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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能随便损 李濯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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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濯嫣的亲兵骑马而来,快得很,说话间就到了,几百个汉子杀气腾腾的冲进府衙,府衙官兵无一敢拦,姚振辉一马当先冲进了府衙大堂,这汉子手持长枪活生生一副杀人的架势冲进来,把本就战战兢兢的官员们吓得不轻,他身后跟着进来的面容清冷的女子反倒没什么人注意了。
“殿下,无干人等清理出去了。”姚振辉说。
“很好。”李濯嫣说,“木桃。”
“奴婢在。”
李濯嫣叹了口气说:“本帅此次出门竟然未带多少银两,既买不来现成的吃食,也买不来足够的食材,你选十来个人沿街问问老百姓能不能施舍些菜肴果蔬给我们。”
“是。”木桃立刻应道,并不多问一句。
“程大人。”
“哎、哎”程年曲走神了,还是旁边人碰了他两下,他才反应过来,“下官在。”
李濯嫣笑道:“程大人想什么呢?”
程年曲小心翼翼地措辞:“下官在想,殿下毕竟是皇家公主,如此会不会有损天家威严。”
李濯嫣特别豪爽地说:“没事儿,我常损。”
众人:“……”
这东西……不能随随便便损吧。
木桃出去挑人去了,谢泽领着福婶子去找郴州暂时设置的郎中所了,李濯嫣看着剩下挺闲的三个人。
“兰台县县令何在?”郴州州衙设在兰台县,那兰台县县令应该会在大堂里站着,李濯嫣把人叫了出来。
“下官在这儿,在这儿。”兰台县县令长了一张笨拙忠厚的圆脸,从一堆人里钻出来,“下官兰台县县令风师源。”
“木槿。”李濯嫣吩咐,“你随风大人将兰台县的流民数、安置流民的道观和民房数以及当地的物资储备情况统计出来。姚振辉、云若东你二人每人带一百人去郴州其他县走一圈,查明当地的流民数、安置流民的道观和民房数以及当地的物资储备情况。”
“是。”姚振辉和云若东立即就去了。
木槿留了会儿:“殿下,您把我们都派出去,您身边不留个人吗?”
李濯嫣摆了摆手,指着沈清瑾:“还有这小子呢。”
木槿看了眼沈清瑾,目光中是满满的审视,盯得沈清瑾头皮发麻。
好一会儿,直到李濯嫣催她,她才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李濯嫣得闲了,就跟程年曲说起话来:“程大人呐,你觉得本帅安排的可好?”
程年曲冷直流道:“殿下安排,自然极好。”
“是这么着,我有一个猜测。”李濯嫣说,“希罗河发大水,对于百姓来说是场灾难,但对官员可就不一样了,夸大了灾情之后,朝廷必然会拨下来一大批银两和物资,有些人只贪那多出来的钱,有些人却想贪的更多,可贪了之后呢?百姓饿着肚子,没办法只好堕落为匪,当地官员只需给暴民一条贪慕皇恩的帽子,自然有人将暴民绞杀。”
李濯嫣停了停,程年曲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谨慎地说:“殿下说的有理。”
李濯嫣又说:“可郴州流民遍地,没听说有大匪患呐。”
“这……”程年曲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土匪藏在山林里,可能是殿下还没见到?”
李濯嫣真是被气笑了:“程大人,郴州属南明境,南明境内所有的军务除了要向陛下祥禀,还需要交到我手里一份简报,郴州灾民这么多,要是有匪患会是小匪患吗,大匪患郴州官兵顶得住吗,陛下定要从朝廷派兵镇压,父皇都知道了,我手里会没有一份简报吗?”
程年曲直点头,说:“是是是……”
李濯嫣失了耐心捡着要害说:“武州、桑州、森州、甚至萱州都是流民但为何刚经历一场疫情的郴州,流民会多到一点安置的地方都没有?若是因为没尽心安置,为何流民生不出怨怼之心,我甚至还在一妇人嘴里听出了对程大人的尊敬之意?若是尽心安置了,那这么多的流民都是从哪儿来的?程大人为民之心着实可敬,但你到底为何遮掩真相?”
“这……”程年曲头上的汗已经可以用来洗脸了。
李濯嫣趁着他哑口无言,趁热打铁道:“程大人,我刚才的吩咐你也听到了,我如今是不知道程大人此番作为有何隐情,但人越多的事情,就越容易被推断出首尾,且本帅亲卫已然派出,许多事情只差查证,程大人还要隐瞒?”
“下官……”李濯嫣说的每字每句他都明白,
他从李濯嫣踏入郴州府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自己多年来的谨慎毁于一旦,此生也不可能洗去身上的污名,他的亲眷受他连累,注定要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坐在了大堂之中,李濯嫣的每字每句每个吩咐都在提醒着他:她已经明晰了真相,任何心存侥幸撒的谎都会被这一双洞悉事实的双眼看穿。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些人还有后手,万一安平公主只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只是想诈他,万一那些人看在他最后也没有招供,还算忠心耿耿的份上……
李濯嫣看他竟还有犹疑,于是又添了一句:“程大人廉明之名我有所耳闻,郴州灾民的安置我还需程大人主持,我并无为难程大人之意,唯有程大人将自己背后之隐情和盘托出,我才好替程大人摆平心中忧虑之事,安心将郴州难民之安危托付于程大人”
程年曲眼睛一亮。
安平公主……竟是想帮他的?
