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未至》油漆作的诗

62、第 62 章

　　盛夏。

　　滚烫的热浪起伏在茂盛的花野，微风拂面，林荫路两旁不知名的花飘来淡淡花香，雾一样朦胧。

　　白色的教学楼旁高大的树木枝叶葳蕤，绿荫深浓如墨，树影浮动，在雪白的墙壁上映下深浅斑驳的影子。穿着白色衬衫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树下经过，手中的汽水打开发出悦耳的“噗嗤”声，在潮热氤氲的气息中消散。

　　天气越来越热，操场上除了还在上体育课的一群学生，就剩下路旁树荫底下排着长队的一群人。他们难得穿着统一的校服，慢吞吞的随着队伍挪动，彼此之间小声交谈着，抱怨连天。

　　韦蔚和许颜站在其中，她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风扇，正对着热的通红的脸吹风，但聊胜于无。远处又走来一个班级，接着她们的队伍在后面排队，韦蔚下意识往后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没有找到。

　　她平静的转回头，继续盯着不远处的树发呆。许颜在身后小声抱怨队伍太长，毕业照什么时候能拍完，韦蔚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见头顶有一个树枝垂了下来，她伸手就能碰到，树叶之间的缝隙中投进来几缕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夏天来了。

　　毕业季到了。

　　……

　　到现在，韦蔚都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和路惊蛰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就像她也不记得，她是怎么和路惊蛰成为朋友的。

　　明明她从一开始就清醒的知道，路惊蛰和她，完全是不同的人，她们并不适合做朋友，但她又很固执，固执的将错就错，一意孤行。

　　最后终于把她们的关系搞成现在这样，面目全非，无法收场。

　　……

　　上课铃声响了之后没多久，门口的一群人慢慢晃进来，三三两两的朝后排走。其中只有两个女生，一前一后的坐到了自己位子上。班上的人见怪不怪，也没什么反应，但是薛清看见却犯了难，她很不想管这些人，更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集，却必须按照规定登记名字。

　　坐在自己位子上愣了一会儿，薛清深吸口气，拿起班务本站起来。

　　她往后走了几步，站到韦蔚的桌子前。

　　“韦蔚，你们迟到了。”

　　“嗯，”韦蔚低头玩着手机，闻言抬起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登记一下名字。”薛清硬着头皮把本子放到桌子上。

　　“哦——”后排一群人哄笑起来，“班长好威风啊。”

　　薛清没有说话。却觉得后背有些发麻。

　　韦蔚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一群人顿时止住了笑声，朝韦蔚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后排许颜在补作业，听见了薛清说的话，头也没抬道：“韦蔚你帮我登一下。”

　　韦蔚没反应，只是关了手机丢进抽屉，懒洋洋的靠在了椅子上。她转过头看了眼身边空着的座位，刚要开口说话，后排一个男生带着点嘲讽开口说：“有什么好写的，反正班长你不也会去告状。”

　　薛清低着头不说话。

　　韦蔚是这群刺头的头儿，一伙人总是以她为中心，这人在学校里都很出名，她长的好看，搁哪儿都显眼，喜欢她的人也多，但敢靠近的人很少，不过薛清知道，韦蔚其实挺好说话的，所以才鼓起勇气过来，但她好说话，不代表她身边这群人也一样。

　　而且韦蔚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心情不太好，以往她身边这群人无缘无故找麻烦，她都会出言呵止，今天却没有开口说话。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门外一个人走了进来，单手揣着兜，手里提着书包。她进来时没有任何动静，但薛清看到这伙人同时看向她身后，于是也下意识转过头，是个女生，身材高瘦，眉眼有种别样的英气利落，皮肤白皙，看着很文雅。

　　薛清愣了愣：“路惊蛰？”

　　她和路惊蛰是室友，平时也会说话，但不多。

　　路惊蛰嗯了一声，走近后她动作自然的伸手过来拿走了韦蔚桌子上的笔，撑着桌子，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抬眸对站在旁边的薛清笑了笑，礼貌示意：“不好意思，能让一下吗。”

　　薛清下意识让开了，路惊蛰坐到了韦蔚身边，刚放下书包，就听见韦蔚问她：“你干嘛呢？”

　　"迟到了，记名字。”路惊蛰回答。

　　“没问你这个。”韦蔚淡淡的说。

　　路惊蛰看她一眼，笑了笑：“睡晚了。”

　　韦蔚挑了挑眉，刚要开口说什么，路惊蛰把笔帽盖上，递过来，道：“对了，我看你名字没有登记，就帮你写上了。”
　　不等韦蔚什么反应，她礼貌的补充：“不用客气。”

　　韦蔚：“……”

　　后排的人没什么反应，像是对她们的相处习以为常，薛清却是第一次见，除了一开始愣住之外，她没再表露别的反应，只是默默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本子第一行就是路惊蛰的字。

　　笔锋流丽有力，很好看的字。

　　薛清没有再往那边看，她心里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从始至终路惊蛰和韦蔚在她心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两个人成为朋友的情景，可事实是，她们现在显而易见的就是朋友。

