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九冬一

2、2

　　这个人姚悦婷认识，高中同校同届不同班的同学，也是宋政轩在高中“相依为命”的初中同学。
　　这个女孩亮丽极了，彩虹短T、牛仔热裤、马丁靴，微卷的秀发随着她的转头飘扬起来，姚悦婷这才看到她亮闪闪的脸。
　　“你是，姚悦婷？”女孩问道。
　　“嗯。”
　　“宋政轩也叫你啦，我还以为只叫了我一个人，害我火急火燎赶过来！”女孩抱怨着说，转头又对逐渐走近的姚悦婷说：“你还记得我吧？”
　　姚悦婷回答：“记得，你是金雅婕。”
　　金雅婕听闻喜笑颜开：“我们只见过几次吧，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姚悦婷也坐下，问：“阿姨呢？怎么样了？”
　　金雅婕答道：“我到的时候已经送进手术室了，现在也没有人出来，不清楚。”
　　姚悦婷点点头。

　　姚悦婷已经做好了静静等待的准备，不料一只洁白的手伸过来，手上还握着一把小镜子。
　　姚悦婷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金雅婕，金雅婕把镜子往姚悦婷面前又递了递。
　　“你脑门上全是汗，头发都糊住了。”
　　姚悦婷呆呆地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乱糟糟的人。
　　“谢谢。”姚悦婷接下镜子，对金雅婕说。
　　仔细看了看，姚悦婷红着脸从背包里掏出餐巾纸，细细地擦着汗，从额头、脸颊一直沾到锁骨，餐巾纸染上了大片的粉底液。
　　金雅婕见状，立即拿出自己的气垫，递给姚悦婷，说道：“补一下？”
　　姚悦婷却摆摆手道：“不了。”
　　“OK！”金雅婕耸了耸肩说。
　　“你学校很远吗？对了，你在哪个学校？”
　　姚悦婷用手指梳理自己杂乱的头发，重新别上自己金色的发卡，答道：“传媒学院。”
　　金雅婕明了地点点头，又笑嘻嘻地对姚悦婷说：“你不问我吗？”
　　姚悦婷转头看向金雅婕，心道：“这种情况下难道真要再问一遍？算了吧，您自己说了得了。”
　　本以为金雅婕会自己说出来，但她迟迟没有开口。
　　无奈，姚悦婷问：“你呢？在哪儿？”
　　“财经大学，离挺近的。”金雅婕看着自己的靴子利落地回道。
　　“嗯。”姚悦婷笑着应道。

　　姚悦婷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才想到给宋政轩发消息报告情况。
　　打开聊天框又突然想到，他手机关机了。
　　手机被立在双手之间，浸了好一层汗水。
　　手术室没有消息。
　　宋政轩联系不上。
　　而她的发展大会还在进行着。
　　姚悦婷倚上靠背，昂着头闭上眼。
　　为什么这么冲动，为什么这么冲动，为什么不听辅导员的话。
　　嗡嗡，手机震了两下。姚悦婷弯下腰用她赤红的眼睛看着消息。是学长发过来的。
　　【你真走了？】
　　姚悦婷：【已经在医院了】
　　【牛！你是真的牛！】
　　姚悦婷嗤笑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长，发展大会结束了吗？】姚悦婷问。
　　过了好一会儿，学长才回复，【没有。】
　　【好的，知道了】
　　她想，刚刚学长一定是故意端了会儿不回消息的，他肯定对我这个不争气的直系学妹很无语吧，辅导员也是，白对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肯定失望极了。自己未来又如何面对，面对这个郑重的信仰。
　　所有的放弃和努力都为了这一场不必要的白费。

　　耳边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我妻子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响亮的中年男声从走道里穿透过来。
　　“你先别急，还在抢救，送来的时候人还清醒着，腿部受伤比较严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又一个中年男声，但是音量柔和了不少。
　　“宋叔叔来了。”金雅婕对姚悦婷说。
　　姚悦婷立即紧张地站起来，两只手揪在一起。
　　为什么紧张？因为宋军根本不认识她。
　　虽然跟宋政轩聊天的时候叔叔阿姨叫的亲热，但他们只在宋政轩的升学宴上见过一面，那时只招呼了一声，便由着孩子自己玩去了。
　　而她却这样叫了三四年。

