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锈春》棠城

22、二十二、小狗

　　上帝打开一扇窗，必会关上一道门。
　　比如叶秀轻轻松松搞定秦昭，却怎么都摸不清赵王的路数，以为能靠绣球挣个好表现，结果被赵王评价“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赵王问：“你很闲吗？”
　　分不清他是真疑惑还是在反讽。
　　挫败吧谈不上，毕竟叶秀心理素质好，但还是略微失望，不过也让她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像秦昭一样好应付，笨蛋少年可遇不可求。
　　她把玩着绣球，坐在后园的假山边上，继续研究怎么投赵王所好。
　　远处走过一人，三十出头，赤服玉带。
　　叶秀翘首打望，没见过，新来的？
　　转念一想，哦，自己才是新来的。
　　来人正是赵王近臣，长史顾晟。
　　赵王今日无所事事，正想活动筋骨找人练练，下人传报顾晟来了，考虑到秦昭跟在身边，自己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传回宫里，他不想见顾晟，但人都来了，不见好像他心虚似的。
　　既然是皇上亲自指派给他的长史，顾晟敢来，他就敢见。
　　一见面，赵王就努嘴示意身边的秦昭，意在让他好好说话。
　　顾晟对赵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身为赵王身边总揽事务的近臣，他不明白赵王认下李珍这事，是真觉得自己有错，还是折腾自己给别人行方便。
　　顾晟乃赵王辅臣，不愿赵王受委屈，加上他身家荣辱皆系赵王一人，不由对造成赵王如今境地的太子和汉王心生不满。
　　汉王把李珍送来，太子则追查姓许的，以致李珍败露，怎么看都像两人合伙坑害赵王。
　　李珍平日与汉王无来往，顾晟盘丝剥节才发现两人交情，皇上爱子，他不便提汉王的不是，只能向皇上认错，怪自己没把好关，让李珍这等贪贿之人混入赵王麾下。
　　如今只求底下那些人管住舌头，锦衣卫别再翻出其他乱子。圣旨说是盘查赵王部下，也有打他巴掌的意思，让他警醒，北上之后不容再出丝毫差错。
　　他失职是真，不满也是真，眼看锦衣卫在旁，他故意提起李珍一案。
　　李珍的家眷即将发配奴儿干，顾晟感慨完，苦口婆心劝赵王今后要远小人。
　　“李珍是靖难降将，下官本不欲要他，王爷您称他是将材，下官才准他来，如今看来其心不正。”顾晟若有所指地问，“下官好奇，是谁告诉您他是将材？”
　　他就等赵王提起汉王，想借锦衣卫之口传回宫里，提醒皇上，这是汉王惹出来的事。
　　赵王诚然：“当初他随李景隆攻北平，对顺天一带地势了如指掌，多次逃脱追击，我便以为他有能耐，带他北上不亏，没想到......唉，今后本王一定擦亮眼睛识人。”
　　顾晟叹息，也许他是真没怀疑到汉王身上去，还得自己来捅破窗户纸，“听闻当初追击他的是汉……”
　　赵王摆手打断，“算了，总提这人做什么，晦气！顾大人操劳，先喝口茶，一会儿随我去摔跤场活动活动？”
　　顾晟婉拒，心事重重地告辞。
　　他知道赵王年轻但不愚蠢，否则皇上不会把最看重的北面交给他，他就是有意包庇汉王。
　　子肖其父，皇上八成也知道，一家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没准儿就是找借口整肃军纪，顺便整他这个老实人！
　　他若捅出来，难不成判汉王重罚，赵王包庇？不如就以李珍杀鸡儆猴，皇上亮出眼不容沙的态度，赵王麾下的人乖了，也便于他今后管束。
　　顾晟边走边说服自己，走到假山边时终于释然。
　　角落里，正在神游的叶秀被突然闯入视野的红袍吓一跳，立刻起身行礼，然而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只能说声，“见过大人。”
　　行完礼正要溜，顾晟叫住她，上下打量，“瞧着面生，你是太子送来那个？”
　　叶秀卑微点头，心想送的又不止我一个。
　　“回大人，正是奴婢。”
　　顾晟不满太子，连带不满叶秀，“公然在此偷懒，太子府教你的规矩吗？”
　　叶秀吓得跪下认错，就差哭给他看。
　　顾晟不悦地一甩袖子，走了。
　　叶秀松了口气，庆幸不用挤眼泪。