程年曲呆了一瞬,腿上一软,身体已然受不住跪了下去,既然已经跪下,程年曲干脆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将一切都豁了出去,什么都不管了,只赌上这一回:“郴州流民确实超出了郴州所能承受的极限,因为汉东良州得百姓根本进不去除了萱州以外得其他州的地界,他们将最早逃灾的那批人留下以视自己收留了灾民,便关了城门,只说灾民太多容纳不下,将人全部赶到了郴州地界。”
如此一来,官员不必花钱安置灾民,自然能将银两尽数吞下,可无数无家可归的难民便只能靠一个小小的郴州来养了。真是幸亏萱州旁边就是南诏,南明将士驻扎在那里,知府不敢妄动,才免于掺合其中。
“这么多灾民,郴州根本养不起。”李濯嫣沉着脸说:“想必那时郴州时疫还未全然过去,他们想借郴州疫情,将让难民‘染病’而死。”
“是。”万事开头难,程年曲一言已出,剩下的事说出口顺理成章,“下官纵然有心与州尉司马引大人一同奏报陛下,可交上去的折子石沉大海,下官本想殿下每年回京必走郴州,殿下必能帮下官将此事告知陛下,没想到……”程年曲叹了口气,“下官妻子是武州人,妻子家中老父来信说是病重,急匆匆地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下官便不敢妄为了。只能尽心替他们掩饰。”
州尉负责一州军务,维护郴州官员及亲眷的安全也是他的职责,司马引自知有罪,连忙站出来认错:“是末将的失职,末将愿意领罪。”
大梁军政分治,相辅相成又相互制衡,李濯嫣不能惩戒文官,却可以训斥武官,李濯嫣也没客气:“护送朝廷官员亲眷不当,你当然失职,十军棍,自己出去领罚,领完重新回来。”
司马引应了一声出去了,军棍可不是普通的仗刑,十军棍够让人长顿记性了。
李濯嫣又问程年曲:“火烧道观一事,程大人知道多少?”
程年曲也不敢为司马引求情,只回答:“一开始武州知府便托人来信,说让下官将难民聚集起来在道观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把火烧了,也免得再起匪患让陛下有所怀疑,只是下官再三保证,定会妥善安置灾民,必不会闹出事来,这才让武州知府打消了些念头,只是这些日子又涌进来了一些灾民,武州知府又同下官说了一次,只是这次下官没能拦住。”
程年曲把一切都招了,事情自然简单许多,李濯嫣吩咐道:“如今其他几州指望不上,灾民还是得安置在郴州,程大人,我信你所言,郴州各项事务,你的妻子我想办法救。”
程年曲面上一喜,纵然已经知道了殿下会救人的,但真正得了这么一个保证还是让他的心又松了许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真真正正的落地。
“诸位大人该忙什么忙什么吧。”李濯嫣说。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了——刚刚不还是一副要把人全部留下的架势吗?
“不想走了?还真要我请你们吃饭?”
官员们立马尽数鱼贯而出。
李濯嫣自有考量——武州知府能放心程年曲留下灾民,说明他一定放了人在程年曲身边,而且这人在郴州说话肯定有一定分量,才能有实力防止程年曲做些武州知府不知道的事。
但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留这些官员,消息想散出去总会有漏洞的,谁也拦不住,刚刚只是摆个阵仗吓吓他们,免得他们太冷静,说话说的滴水不漏,让她问出来一些不实的东西,或是让暗地里威胁郴州知府说什么话。
郴州还在灾时,她带来的糙老爷们儿办事肯定不如郴州官员麻利,李濯嫣还想留着程年曲给郴州卖命,毕竟目前看来,程年曲是真心为百姓。
程年曲却没走。
程大人心里虽又一块石头落地,但他心里的石头多着呢,不再操心安危,他心里开始操心起别的事。
郴州现在就是一堆烂摊子,去南明传旨的太监也路过郴州,他知道宫里太后娘娘催着李濯嫣回家过年,且李濯嫣又不是朝廷派的钦差,李濯嫣从他这里得了口供,又派人查了证据,再压几个人回去当作证人就应该算是尽心尽力了。
李濯嫣便是再多管闲事一些,用了她自己的权力,为郴州筹来粮食,郴州之急只怕也解不了。
不说别的,只说这新钦差便是极为棘手的,若派下的是位英明的钦差,那便什么都不必说了,若是不英明呢?若是英明的钦差被人提前拿了把柄呢?
