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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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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斐的眼睛微微一亮,却依然撇了嘴,“人来人往的,那汗都能把我给熏死,有什么意思。”
若真不愿意,郎君连话都懒得搭。
白谷现下观谢斐神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珠一转,便只说,“我听说这天晚上,每家每户的妙龄女郎都要去天水河边放灯,还有各色杂耍艺人、街边摊贩,零零总总许多有趣的事情,郎君,白谷好奇的很,求求郎君行个好,就带我出去见见世面吧。”
白谷再三请求,谢斐终于捱不住他,勉强点点头。
临了出门,谢斐却又倒回去换了身绛红色飞鸟纹锦绣袍子。
这身衣裳是江州最时兴的款式,前些日子府里的管事嬷嬷拿给谢斐瞧,当时他还嫌颜色打眼,穿着太过轻佻,现下不过出去随意逛逛,倒特意换上了。
若往日白谷自然搞不明白郎君的这番举动,但是现在白谷想通了其中关节,自觉郎君好笑的紧,活脱脱是一个情窍初开的毛头郎君。
“郎君这身顶顶好看,这江州城的郎君们没一个比得上你一根指头,外头的女郎见了郎君定然走不动道。”
“聒噪。”谢斐单手打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把纸扇,翩翩然便带着白谷径直往那天水街走去。
一轮弯月悄悄爬上树梢枝头,天水街上灯亮如白昼,人群熙攘,有出门放灯的年轻女郎,有寻觅佳人的俊秀郎君,茶馆、酒肆、戏楼皆门户大开,当街迎客,更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在一众铺子间穿行,间或撞上一两个当街耍杂戏的,吵吵闹闹,好不热闹。
摩肩擦踵、人来人往,谢斐这一身衣裳果然打眼,再配上他如玉的面庞,路上有不少女郎都偷偷拿眼瞧他,更有胆大的,一方绣帕径直扔在他身上。
谢斐耐着性子将一条几百米的天水街来回走了两道,拿眼往人群中梭巡半晌,还是没见着该见的人,一张脸便沉下来,无端吓人。
再有想扔帕子的女郎便不敢近身了。
白谷少年心性,一边走一边玩,心思一大半都长在了那杂耍艺人身上,一群醉酒的郎君迎面过来,谢斐嫌恶地避在一旁,再回身便瞧不见白谷的影了。
想找的人没找到,带来的人还跟丢了,纵是天生的好脾气心里也该窝火起来,何况谢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又有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快要碰到谢斐的肩,他伸手一扭直把那汉子扭得酒醒了七分,痛的嗷嗷大叫。
那醉汉可不是一人,身旁一堆的狐朋狗友,酒壮人胆,这些人可不认识什么谢家郎君,全都哄上去要讨个说法。
谢斐戾气横生,可这毕竟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拳脚施展不开,那堆醉汉又人多势众,一时之间谢斐竟然没占着什么便宜。
“各位、各位,好好的日子置什么闲气,莫要在小店门口推推嚷嚷,咱秋华楼的掌柜做东,请各位进去喝个小酒如何?”
这堆人刚好在天水街上最热闹的地段吵嚷,堵在秋华酒楼的门前,酒楼生意正好,哪里愿意让这堆闲人搅了生意。
这秋华楼的掌柜倒是大方,那帮醉汉见有便宜可占,也不去哄闹了,勾肩搭背径直往秋华楼里走来。
秋华楼名气虽然不如宝月楼,但是在江州也是数一数二的酒肆,最难得的是它地段好,正在大街中央,三层高的小楼,屋檐高耸,雕梁画壁,东家下了血本用的是海外舶来的琉璃瓦,一整栋楼看起来金碧辉煌,更兼今日华灯无数,交相映衬,美轮美奂,俨然是天水街上独一份的存在。
可惜谢斐郎君却对它视若无睹。
拍拍身上的灰,谢斐面沉如水,今日他脑子坏了才听白谷的话出来逛这个破街,他打定主意现下就要回去,将这件沾染了那些酒鬼气味的衣服给扔掉。
“谢郎君。”
刚刚迈动脚步,一个略带清冷的嗓音便叫住了他。
谢斐回头,秋华楼二楼窗台旁边,一盏五彩羊角琉璃灯映照下的那笑眼盈盈的女郎,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杜女郎又是谁?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谢斐生平第一次,似乎读懂了这些酸腐诗词。
女郎素手芊芊,给眼前的华服郎君斟上一杯碧绿的清酒。
“这酒唤作碧芳,是用最嫩的荷花蕊佐以各色药材酿制而成,盛夏已过,荷花半残,秋华楼今年也只剩这最后一坛了。”
“不知道合不合郎君的口味。”她浅笑着说。
谢斐尝了一口,这酒入口微苦,回味之后却自有一股清甜。
倒是极合他的胃口。
转而又想,他来江州一年有余,还不知道秋华楼有这样的酒,怎的这个杜若什么都知道,还样样都甚合他意。
心里喜欢,面上却不想表现出来,尝了一口便不言语,往后一靠,把手里的纸扇轻轻摇起来。
“看来郎君尚算满意,那等到明年盛夏荷花绽时,我便一早让店家留出两坛送到郎君府上。”
谢斐不妨心里的想法被她看出来,却也不恼,轻轻一嗤,“你又知道了。”
还明年盛夏荷花绽时,那时候他就一定还乐意同她来往?
