眼睛极认真地望着王桂花说:“桂花姐,我不是乞丐……我……我以后会像妈妈那样赚钱……赚……赚很多很多钱,然后……”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然后把钱都给你们,你们不要赶我走……”说完又大哭起来。
      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瑶平溪,王桂花觉得自己的喉头似乎哽咽了一下,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觉得有些不舒服。终于,她不再板着脸,眼神慢慢变得地柔和起来,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王桂花蹲下身子抱起了瑶平溪,用手轻轻擦着她哭花的小脸轻声哄着:“乖,没人赶你走,你本来就不是乞丐,不许听那群小屁孩乱说知道吗?”
      瑶平溪抽咽着点点头。
      待瑶平溪的情绪渐渐平息后,王桂花又问她:“刚才是不是很害怕?”
      瑶平溪看着她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王桂花不解地问:“为什么点头又摇头?”
      瑶平溪说:“刚开始很怕,但是桂花姐你一来我就不怕了。”
      王桂花愣了一下,说:“以后,就算我不来你也不要害怕知道吗?如果有谁敢再欺负你可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只知道哭了,知道吗?”
      瑶平溪想了想,说:“嗯,溪溪不哭了,溪溪要像桂花姐一样。”
      王桂花被她逗乐了,追问她:“像我一样?我是哪样啊?”
      瑶平溪攥着小拳头十分坚定地奶声奶气地回答道“像你一样,打烂他们的屁股!”
      “……”
      吃完了饭,帮着桂花姐收拾了碗筷,又在师傅家里看了会书,瑶平溪才独自一人上了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自己家门前蹲着一大坨人。
      那人一见瑶平溪回来了,唰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瑶平溪的肩膀,小声而急切地说到:“大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定了!!”
      瑶平溪被他晃的头晕,忙伸手推他:“停停停停停!!!!!!死小胖,你干嘛呀!”
      那人连忙撒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原来此人正是瑶平溪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史小庞。"死小胖"是瑶平溪给史小庞取的谐音外号,也算是二人从小到大恩怨积累之下的产物。
      此刻的史小庞一改平日里在瑶平溪面前嚣张跋扈的嘴脸,换上一副毕恭毕敬的的模样,一边搓着手一边嘿嘿地笑着。
      瑶平溪一看就知道这货指定没憋什么好屁,于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儿快说,有那啥就放。”
      史小庞见瑶平溪连客套的机会都不给他,他也只好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问:“那个……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听到这,瑶平溪正准备开锁的手顿住,瞬间明白史小庞话里的意思,她冲史小庞挑了挑眉冲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想借作业抄?”
      史小庞眼睛一亮,满脸期待地看着她连连点点头。
      瑶平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冲史小庞扬了扬下巴说:"行啊。"然后就用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史小庞紧跟着她也溜了进去,在她身后急不可耐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谢谢谢谢,好人一生平安!”一边说还一边作出“佛祖保佑”的手势。
      瑶平溪嗤笑一声,猛地定住脚步,转身,冲史小庞竖起五根修长的手指:
      “语数英每科五十,其它科目三十,全套科目一起购买还可享受九折优惠,小本生意,谢绝还价。”
      史小庞瞪大了眼睛,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我靠瑶平溪,你打劫啊!”