钦差暗中运作,难保不会保住这其中几个靠山大的,到时候他程某人就算有幸没当上替罪羊,日后恐也会连累家人一起与他命途多舛。
程年曲都不敢想象这后果。
其次是妻子的将来,即使安平公主会救出他的妻子,可他欺君罔上之罪已是绝无可赦,他的妻子也会受他连累,只怕最轻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程年曲忧愁不已,有心求一求李濯嫣日后照料一下自己患难与共多年的妻子,可自己官低位卑,哪里来的这脸面呢。
多种愁绪在心,程年曲站在原地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李濯嫣见程年曲还没走顺口问了句:“你还剩多少钱?”
“啊?”程年曲一会儿是妻子的事,一会儿是郴州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忽然想起来郴州流民的饭都是他自己解决的,殿下能猜到其他的,官府存粮不够,他都是向当地商户买的,这一点殿下应该也猜到了吧。
但说起这个,他很羞愧,羞愧的低下了头:“下官惭愧,自己的俸禄早已没了,如今用的是内子嫁妆,账目是内子的管事嬷嬷看管,下官……下官只知道花了多少。”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败家子?只是做的事高尚了些而已。
李濯嫣一阵静默后,说:“你不怕你老婆回来打你?”
程年曲羞愧的脸都红了:“下官惭愧。”
李濯嫣问:“郴州原本的粮食和朝廷先前送来的赈灾粮用完了吧,你老婆的嫁妆还能支撑你买多少天的粮食你心里也没底?”
程年曲说:“听管事嬷嬷说,按现在的采买量,最多七天,但商户们肯卖的粮食恐怕坚持不了五天。下官倒是可以向邻州借或是买,但运来需要时间,五天恐怕不够。”
李濯嫣说:“按道理来说这种大灾的时候,小商户们为求自保不愿意卖粮,大商户肯定高价卖粮,你能坚持到现在,说明你这知府做的不错。”
程年曲谦虚的说:“下官惭愧。”
这家伙除了下官惭愧,不会说其他的话了吗?就不能出点主意?
但李濯嫣也知道但凡程年曲是个主意多的,她今儿也不用在这儿头疼了,早回京了,于是无力的摆了摆手:“你先去办事吧,我会在郴州多呆几天,粮食和物资我来想办法,你把郴州其他事办好。”
原来殿下是打算用他的,日后说不定能多一座靠山。
程年曲又是一喜,又放下心里一桩大事,满意的走了。
程年曲走后,李濯嫣从荷包里掏出一点味道奇怪的粉末,随手洒在桌上。
这味道实在难闻,沈清瑾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啊?”
李濯嫣说:“青鸟的路费。”
“叽叽”说话间,沈清瑾听到帐篷里响起了不知名的鸟叫声,沈清瑾朝出声的地方望过去,只看到一抹青蓝色闪过,定睛望去,那里什么都没有,这帐篷里也是静悄悄的,仿佛沈清瑾所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一瞬间的幻象。
“这儿呢。”
李濯嫣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鸟儿,通体青蓝,状似麻雀,眼睛瞪的溜圆,看着沈清瑾。
“这这这……”沈清瑾指着鸟儿,眼睛瞪的和青鸟一样圆,开始语无伦次,“这就是青鸟吗?所以我刚刚没眼花,没听错,它是从外面进来的对吧,它是怎么跑到您袖子里的……它它它……它刚刚是不是鄙视我了,是不是?!”
鄙视的看着沈清瑾的青鸟冲他“叽——”了一声,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像是再说:“就是鄙视尔这凡夫俗子,咋样!”
李濯嫣笑道:“连一只鸟都不待见你,好好反思反思啊,沈大公子。”
沈清瑾敢怒不敢言。
李濯嫣得意道:“青鸟是我南明独有,身形幼小,动如闪电,通人性,并不与人亲近,且数量极少,常住南明之人一生都见不了几只,偏生玉宁有本事,能驯服它,青鸟懂人话,能送信,为我军这些年的胜利立了大功了。”
南明王府二小姐知道的人少,不过但凡知道,都会真真切切的赞一句聪慧过人,听说二小姐在南明不仅只驯化了青鸟这一项功劳,还曾改进多种武器令南明军战无不胜,沈清瑾自跟了李濯嫣,听这个名字听的都快期间都快耳朵起茧子了,可惜从未见过真人。
沈清瑾遗憾的说:“入军后常听说二小姐才智无双,可惜我入军晚,无缘得见……”
李濯嫣看了他一眼,沈清瑾觉得这一眼甚是诡异。还没等他品出味儿来,李濯嫣已经收回了视线,写好了吩咐君四海的话,装进了小竹筒里,。
李濯嫣走到窗边,放飞了青鸟,顺口说了句:“你肯定会见到她的。”
沈清瑾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濯嫣是在和他说话。
但见到谁?二小姐吗?
二小姐不都远嫁了吗?
沈清瑾胡思乱想着,脸上表情不断变换。李濯嫣却一点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样子。
李濯嫣并不解释,心里算了算:君四海得飞鸟传信应在两天后,快马加鞭到武州府衙应当在五天后,武州探子得到消息估计会在六天后,其余几州远些,怎么都得七八天后,
郴州的粮食勉强还能撑十天,从最近的州运粮食最快也得四五天。
桩桩件件花费的天数在李濯嫣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李濯嫣顺手在纸上写了一遍,理了理,总算有了点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