徐晗玉低头浅笑,初秋的微风从窗外拂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乱。
谢斐便有些心痒痒的。
一时无话,街上还是若刚才那般吵吵嚷嚷,一时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一时又有酒客的吵闹声,还有女郎们的娇笑、孩童的哭闹、并着烟花腾空的鸣响。
但是谢斐却不觉得嘈杂,只觉得这秋华楼的夜风十分沁人,吹的他通体舒泰。
“你……”
“郎君……”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徐晗玉轻轻将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微微笑道,“郎君先说吧。”
谢斐咳了一声,将手中的折扇颠来倒去,“你今日怎的不给我府里送餐食。”
徐晗玉有些诧异,“今日曹县丞家的女郎君约我去庙会祈福,便没空下厨,昨日里我已经嘱托家中仆妇给郎君报备过的。”
原来是约的女郎出去,谢斐摸摸鼻子,他这样发问不知道会不会显得略有些小气。
“原是报备过了,想来是白谷偷懒,忘记跟我说了,这次无妨,我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只是日后若还有这种情况,女郎还是早几日报备的好,又或者早上先将餐食备好,再出去也可。”
徐晗玉微微撇过眼神,不冷不热地答道,“知道了,日后不会断了的。”
谢斐看她这个神情,心下暗恼,虽然自己每日里盼着她这一顿饭食送来,但也没有这样说的道理,好像自己就将她当个厨娘一般,明明他也不是这个意思……但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谢斐一时也理不清楚。
总之话说也说了,谢斐自然不会再把话说回来,可是确又不想冷场惹得面前的女郎甩袖而去。
谢斐心烦地甩了两下扇子,见她只把眼睛往外瞧着,只好自己开口,“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
“你明明有话要说,怎么又没什么了。”谢斐不满意,“有话就说。”
徐晗玉好气又好笑地叹口气,把眼神转回谢斐身上,“小女刚刚想说,谢郎君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衬得郎君玉树兰芝,愈发英姿摄人。”
这下换成谢斐浑身不自在起来,淡粉从耳朵根一路蔓延,就像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他又打开折扇,不停摇晃,伸手将桌上的碧芳酒一饮而尽,不料喝的过急,又呛了起来。
徐晗玉忙将桌上的清水推过去,又将绣帕递给他。
谢斐不接水,倒是接了绣帕,扭过身子咳了几下,平复以后又若无事人般坐直身子。
徐晗玉觉得他这般幼稚模样倒是有几分天真的意趣,同平时她认识的谢斐截然不同,心里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轻快。
眼前的女郎似笑非笑,谢斐想要强装无事却装不下去。
将手中的帕子扔还给她,“你还笑!”
徐晗玉捡回帕子,更是忍不住,笑得肩膀乱颤,眼角微微湿润。
从来还没有人敢这般笑他,谢斐不知怎的,心里竟然也不生气,看着她这般开怀的样子,倒觉得可爱的很,不觉也跟着微微笑起来,露出左脸的浅浅酒窝。
笑也笑够了,二人之间气氛流转,少了一份拘谨,多了三分亲昵。
“江州的七夕夜可真热闹,记得小时候随家中长辈第一次来南楚时也是七夕夜,当时年幼贪玩,甩掉了家中奴仆,一个人偷偷去看杂耍,还差点被人贩子给掳走了,幸好后来……”
“后来什么?”
徐晗玉摇摇头,“没什么,小时候的事情有些记不清了,反正好在有惊无险。”
“想不到你幼时还有贪玩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从小就端庄自持,聪敏早慧。”谢斐心里想象着徐晗玉幼年的模样,定然是个粉雕玉琢,听话懂事的女娃娃,实在想不到还有调皮捣蛋的时候。
“没想到谢郎君心中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徐晗玉眼波流转,笑盈盈地说。
谢斐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换了个话题。
“你每日送来的那几个小菜,也太小气了点,分量这般少,吃几口就没了。”话一出口,又怕徐晗玉觉得他挑剔,找补了一句,“味道还是勉强不错的,正是味道不错,才想让你多送些来。”
“君子远庖厨,郎君哪里知道下厨的辛苦,做那几个小菜可不容易呐。”
“可是我明明听你那送餐的婆子说,你每日里都做了七八样菜式,怎的却总是就送两三样过来。”
谢斐早还以为是徐晗玉水平不大行,可这个月以来,徐晗玉送来的菜式全都新颖别致,色香味俱全,难得的是一道重复的菜色都没有,这般厨艺去宝月楼做大厨都使得,哪里会七八道菜里做坏一大半。
他本来只是闲闲一问,徐晗玉却未立刻答他。
她将面前的酒杯斟满,抬手喝了一大半,酒意有些上头,她的双颊也飞起一片胭脂色。
“郎君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