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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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禘半靠在别媚身上,待祝之上了马车后才睁开眼,接过他双手递上的卖身契。
祝之焦虑道:“被长孙家的侍卫纠缠了一会儿。大人,这事难办了,那人是长孙符。”
禘将卖身契收好,闻言嗯了一声,仍然不急不躁。
但事态的确有些失控。
她此次下乡,乃是承皇命暗地保护同邻国外交的长孙家主——谁料没护几天反而把人给阉了。
明日还需继续交涉,但长孙符本尊肯定是到不了,禘倒不觉得事情闹大了,思来想去道:“明日你易容前去吧。”
协议谈妥,一切好说。
祝之敛眉,拱手道:“是。”
他说完便出去驾车,期间没敢抬头看别媚一眼。
路途寂寂,待到了神柩设下的内部别院,祝之到底没有躲过。
禘飘着落了地,转过身等着别媚,可别媚摇摇晃晃下了车,却是转头望向祝之。
“你是神柩的大武吗?”
这句询问怕是酝酿了一路。
“……”
祝之不敢应,恨不得快马加鞭飞速逃离此处,可他最终只是垂着头僵在那里。
直到禘悠悠出了声:“夜姑娘好眼力,虽然生于僻壤,竟也能认出来神柩之士。”
“你……是别禘吗?我是……”
“夜姑娘。”
祝之虽然是垂着头,但还算及时出声打断,他心知此时别媚必定茫然。可禘不想同别媚相认的心思如此明显,让别媚触这个霉头他于心不忍。
而这句称呼背后的意思,更让他如鲠在喉。
“属下……先行告退。”
这次的任务完成后,长孙符回到京城根本无处可哭。
禘归属于神柩,神柩屹立千年无人能动。她只是去皇宫走了一遭,轻描淡写否认后,长孙符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后一年多,祝之很少见到别媚,禘早些年掌管国祭司后,他虽然随同禘一起出柩,最终却是被西营的一位将军挑了过去。
他时隔半个月便需给禘报告一些事情,倘若在国祭司寻不到她,祝之便需要跑个远途,去禘的小院。
小院坐落于长京远郊的高山林木间,幽幽曲径遍布。
祝之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偶尔见到别媚,有次着急,匆匆闯入,满院宁静刹那间轰然碎掉。
彼时禘正站在凳子上替别媚挽发,别媚笑着看镜子里的禘,然后她扭头望向大敞的院门——禘一时没握住她的头发,青丝如雨帘般坠落于身侧。
禘静了一息后,神情不见喜怒地转头看着祝之。
祝之早就半跪在地,视线紧紧抓住地面道:“国师,神统入世,要来找您。”
几息后,禘重新挽起别媚的一缕头发,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抱怨,对别媚道:“你别乱动,抓都抓不住。”
言尽神统从天而降,进门便道:“老皇上驾崩——”
禘声色淡淡:“嘘。”
禘生为神女,自接受了扶摇的传承后,虽官位低于神统,但到底高神统一头。
神统就如此硬生生看着禘给别媚换了四种发型,最终禘决定散着。
别媚理了理头发,转头打量着神统,可神统目光正直地落在禘的身上,时时刻刻都不偏袒。
禘:“进屋说吧,父亲。”
别媚禁不住发了呆,回过神后竟已然傍晚,无关人士早已退场,只剩下禘在小厨房灰头土脸地生火。她又发呆,又回神,发觉禘早已走过来,正亲昵地将脸上的灶灰蹭在她脖颈处,趴在肩窝处闷闷问她想吃点什么。
她那时思维迟钝,从不多想,后来才明白——
大梦三千筑生平,她被禘的风牢蛊住了好多年,至终白昏夜迷,憨不拉叽。
清晨睁眼后温热的吻,温热的手帕,温热的早点不过是风牢一隅,她就此迷幻且眷恋,忘了彼此的身份。
一茫三年。
“你也就会搞这些小把戏。”
笑面疲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禘缓缓睁开眼睛,经年罡风呼啸而过,她定定神,从盘腿变成直立,转过身看着笑面发红的眼角。
飒——
风尽,她于半空踏着气刃跃下,在地面上落定后缓步走近,压在笑面身上,“夜夜——”
笑面挣扎几下,被逐一镇压,声音染上冷色:“不至于,辈分乱了。”
禘的呼吸声有些重,倏尔飞旋的气流被缓缓压下,她一言不发。
“……”
“长孙家需要有人顶罪,最多就这一个晚上了。”笑面闭上眼,大抵因为眼不见心不烦,“除了我,你还能推谁出去。”
“大武。”
笑面兀的睁开眼,情绪复杂到一时难以开口。
“你故意漏掉的飞刀都被他捡回来了,他愿意的。”禘起身,平静地边说边抽掉笑面的衣带。
笑面咬唇扭过头任由她解开夜行衣的绑带,直到肚兜被褪去。
如她所料般,禘顿住了。
系在腰间的白玉红绳,是娼妓约定俗成的最后一件衣裳,此刻白玉坠正斜斜躺在笑面的腹部,随着她并不平稳的呼吸而一起一伏。
“他会死,若他死了……”
笑面的话梗在喉间,她抬手摁住禘的手,阻止她解红绳的意图,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禘抬头冷冷回视她,“看它不顺眼。”
静了一瞬又道:“你不会死?他自有人护着。”
笑面欲言又止,她将失望压下,缓缓而坚定地将禘推了出去,手劲之大让禘一时难以招架。
