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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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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间雅座离得不远,那边的响动谢斐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似乎真是来此听曲的,只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拿个小木勺,时不时地舀一口面前的红樱酥酪,那酥酪雪白,上面浇着红汁,点缀着几颗新鲜的红色小果,看起来比他面前这盘呛口的鹿脯诱人多了。
“去,给我也点一份那个。”谢斐拿下巴指了指徐晗玉面前的酥酪。
白谷应了一声,赶忙去唤小二。
不一会儿,他面带为难地回来,“郎君,小二的说了,杜女郎的吃食是自个儿带的,他们宝月楼没有。”
谢斐不悦地皱眉,“这宝月楼干什么吃的,还让客人自带吃食,我看也没什么开下去的必要了。”
“郎君说的是,不过这宝月楼背后也有谢家的扶持,我们也不能盼着自己家的店倒闭不是。”
谢斐狠狠地瞪他一眼,“没有就现做,去跟掌柜的说,我给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到,那碗酥酪果然便出现在了谢斐的桌上。
谢斐没动,看着眼前的黄衣“少年”,有意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
“谢郎君想吃,给我说一声便是了,何必为难掌柜的。”徐晗玉微微笑着,把酥酪的盖子揭开,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细长小瓶,将里面的红色汁水轻轻浇在酥酪上。
“杜女郎,您这浇的是什么?”白谷看着这清凉玩意,按捺不住好奇。
徐晗玉未答话,一旁的菡萏解释道:“这是用樱桃、番石榴、山楂果熬成的汁,酸甜可口,吃起来口齿生津,配上这冰镇酥酪,最是解暑,这可是我家女郎的独门配方,天下只此一家。”
菡萏一脸得意,论起研究吃食,便是他自吹天下第一的宝月楼在女郎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徐晗玉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微末技艺罢了,不值一提,我喜好偏甜,所以这酥酪里还加了槐花蜂蜜,不知道谢郎君能否吃的惯。”
“真巧,我家郎君最喜欢吃甜……”白谷的话还没说话,谢斐一个斜眼,他只好默默住嘴。
“谁说我要吃了?” 谢斐故意说道。
白谷在一旁暗中腹诽,不是郎君你想吃,巴巴地让我去找掌柜的干什么。
这红樱酥酪虽不算名贵,可是也颇有巧思,那掌柜的半个时辰哪里去给他做一份现成的出来。
谢斐分明在无理取闹,徐晗玉却也不生气:“既然不是谢郎君想吃,那便算是小女献拙,郎君几次三番救我,小女无以为报,只能以这碗小食聊表谢意。”
白谷内心不得不佩服这位杜女郎的气量,换成别家女郎哪里受得了他家郎君这怪脾气,偏这位杜女郎能站着却将姿态放得这般低。
这般说话总算是顺了谢斐的毛,他拿起小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起来。
吃的也送到了,徐晗玉转身欲走。
“真巧,你还刚好就多备了一份?”
谢斐嘴里吃着也不得闲,语气满是揶揄,这话明晃晃地便是讽刺徐晗玉故意来这一遭。“难为你了,守在这宝月楼里等爷过来,还得事先打听了小爷的喜好,你买通了谁,宝月楼的小厮?”
徐晗玉惊讶地转过身来,秀气的眉毛缓缓蹙起,“郎君这话,意思是说我是故意为了郎君来的宝月楼?并且我还料准了郎君今日过来,料准了郎君想吃这酥酪,恰恰好多备了一份,好献给郎君?”
“呵,”徐晗玉轻笑一声,似是觉得谢斐的话好笑极了,“那不知我是如何这般料事如神的,也不知道我是买通了哪位神通广大的小厮,能知道郎君的行踪?”
“你自然是料不准我今日一定会过来,但是你只要日日等在这宝月楼,总能碰见小爷我,不是吗?”
“谢郎君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菡萏忍不住插嘴,“这碗酥酪明明是女郎给我做的,是那掌柜的求到女郎面前,一脸可怜样,女郎不忍心他被谢郎君您无端刁难,这才让我匀给郎君的。这宝月楼我家女郎更是第一次来,也是因为何大家同松山先生有旧日情谊,特意请了女郎过来赏曲的,女郎昨日才看到请柬,又哪里来得及安排郎君您今日就过来!”
菡萏一番话火气十足,实在是为她家女郎打抱不平。
“菡萏,莫要无理,谢郎君这般人物,想来觊觎他的女子如同过江之鲫,自然得多留个心眼,若是被一些像我这般的庸脂俗粉算计了去,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凡事想多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主仆俩嘴皮是一个比一个利索,尤其是徐晗玉这一顿暗讽,说的谢斐脸色逐渐变青。
好像是他一个七尺男儿无端猜忌一个弱质女流,深怕她对自己欲行不轨一般。
谢斐将手中的勺子扔在桌上,冷哼一声。
“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这是借徐晗玉的口讥笑她是庸脂俗粉了。
白谷却觉得若这杜女郎也算是庸脂俗粉,全天下恐怕也没几个天生丽质了。
徐晗玉并不恼,神色自若,“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攀龙附凤的事情小女也向来不屑,郎君若不信大可叫来这宝月楼的掌柜一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自然就知道了。还是说郎君觉得我本事大得很,这宝月楼的掌柜也被我给买通了?”