      瑶平溪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你主动来求我的,我可没有强迫你啊。再说了,暑假作业本来就是老师给每个人布置的任务,我的作业也是我自己幸幸苦苦做了一个多月的,你自己偷懒不写作业,临到头了还想白嫖别人的劳动成果,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史小庞被瑶平溪的话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心里痛恨自己为什么在家玩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电脑游戏,直到离开学还有几天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放假背回来到现在快两个月没有打开过的书包里还放着满满一包的《快乐暑假》、《暑期英语乐园》、《暑假数学轻松练》、《高考直通车》……原本史小庞是打算最后几天“借鉴”一下网上的答案“奋笔疾书”一波,结果“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直拖到现在作业依旧一字未动,偏偏还“祸不单行”,就在他打算在今天“一个人,一支笔,一盏灯,一个晚上,创造一个奇迹”的时候,他那望子成龙的老妈今早以“明天开学你就高三了,不许再玩电脑,要好好学习准备高考”为由切断了史小庞的网。然而史小庞的暑假作业还剩一堆,既没办法用电脑搜答案,自己看着那些个数学公式、英语单词,语文古诗跟摩斯密码一样,简直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但是乱写上去的话绝对会被老班发现,然后告诉家长,那他就完蛋了。
      万般无奈之下,即使知道自己和瑶平溪之间“恩怨深厚”但事到如今史小庞也只能来求这位从小到大都和自己同校、同班、同小区的“三好学生”了,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瑶平溪这家伙居然趁火打劫!史小庞只觉得自己被气的肝疼,但又不敢表露出来,毕竟现在是自己有求于别人。
      看着一脸仿佛“吃了粑粑还不敢吐”的表情的史小庞,瑶平溪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唉~看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呢。那么您慢走,不送。”说着就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式。
      史小庞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中间,在脑子里飞快想象了一遍明天早上开学报道,班主任那个母老虎要求检查作业却发现他根本没做后,不但会狠狠地亲自教训他一顿还会通知他的家长,那样等他回到家免不了被他爹妈吊着来一顿混合双打的场景。光是想想那画面史小庞都觉得自己汗毛直竖。
      终于,在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和利弊权衡之后,史小庞妥协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重重地点了下头,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行,成交!"
      瑶平溪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就进自己房间给史小庞拿她的暑假作业去了。
      等史小庞苦着一张脸走后,瑶平溪心满意足的数了数刚到手的几张钞票,然后把它们整理好小心地放进了书桌最里面的一个旧铁皮盒里,那里面还装着许多面值不同新旧不一的钱币。
      屋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咔哒”声,瑶平溪知道是妈妈回来了,立马兴冲冲地跑去迎接。
      李雅婷正扶着门框换鞋,微微发黄的长发松散地夹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那件工作需要的早已洗得有些变形的西装套裙,脸上满是疲惫的神色。一见到瑶平溪,李雅婷原本暗淡的眼睛像是两盏瞬间被点燃的灯似的变得活泼明亮起来。
      "宝贝儿吃饭了吗?"李雅婷温柔地摸着女儿柔软直顺的短发问到。
      瑶平溪一边接过妈妈手里的东西一边回答说:“吃啦吃啦,妈妈我跟你说桂花姐今天炖的番茄排骨汤可好吃了!我和师傅一人喝了一大碗嘞!妈妈你吃饭了么?”
      李雅婷点点头,随即又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女儿的鼻尖,笑她:“又跑人家王奶奶家里去蹭饭啦?怎么好意思哦你~小时候那是怕你一个小娃娃在家有危险才不得已麻烦人家照顾你的,现在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成天往人家家里跑,也不怕别人嫌弃你,真是不害臊。还有,什么'桂花姐',没大没小的,要叫'王奶奶'。”
      瑶平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反驳道:“才不诶,桂花姐喜欢我这么叫她好不好,而且师傅和桂花姐对我最好了,他们才不会嫌弃我,更何况我还这么乖巧可爱呀!”