“你看它不顺眼。”笑面低头将那红绳收紧,一边穿上肚兜一边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我从七岁就戴上了她,一直戴到十七岁我自愿摘下,那天我心如死灰。过往太过狰狞,我们还是保持体面吧。”
她穿齐衣服后朝着院门走去,刚踏出半只脚,身后龙吟破空——她侧身抬手握成拳,有些凌乱的头发粘在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狂风乍起,使得笑面一时睁不开眼,泪珠就这么滚落下来流离到了尘世。
她闭着眼接住了禘鬼魅般的七拳,再被摁住头顶时她快而力道颇重地捏住禘的那只手腕,狠狠往下一扯,她将禘拥入怀中。
泪液印在两个人冰冷又柔软的脸颊,笑面总算在禘看不到的角落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如今传承失控,拦不住我。祝之也拦不住我。”
她拍着禘的后脑勺,宛若哄孩子般轻声细语,“你需要尽快接手神柩,祝之不能死,他是你的左膀右臂。宵小能干的事儿,也就我来了。”
话音刚落,尚未成型的风牢在周遭无力溃散。
笑面将禘后脑的银针拔出,将她放回院内的竹榻上。
——禘幼年接受扶摇传承,因此生长缓慢,皮骨为幼女童颜。
她尚未完全昏去,可也难以清明,只能懵懵懂懂地看着笑面,怎么都不肯彻底闭上眼。
“……”
笑面借着还剩下一点的时间仔细描摹着禘的眉眼,“看你这样,我好像能体会到当年你的心境了。”
喜欢的人日日夜夜陪伴在身边,神识不清,懵懂而可爱。
笑面在自己的额头上印了禘的一个吻,语气温柔而哀怜道:“可真难过。”
“——那你就留在这吧。”
来人语音轻轻落下,笑面眨了下眼,站起身,飞刀已夹在指缝,藏于腰后不落痕迹。
这都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后知后觉到来人是祝之,飞叶刀穿过层层柳荫将祝之衣袖钉在了树干之上。
笑面干脆收手,言简意赅:“长孙氏灭族,皇上势必会借题发挥,就算你那位有权有势,都是送死,何必?”
关于那位自小立功受封的将军,禘向来没问过,祝之一时没想到笑面竟对此一清二楚,愣在枝干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干巴道:“那你呢?”
笑面:“我?生未有所功德,死后也无需惦念。”
“国师之前替神统邀您并非本意,她只是执拗,她——”祝之急切的言语被笑面截断。只见笑面原地转身看了眼禘,嘴角的笑意便不由自主的消弭了。
“可我见了她就难过,笑都笑不出来。”
“……”
“更何况神明无小爱,大爱即无爱。我苟活一时,日后天道也不会容我。这些年国祭司在京城铁面无私横行霸道,禘出了差错,有谁能忍住不落井下石?”
笑面笃定道:“你还要再耽搁吗,祝之?”
一阵难言的沉默。
笑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觉得可笑的乞求落空后身子都轻灵了很多,眼角的热意在她迈步后缓缓消散。
倏尔祝之答道:“如果我说是呢。”
“……”
祝之闷闷道:“幼时你被贼人掠去,是我无能。国师寻到你囚禁你,是我懦弱。如今但凡我尚有力气……”
“那贼人隶属神统名下。”
——笑面不愿去看祝之呆住的神情,扭头轻轻道,“我是被我父亲抛弃,被我手足胁迫,归根结底,都是家事。”
她眼角的热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了,揉了揉,再睁开眼后眼白通红,天生笑唇努力上撑,露出几分别媚的神情。
同神女一母同胎并非她本意,自幼被忽视被疏远被冷嘲热讽也并非她原罪。
受父亲指示的贼人本意就并非抓别禘,真正不想让她认祖归宗的、是父亲。
她喉咙痉挛而面上逐渐平静。趁祝之毫无防备之意她手起刀落将祝之腰间的包裹割下,再一个转身挪到祝之后面一记手刀将其砍晕。
院门被人粗鲁踢开,陈随夜轻装上阵,身后西营的无名小卒急忙扶起倒在地上昏迷的祝之。
陈随夜行礼,“久闻阁下盛名。”
笑面只是点点头,“将军。”
她掂量了下包裹,打开后挑出自己的飞叶刀再将包裹递还给陈随夜。
陈随夜眉目精致而着英妆,淡淡一个挑眉便煞气肆意,她接过包裹后出手拦住笑面:“本人近些年颇为闲暇,小道消息听了不少,关于神胎——阁下可有兴趣了解?”
笑面视线不错,“我知道。”
陈随夜一愣,随即朝旁边一个迈步让出道路后再次行礼,笑过后道:“笑面大人仁者侠肠,在下佩服,一路走好。”
“……”
陈随夜俯身一瞬再直立,抬眼望向面前,已空无一人。
*
龙将三年,暮春望夜,外戚长孙氏灭族,天子大怒,朝堂震荡。
龙将三年,暮夏既望,江湖人士笑面自行认罪灭族一案,大理寺主事,判刑,即日行斩。
据传闻言,那女魔头血溅十里街足足百尺,当今圣上降尊纡贵前来,冷脸踩着皑皑白雪回宫。
不知何时飘下的大雪将一切掩埋,郊外青柏已白头,雪积太多,枝桠当空折断。
——当坊间最善良的姑娘死了,天道念其仁慈,纷扬飘雪以示哀悼。
天坛拔高千仞起,黑崖缀白雪。
神柩典礼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