　　薛清垂下眼，合上本子，她说不清自己意识到这个事实时那一刻心里的感受。

　　这天之后，薛清就经常能看见路惊蛰和韦蔚他们待在一起，他们常常是一群人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一块儿旷课。有时候薛清走在路上都能看见他们，韦蔚总是走在前面，身边是全身上下只有脸和乖搭边的许颜，路惊蛰揣着兜走在最后，不怎么参与他们之间的聊天，只偶尔会跟刻意走到她旁边来的韦蔚说几句话，模样都是漫不经心的，又带着她一贯的浅笑。

　　薛清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惊讶，可能是觉得他们太不一样了。但仔细想想，路惊蛰以前在学校里虽然不惹事，每天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旷课什么的事却也没少干过，只不过她脾气好，对同学都温和有礼貌，所以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别说外人，就连最开始许颜都很匪夷所思。不过在接触了路惊蛰这个人之后，她立刻没什么异议非常愉快的就接纳了这个女生，没什么特殊原因，毕竟她人长的好看，脾气还和人一样好看。

　　和心情不好时的韦蔚相比起来那简直是两个极端。

　　今天早上一来学校韦蔚心情就很糟糕，也不知道为什么，许颜他们都没敢去问。

　　一上午过去，韦蔚也就跟路惊蛰说了一句话：“放学跟我一起走。”说完也没等路惊蛰的回答，面朝着墙壁枕着手臂不知道是不是准备睡觉。

　　路惊蛰看她一眼，没有开口回应。

　　中午放学，路惊蛰收拾了书包，站到门口等韦蔚，过了一会儿，韦蔚才一脸阴沉的和许颜他们走出来。

　　韦蔚走到了前面，许颜刻意落后几步，走到路惊蛰身边低声问：“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路惊蛰摇摇头，她的确不知道，也没打算去问。韦蔚平时很少表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一般到这个程度，大多都和她家里人有关，她们没法问也没必要问，因为即便问了也是给人家徒增不快，改变不了什么。

　　“靠，你走路不看路吗！”

　　她们说话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韦蔚压着怒火的声音，路惊蛰看过去，一个女孩子正站在韦蔚身边低着头连声道歉，声音都吓得有些抖：“对不起对不起……”

　　韦蔚烦躁的说：“你——”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搭上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韦蔚不耐烦的转过头去，正好对上路惊蛰平静的眼神。她猛地顿住话头，过了一会儿，才僵硬的把头转开，耳朵微微有些发红，可能是因为她很少当路惊蛰的面对女生发火，突然被路惊蛰看到了，让她觉得很尴尬。

　　“没事了。”路惊蛰对那个被吓到了的女生客气的笑了笑，等女生走了，她转头不知是开玩笑的对韦蔚道：“实在不高兴的话过来骂我几句。”

　　“你又没惹我，我干嘛骂你。”韦蔚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抿了抿唇，假装不太耐烦的样子，路惊蛰的手顺势放了下去，韦蔚顿了顿，忍不住解释道，“我刚也不是故意……”

　　“我知道。”路惊蛰伸了个懒腰，“不回家的话，要跟我去吃饭吗？”

　　“不——”韦蔚话都没听清，下意识拒绝，对上路惊蛰带着点笑目光时才反应过来，她忽然发觉刚刚路惊蛰的语气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有些出乎意料的……温柔，让她手足无措。她怕被路惊蛰看出来，于是一边往前走一边语气冷冷回了一个哦，却不知道她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说话杀伤力几乎等于无。

　　许颜一头雾水的跟了上来，看向路惊蛰，试探说：“你干什么了？怎么感觉她……”

　　生气是没生气了，可脸怎么红的那么厉害。

　　路惊蛰看向她：“什么？”她没明白许颜的意思。

　　“没事。”

　　不过看韦蔚的脸色总算是好多了，许颜松了口气，看着路惊蛰感叹道：“还是你比较管用。以前看她这样我们根本不敢跟她说话。”

　　路惊蛰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怎么认同，只是随意的转开了话题：“一会儿一起吃饭？刚问了韦蔚，她今天应该不会回家了。”

　　“噢。行。”许颜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路惊蛰，没再说别的。

　　不知道为什么，许颜能感觉到，韦蔚自从认识路惊蛰之后，变了很多。不仅是性格。还有她的一些行事风格，都没有那么过激或让人害怕了，许颜其实挺高兴的，她知道韦蔚人挺好的，但她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经常会在生气的时候做出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误会她。

　　甚至是路惊蛰这样好脾气的人，都会被韦蔚招惹的与她冷战。但是说实话，大多时候都是韦蔚先莫名其妙的开始，有时候路惊蛰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韦蔚单方面拉黑。也或者路惊蛰其实知道，但她并没有那么在意。

　　许颜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感觉路惊蛰好像根本不在意任何人，不论别人对她是生气或者无视，甚至对她做更过分的举动，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始终是淡淡的态度，礼貌温和。即便现在看起来和他们玩得很好，路惊蛰也仍然处于一种随时能抽离出来的状态一样，重新变成一个人。就好像一个人和一群人，对她来说没任何区别。

　　许颜觉得奇怪，但放在路惊蛰身上，又好像没那么奇怪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和人交往始终把握着一个度，一个永远无法真正靠近她的度。

　　虽然听上去好像很冷漠，但路惊蛰又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许颜也说不清这种矛盾的感觉，她和路惊蛰并没有那么熟悉，所以体会不深，真正深刻体会到的人，其实是韦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