      李雅婷被女儿的话逗乐了,轻轻地捏起她脸上的肉说:“哎哟喂——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的家伙哟~”
      在母女俩嘻笑打闹之间,李雅婷忽然想起瑶平溪四岁那年被小区里一群小孩子欺负,围着叫“乞丐”的事情——那天早上她本来只是打算趁着女儿还在熟睡出门买点菜回来,结果谁成想小家伙居然半路醒了,还自己顺着床沿爬了下来跑下了楼……然后才有了之后的事情。等到李雅婷买完菜回来,就发现家里的防盗门大开着孩子也不见了,差点急得当场晕过去,还好刚下楼就在一楼走廊碰见抱着头发乱糟糟,光着脚而且明显刚哭过的瑶平溪的王嬢。一看见是妈妈,本来已经被王桂花哄的差不多的瑶平溪顿时眼泪又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趴在妈妈的肩头号啕大哭起来。
      在王桂花的一通数落中,李雅婷也大概地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不断地向王孃道谢,一边轻轻地拍着哭成了泪人的女儿。
      李雅婷轻声地安慰着女儿“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的错,宝贝别哭别哭了昂~”,自己却心疼得不住落下泪来。每每想起这件事李雅婷心里都会止不住地自责和愧疚,甚至曾经一度非常担心女儿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产生心理阴影从而影响她的性格发育,然而事实却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在王桂花和刘德平二位老人的细心陪伴呵护下,女儿姚平溪不光没有出现像她担心的那样害怕和人交往的情况,反而日渐变得活泼开朗起来,甚至连初见王桂花夫妇时的那份胆怯都不见了踪影,女儿与两位老人之间的关系也越发亲密起来。
      如今,看着自己面前即将长大成人且健康快乐的女儿,李雅婷真是打心里感谢101的两位老人,他们对女儿的好有时候甚至让她这个当妈的都自愧不如。
      母女二人又互相依偎在沙发里扯了些家长里短。
      不知过了多久,李雅婷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于是赶紧催促女儿去洗澡睡觉:
      “好啦,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开学,快去洗澡睡觉了昂,乖。”
      瑶平溪抱着妈妈的手臂,软软地撒娇到:“嗯~妈,我今晚想和你睡可不可以呀~”
      李雅婷故作为难地撅着嘴拉长了音调说:“啊?可是你都这么大了还要跟妈妈睡呀?”
      瑶平溪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来,皱了皱小鼻子,使劲儿蹭着妈妈的脖子开始“无理取闹”起来:
      “不嘛不嘛,谁还不是个宝宝啊?”
      李雅婷被她蹭得脖子痒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好啦,可以可以可以,快去洗澡吧。”李雅婷无奈地“投降”。
      于是瑶平溪一脸心满意足地蹦蹦跳跳着洗澡去了。
      等到到厕所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李雅婷才又感到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侵袭整个身心。她站起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地走进了卧室。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来到了床边,在身子碰到床的一瞬间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了下来。李雅婷仰面躺在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卧室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不大的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和台前配套的凳子,家具大都是木制的老旧款式。
      窗外的大马路上有车辆驶过,远光灯的光线从窗□□进昏暗的房间,映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两道平行的光带,李雅婷静默地盯着那两束白得有些刺眼的光线从房间的这头移到那头,直至消失不见。
      她轻轻地翻了个身,伸手在枕下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那是一张嵌在相框里的略微发黄的五寸老照片。借着从客厅里透过來的点点光线,可以勉强看清照片上是一对男女——女人穿着绣满金色牡丹花图案的大红色旗袍,长发简单地盘起,只在耳边别一朵玫色头花,清秀动人的脸庞上满是娇羞的神情,紧紧地依偎在男人的身旁,低头掩嘴轻笑着。而那高大瘦削的男人则身着一套似乎过分宽松的蓝灰色西装,短发剪的干净而利落,一只手从背后牢牢地环住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抓着后脑勺冲镜头歪头露出幸福而憨厚的笑容。男人和女人的胸前都戴着鲜红的胸花,而那胸花上各自分明地用金色的颜料写着“新郎”“新娘”。
      李雅婷又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才觉得眼皮沉得厉害,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瑶平溪洗完澡出来发现妈妈不在客厅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妈妈的卧室,果然看见躺在床上已经熟睡的妈妈。
      夏末的夜晚并不太热反倒是让人感到丝丝凉意,于是瑶平溪慢慢地扯过一旁的小被子轻轻地搭在了妈妈的身上,随后她去客厅关了灯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爬上床,在妈妈身旁躺下。
      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瑶平溪细细地打量着妈妈熟睡的侧脸,忽然,她的目光停在妈妈胸前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上。她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那东西,放在了自己的枕边,她的脸几乎贴着相框,而身子则紧紧地挨着妈妈。
      今夜真是静极了,似乎连窗外的蝉都忘记了聒噪。
      瑶平溪闭上眼,黑暗中,她听见妈妈沉重而平稳的呼吸声。她转过头,鼻尖触碰到枕边的相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耳语似的喃喃道:
      “爸,明天,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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