　　她往自个院走，打算回去研究编藤球，绣球这玩意儿只讨小孩喜欢，比如太子家那小屁孩，比如秦昭。
　　赵王从假山另一头路过，跟在后面的秦昭看见她眼睛一亮，按照昨晚约定没有打招呼，叶秀也不多看他一眼，两人保持距离。
　　赵王十分满意，“你在这做什么？”
　　叶秀十分主动，“爷，我在这儿无事可做，要不您给安排点活儿？”
　　赵王略一思考，“前两天你才昏倒，昨日又……又不慎落水，这几日歇着吧。你若实在闲，跟着九英就是，别整那些绣花枕头的花架子累着自己。”
　　叶秀沉默。
　　“怎么了？”赵王疑惑。
　　“爷，您对我太好了，我有点不习惯。”
　　赵王逼近一步，“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叶秀倒退两步，“啊不是不是，都好都好，现在更好！”
　　赵王满意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叶秀惊了个大悚，“不了，我还是闲着吧。”
　　赵王也不敢总带她出去逛，只是随口说说，体现自己关怀备至。既然叶秀拒绝，就心安理得带着秦昭往摔跤场去。
　　叶秀生怕他走几步突然变脸，赶紧开溜，去找九英。
　　接下来几天，她都粘着九英度过。
　　然后，叶秀发现，大家都是有故事的女同学。
　　因为，九英，竟然，是，蒙古人。
　　其父是被当初被朱棣招降的元廷太尉乃儿不花，她与赵王三兄弟算是自幼相识，后来她爹叛变被朱元璋处死，她化作汉人躲过一劫，朱元璋死后，朱棣怜悯，收她做了女官，辗转到赵王身边服侍。
　　原来，她说“祖上犯过事”是一种谦虚的表达。
　　问题是她泡茶点茶那么厉害，府上琐事杂务打理得也好，谁会想到？她的人生应该挺精彩吧？
　　叶秀感受到了人与人的差距，但愿自己能像她一样幸运，熬死朱棣，太子继位就解脱了。
　　从那以后，叶秀粘她粘得更紧，想多吸点欧气。
　　秦昭发现了叶秀的变化。
　　一个无人的傍晚，秦昭第二次光临近园，因为叶秀不让常来，所以他忍了半个月，两人小别重逢似的聊个没完。
　　他认真问：“阿秀，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九英姑娘啊？”
　　叶秀认真答：“因为她是我的偶像。”
　　秦昭不懂。
　　“就是她很能干，我也想像她那样能干！”
　　“哦。”秦昭点头，“就像我想像厉叔那样厉害一样！”
　　差不多吧，叶秀点头，一时兴起问，“你厉叔很厉害么？”
　　再厉害不还是个区区百户？
　　她偶像可是从朱元璋手下活过来，谁牛逼得过？
　　聊起厉彦，秦昭来劲了，“很厉害！厉叔很厉害！他一人可敌皇上的上百精锐！”
　　“嗯？”叶秀怀疑，并发现华点，“他为什么要敌皇上的上、百、精、锐？”
　　这操作确实牛逼！
　　“嗯……”秦昭想了想，觉得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情才道，“厉叔曾是建文君的人，后来建文君不要他了，皇上想抓他，要不我拖累了他，皇上的燕山左卫也拿他没办法的。”
　　秦昭说着有些难过，忽而又笑了，“不过皇上很好，非但没有杀我们，还让我入锦衣卫，那时我就发誓，要一辈子报效皇恩！”
　　叶秀不理解，“一辈子报恩会不会……有点长？”
　　秦昭煞有介事道：“不是的，皇上放过我和厉叔，是饶命之恩，让我入锦衣卫，是再造之恩，他还很关心我，为我赐服、赐刀，要我以后做他最大的大汉将军，他对我这么好，这么多恩情我怕一辈子都还不完呢！”
　　叶秀无言以对，古人脑回路装的都是胜者为王，杀死对手天经地义，所以不杀就成了恩惠，如果再对他好点，更要感恩戴德。
　　秦昭见她沉默，怕她不懂，继续解释，“古有豫让为智伯漆身吞炭，聂政为严仲子复仇自决，都是因为智伯和严仲子于他们有恩，如今皇上对我之恩，比智伯对豫让更多，比严仲子对聂政更多，所以我怎么报答都不够的！”
　　他十分骄傲，“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为皇上效死！”
　　叶秀无语，这咋引经据典上了，厉彦还给他补文化课？幸好她看过古装剧无数，不然天儿都没法聊。
　　她并不完全认同秦昭，委婉道：“阿昭，你还是不要学他们了吧……豫让孑然一身还好，可聂政怎能抛下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去报仇，去送死呢？就算他死前自毁容貌，不拖累姐姐，可他就没想过姐姐一个人孤苦伶仃，有多可怜吗？”