　　两个男性从拐弯的地方走过来，一个男人穿着黑裤子黑夹克弓着腰跟矮他半个头的白大褂医生说话。
　　“叔叔！”金雅婕突然冲向前去，清脆脆地叫道。
　　宋军分出了点注意力出来，拍拍跟前金雅婕的肩膀，说道：“雅婕过来了啊，大老远的还在读书，辛苦你了。”
　　金雅婕扶住宋叔叔的胳膊说道：“这有什么，阿姨出事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医生看这儿人不少，就对宋军说：“老宋啊，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先回科室，下了班再来看看。”
　　宋军立即说：“你先去忙。”
　　转过头，宋军拍了拍金雅婕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说道：“谢谢你了。”
　　金雅婕笑得甜腻腻的。
　　快走到手术室门口，宋军才看到门口还站着个不说话的人。
　　宋军直愣愣地盯着姚悦婷，姚悦婷才生涩地跟他打起招呼。
　　“宋叔叔好。”
　　“你好。”
　　气氛冷了一大截。
　　顿了顿，宋军出于照顾问姚悦婷：“你也是宋政轩的同学？”
　　姚悦婷点点头，答道：“嗯！高中同学。”
　　“辛苦了，过来看宋政轩妈妈。”
　　姚悦婷摇摇头。
　　“唉，也不知道宋政轩什么时候能到。”
　　姚悦婷看向走道那个拐弯的地方，她也不知道。

　　宋叔叔到了没等多久，手术室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宋军从还没捂热的椅子上站起来，两步冲到门缝边上。手术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宋军又往一侧让了让。
　　闻声，姚悦婷和金雅婕一起围了上去。
　　“医生，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
　　“右腓骨骨折，两处肋骨骨折，中度脑震荡，之后还要继续观察。”
　　“好的好的，医生。”宋军连声应下。
　　阿姨被送到病房，宋叔叔出去补办手续，只剩下姚悦婷和金雅婕留守在病房。
　　麻醉效用还在，阿姨还没有完全清醒，临走宋叔叔交代两个小姑娘帮忙照看一下，姚悦婷也听到医生说了，要时刻关注患者生命体征的变化以及麻醉的清醒程度。所以她时刻紧张着。
　　“过来坐下啊？”
　　姚悦婷听到声音，回头看已经在床尾安然坐下的金雅婕，说道：“这边方便观察。”
　　金雅婕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别这么紧张啊，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的。”
　　姚悦婷皱眉，没有说话，继续着她的执着。
　　宋叔叔回来已经是五点多了，看着两个小姑娘一个疲惫地坐着，一个不知疲惫地站着，不禁加快了进门的步伐。
　　问候道：“怎么站在这儿不坐呀，快坐下快坐下。”
　　姚悦婷转头，看见宋叔叔手里握着的一沓纸，还有脸上从未舒展的眉。
　　她往后退了两步，慢慢走到墙边，才挨着金雅婕坐下。
　　“宋叔叔，您别担心，阿姨现在状况很好。”姚悦婷安慰着说。
　　宋军冲她点点头。
　　手机持续震动，但姚悦婷没有要把它调回响铃的想法。她不想让叔叔觉得她很忙，让叔叔认为是自己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而产生愧疚。
　　姚悦婷从小包里拿出手机，还是学长的。【辅导员说，明天上午九点后十一点半之前到办公室找他。】
　　【收到】姚悦婷及时回复。
　　顿了几秒，姚悦婷重新打开微信，给云层上的宋政轩发了个消息：【省人民医院，二号住院楼，十三层1308，二号床】
　　就算是无用功，她也要做到事无巨细，这是习惯，也成为他们之间的某种理所当然。
　　宋军见她们满脸的疲态，试着说：“你们学校有课要忙吗，要不就先回去，明天再来也是一样的。”
　　金雅婕坐在小凳子上伸懒腰，但还是说：“没关系的叔叔，怎么也要等宋政轩回来再走。”胳膊还没有放下，就腆着露出来的小白肚子锤腰。
　　姚悦婷赞同，也附和着说：“我们晚点再走。”
　　宋军在床边坐下，握住还在睡梦中的爱人的手，说道：“那你们先去吃个饭，好好休息一下，别因为这把自己累垮了。”
　　金雅婕听闻立即翘起双脚，一个落地就站起来，向宋军说道：“我就说怎么浑身没劲儿，那我们先去吃饭，叔叔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宋军摆摆手，说道：“我还不急，等你阿姨醒了，跟她一起吃。”
　　姚悦婷适时也站起身来，对宋军说：“宋叔叔，待会阿姨醒了也不能吃什么，没有营养的，我们给您带些回来吧。”
　　“对啊，这样你照顾阿姨也有力气。”
　　宋军禁不住两个小丫头一起磨，只好点头答应，笑着对她们说：“哎，有闺女真好，贴心，要个儿子只知道离家远远的。”
　　这是抱怨宋政轩还没到了，姚悦婷心想，应该的。