“去,白谷,就如杜女郎所说,把掌柜的叫过来”。谢斐闲闲说道。
掌柜的叫来了,如他所言,这杜女郎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这宝月楼。
白谷的头都快埋到地里去了,一是觉得自家郎君丢人,二是不敢看他家郎君,深怕看见他家郎君难堪的脸色日后被迁怒。
不过白谷想多了,他家郎君的脸皮比他想的可厚多了。
其实这个杜女郎敢这般硬气,谢斐就知道她所说的定然不假,便是假的也不能让他轻易查出来。
他只是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叫她便这么走了。
“如此,谢郎君可还有问题?”徐晗玉板着脸问。
“那看来是我冤枉女郎了,不知女郎是否要我道歉一番。”谢斐勾起嘴角,眼里哪里有半分歉意。
“道歉不必,毕竟谢郎君也救过我一次,只要日后……”
“两次,杜女郎,算上渡口那次,谢某人算是救过你两次。”
原来渡口那次,谢斐便记住她了。
“我原以为渡口那次,谢郎君出手并不是为了救小女。”
“如果不是女郎口齿了得,激得那废物口出狂言,我自然也不会出手,说起来还是因为女郎的缘故。”
谢斐目光炯炯,似要在徐晗玉脸上看出端倪,说起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女郎便在算计他。
徐晗玉微微叹气,“谢郎君以为小女敢无端算计郎君吗,我家道中落,那日初到江州,举目无亲。又遇到刘有才那等流氓无赖,为求自保自然只得寻他人相助。可是那日在场的众人,便只有郎君敢出手不是吗?”
无端又恭维了他一道。
谢斐听出端倪,“那个时候你就认识我?”
徐晗玉似乎面色有些晕红,低声道,“……三年前,我随同家中长辈去阳城,在摘星楼上见过一次郎君。”
白谷微微讶异,三年前,阳城摘星楼,那不是郎君随老爷凯旋而归,被楚帝亲封骁勇将军那次吗?
谢斐自小便随谢虢征战南北,一年里有大半日子都在军营里打滚,十五岁那年更是独自带兵打退犬戎,一举收复边境十三城。
回京那日,谢家军在摘星楼前受封,满城百姓皆来观礼,声势浩大,场景壮观,白谷那时年幼并未随同出征,跟着谢家下人一同在旁观礼,现在想起自家郎君那时的英姿都还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这杜女郎若是见过那时的郎君,心中有些旖旎,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荣光转瞬即逝,那次以后没过多久,谢斐就因为犯了军规被谢虢亲自夺了军职,一贬再贬。
从风光无限的谢小将军成了江州一霸。
听到她提起,谢斐也不禁怔住一瞬,转而又自嘲一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也还记得,既然你承认我救过你两次,那这救命之恩你打算如何报答?”
见徐晗玉动了动嘴,谢斐抢先说道,“别说点什么长明灯之类的,小爷不信鬼神。”他找补一句,怕这女郎又敷衍他。
徐晗玉也不推辞,“小女身无长物,不知郎君想要我如何报答?”
“女郎自谦了,你既然师承松山先生,想来是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君子六艺什么的都差不到哪里去。”
“郎君想让我做你的幕僚?还是想让我为郎君弹琴作曲,吟诵诗词?”
谢斐掏掏耳朵,上下打量徐晗玉,淡淡一笑,“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徐晗玉侧过身去,正色说道,“我以为谢郎君不是那些孟浪好色之徒。”
“呵,刚刚还夸你有自知之明,现下倒又异想天开了。你放心,我对庸脂俗粉也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这酥酪勉强还能下咽,你这手艺尚可去我府上做个厨娘。”
“谢郎君不要欺人太甚,我家女郎自小金尊玉贵长大的,怎么能去给他人做仆妇。”菡萏气冲冲地说。
“你家女郎还没回话,你怎知她不愿意。”谢斐勾起嘴角,对着徐晗玉狡黠一笑,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若只看他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哪家涉世未深的俊俏少年郎,可是徐晗玉知道他这笑容下面全是阎王脾气,他有的是法子让她答应。
但这同样也表示,他对她有兴趣。
徐晗玉盈盈一拜,先服了软。
“谢郎君,小女并非出生名门世家,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现下父母俱亡,只一个叔父作为依靠,为了生计也做一些抛头露面的生意往来。可是小女好歹是个良籍,自甘为奴的事情做了怕祖上蒙羞。既然小女的粗陋手艺能入郎君的眼,那今后小女日日备好餐饭按时送到谢府,直至郎君厌烦为止,如此可好?”
原来她竟是个孤女,一个商贾孤女还敢如此胆大妄为,想来也是为了生计自保,谢斐不觉便有些心软。
不过他的面上可看不出来,“如此也行,一日一餐便可,多了爷吃不下。”似乎觉得自己妥协的有些过了,他顿了一下,又冷冷地加一句,“若是你存了糊弄我的心思,爷便真让你入了贱籍。”
话已至此,一碗酥酪见了底,那咿咿呀呀的小曲也终于到了曲终时刻,谢斐施施然起身从徐晗玉面前走过,临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不知道我这厨娘叫什么名字。”
南楚民风再开放,随意问一个姑娘闺名也是无礼之举,不过问的人不觉得,答的人也不拿乔。
徐晗玉看着谢斐沉沉的双眸,一字一字缓慢说道,“杜若,‘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小女的名字出自《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