　　秦昭认真道：“阿秀，你说的不对，聂政报仇是行大义，不叫送死。况且，姐姐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呀，她明知有杀身之祸，也要认聂政这个弟弟，最后在弟弟身边自决，实在是让人称赞的烈女子呢！”
　　叶秀闭麦。
　　行吧，天儿聊死了。
　　平时好忽悠，这时候有立场了。
　　不纠结，她又不是他妈，管这么多干嘛。
　　叶秀拿出被赵王退货的绣球，“阿昭说的也是呢！哎呀还是不说这个了，我们玩游戏吧！”
　　秦昭高兴说好，除了刚才的话题什么都顺着她。
　　叶秀将绣球抛出门外。
　　秦昭飞身而去，在球落地前接住，交回叶秀手里，骄傲地等待夸奖。
　　叶秀亲他一口，总算有些欣慰。
　　他为朱棣效死，做不成她的忠犬，就做她的小狗吧。
　　秦昭高兴地抱着她转了一圈，也要亲回来。上次过后他的胆子大了许多，一点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欢，找到机会就要亲要抱。
　　两人做游戏般，你亲我一下，我也必须亲你一下。正腻歪，秦昭忽然食指压在唇边，“有人！”
　　叶秀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藏好，自己去接待。
　　天色黯淡了，是九英来送宵夜点心。
　　叶秀谢过好意，亲自把九英送走了回来，叫秦昭吃点心。
　　床上探出一颗脑袋，秦昭嗅着被子，“阿秀，你的被子真好闻！”
　　叶秀老脸一红，差点怀疑他是故意上.床，作势要打人。
　　秦昭吓得躲进被子里，半天等不来她动手，又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叶秀在床边笑得不怀好意，突然亲在他的额头。
　　游戏继续，秦昭正要反击，被她泰山压顶式的用被子蒙住，怎么都钻不出来。
　　“哈哈，我赢了！”
　　两人玩了好一会儿才够，叶秀累了，拉他起来吃点心，是应季的桂花糕和栗子糕，九英实在太会做人！
　　秦昭喜欢栗子糕，叶秀就都让给他。
　　他吃得嘴角都是，突然停下来，问叶秀怎么不吃。
　　叶秀为他擦去嘴角糕屑，说自己只喜欢桂花糕。
　　他哦了声，把桂花糕都推过来，自己高兴地继续吃。
　　终于，点心吃完了，叶秀催他走。
　　秦昭耍无赖，想再坐会儿喝点水。
　　叶秀板起面孔。
　　他立刻乖了，只好老实离开，走到门边十分不舍，忽然冲回来抱住叶秀，双手都给圈住让她躲不了，亲了一口撒腿就跑。
　　叶秀被逗笑，望着他冲入夜色渐渐跑远，欢喜之情随他远去，笑容淡去，只留叹息。
　　她发自内心觉得秦昭挺好玩，又怕自己太贪玩。
　　躺回床上嗅嗅被子，好像有淡淡的栗子香。
　　她把被子一盖，蒙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睡过头了，没人叫她。
　　这段日子九英一直默许她睡懒觉，港真，要不是顶着逃犯的身份，她简直想在这儿养老。
　　理智战胜了懒惰，她起床去找九英报到。
　　九英亲昵地叫着阿秀妹子，夸她最近养水灵了，瞧着就让人欢喜。
　　叶秀实在佩服，想起自己最开始被罚跪，她来传话，跟自己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现在这转变也是种本事，自己要多学习，人家熬死朱元璋总有她的道理。
　　叶秀笑容满面，跟她商业互吹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下人来报赵王回来了，太子和汉王也来了府上，让九英安排今日膳食。
　　九英一听有太子，叫叶秀也去服侍，毕竟故主嘛。
　　可汉王也在，叶秀正想拒绝，又一下人匆匆跑来，说汉王叫她过去。
　　叶秀以为听错了，“谁叫我？赵王？”
　　下人解释：“是汉王爷，前几日汉王爷送来侍婢，王爷不收，今日正好太子在，三人不知怎的吵起来了，汉王就问王爷，为何只收太子府来的人，说着就要见您，说他要瞧瞧是什么......什么'货色'。”
　　叶秀心想还能这样，兄弟吃醋殃及无辜？
　　而且，三位爷在吵架诶！
　　她去干什么，吸引火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