　　跳过胡乱认闺女的情节，金雅婕拉着姚悦婷就往门外冲，刚进电梯，就大喊一声：“饿死了。”
　　金雅婕浑身抽走力气一样想往墙上靠，姚悦婷下意识想叫住她，墙上细菌多，可还没开口，就见金雅婕龇牙咧嘴地挺直了身子。
　　“啊！好凉！”
　　姚悦婷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后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金雅婕揉着那块被冰过的皮肤嗔怪着向姚悦婷说：“哎呀，不许笑。”
　　刚好碰上电梯在七楼停下，进来了几个人，姚悦婷立马收住笑容。然后金雅婕就拉着姚悦婷躲在角落里，对对方戳来戳去，偷偷笑。
　　没多久俩人就拎着一盒馄饨回来了，手挽着手。
　　出电梯的时候，姚悦婷脑袋一重，差点跌下去，俩人挽着的手有效地给了她一个支撑点，姚悦婷才能及时保持平衡。
　　感觉到胳膊上受力发生变化，金雅婕问：“怎么了？”
　　姚悦婷摇摇头说：“没站稳。”

　　推开病房门，看见阿姨已经醒了护士正在一旁给她换吊水。
　　护士利落地收拾完空药瓶，最后交代了一句：“现在可以停止供氧了，如果呼吸不舒服，及时叫医生过来，还要再输一瓶液，待会快没了按床头呼叫铃就行。”
　　宋军点头应道：“好，谢谢医生。”
　　护士将空着的一只手插进口袋，说道：“应该做的，你们照顾好病人就行。”
　　护士将门轻轻带上，留着八双眼睛在这里面面相觑。
　　“阿姨，您醒啦？”金雅婕问候道
　　“嗯。”
　　感觉气氛没有想象的热烈，姚悦婷还是开口：“阿姨好。”
　　章以青躺在病床上，只是微微瞥过视线瞧了眼姚悦婷，大概打量过后，便又转过头去，淡淡说道：“麻烦你们来看我了。”
　　姚悦婷揪起裙子的一角，客气地说：“没关系，应该的。”
　　说起章以青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冷淡，刚做完一场手术精神气跟不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对这两个女生的怨，要说怨她们不准确，更是怨她自己的儿子。
　　当年上了高中，初中同学就只有一个金雅婕，年纪小互相依赖章以青可以理解。但高二分了班，儿子又遇见了姚悦婷。本来和男生玩儿得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后来又天天跟姚悦婷黏在一起。虽然人没见过，但宋政轩嘴上嘴下提的都是这个人，当时她还怀疑儿子早恋，但无论怎么逼问，都是说没有。的确除了每天干什么都在一起，也没听班主任反应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就这么盯着他们一直到毕业。她看着儿子跟这个女孩志愿填了不同的地区，清清楚楚地知道姚悦婷就在本市读大学，那刚刚这个跟她问好的不是她还能是谁？本来以为他们就此各奔天涯了，没想到隔着半个中国，两人又一直联系到现在。现在什么年纪了？都快到找对象的年纪了，他们这么相处下去，又没有结果，不是互相耽误是什么？！
　　她不相信男女之间什么纯洁的友谊，男孩就该和男孩为伍，老是跟女孩儿混在一起算什么事。所以在章以青的心里始终有点膈应。
　　宋军一个大男人向来不在意这些，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妻子现在在拗个什么劲儿，只好打着哈哈解释道：“你们阿姨刚做完手术，精神不太好，让她少说点话休息休息，你们过来坐。”
　　她们见章以青已经合了眼，便乖顺地过去坐下，刷手机。
　　没过几分钟，章以青终是忍不住问：“政轩呢？”
　　“还没下飞机呢，这不是远吗，这么快赶不回来。”宋军娓娓道。
　　章以青一声冷哼从鼻腔发出来，只能拽紧被脚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继续闭眼沉默。
　　宋军回过身抬起手朝两个孩子示意，表示让她们看笑话了。

　　深夜奔走而至，即使在六月，冷空气也能从各处侵袭没有受到保护的人。
　　快十点了。
　　金雅婕靠在姚悦婷的肩膀上打着盹，很冷，姚悦婷大概只有一双躲在鞋子里的脚是温暖的，双颊、两只胳膊两条腿都被冻得发麻。
　　姚悦婷低下头察看穿得比自己还清凉的金雅婕，只见她两条大腿已经雪紫，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抬起头，只见阿姨睡得香甜，叔叔躺在章以青身边压着被子休息。
　　四个人在这儿挨饿受冻的，该睡熟的浅眠着，该休息的硬撑着，该走的没有走。

　　手机在这安静的空间里震动了两声。
　　【好】宋政轩发过来一个字。
　　姚悦婷放下手机，享受这静谧。
　　窗外的世界幽深渺远，与黑夜对抗的明灯一盏盏熄灭，远处钟楼的指针又转了一圈。
　　姚悦婷用手指戳了戳金雅婕，金雅婕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从嗓子里哼出了声：“嗯？”
　　姚悦婷带着打搅她的歉疚，小声说道：“宋政轩快到了。”
　　金雅婕坐正，揉着眼睛“嗯”了一声。醒了一会儿困，以一种小学老师看了想纠正的坐姿，驼着腰小声哀怨道：“我快不行了，啥时候能走啊？”
　　姚悦婷还是说：“宋政轩就快到了。”
　　果然，不出十分钟，宋军就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看了一眼，朝着两个小姑娘说道：“宋政轩来电话了，估计快到了，我先接一下。”
　　“喂。”
　　这个时间很安静，安静到四人都能听到电话里宋政轩的声音。
　　“爸，我到楼下了。”
　　“那你就赶紧上来，同学都等在这儿呢！”宋军催促道。
　　“我妈睡着了吗？”宋政轩问。
　　宋军知道她没睡，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见着她紧闭双眸，眼珠在一层薄薄的眼皮下止不住地颤动，宋军的嘴角毫无意识地翘起。朝着电话说：“还没呢，你快上来！”
　　挂了电话，宋军对姚悦婷和金雅婕说：“小姑娘们！宋政轩到了，你们就快能解放了！”说完转身看着已经睁开双眼的章以青。
　　金雅婕伸了个懒腰，说道：“可算到了，再等下去我可能要陪着阿姨住医院了。”
　　宋军：“哈哈哈哈，瞎说什么呢！劝你们回去你们也不肯。”
　　金雅婕是个直爽的性子，直说到：“我是想八九点就走的，可是姚悦婷不肯走，我也不能先溜啊！”
　　“你们是一个学校的？”
　　“不是，我学校就在旁边，她的可远多了。”说完，金雅婕看向姚悦婷。
　　宋军的视线也随着金雅婕看过去，朝着姚悦婷说：“哎呀，你说这多麻烦！早知道就让你们回去了。”
　　姚悦婷摆手，说道：“不麻烦的。”
　　突然，宋军猛拍了下大腿，拔高嗓音说：“哎呀我给忘了！现在这个点地铁公交都停运了吧！”
　　是呀。
　　“宋政轩快到了，我出去迎迎。”宋军站起来说。
　　“我们也去吧！”金雅婕立即道。
　　“别了。”说着宋军已经合上门出去了。
　　一门之隔，响起了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