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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裴门棋话
      原创作者:四川内江-兰华茂 严禁抄袭
      1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
      裴门茶馆,在安城很热闹的华佗街上,是一处古朴典雅的房子,墙头青砖黑瓦,雕梁画栋,飞檐高挑。它的前厅后宅,居室院落,俱方方正正,彰显出“高门大户”的从容与讲究。不过现在,经历岁月侵蕼,日晒雨淋,显得班驳破败。茶馆四周是杂乱的晾晒的衣物,高高低低的电线杆,飞快掠过屋檐的在电线上休憩小燕子。
      茶馆对开门两大间,摆放着七八张桌子,是来往城区和东渡的人们休息,喝茶,娱乐的好场所。在这里,不一定要好烟,刚买的叶子烟,用烟枪托着抽,一闪一闪的亮光,烟雾缭绕,既辛辣又够劲;也无须好茶,几片色泽沉郁的叶子,浓浓地泡上一大碗,那色由浅及深,由热转冷,只要厚重够味,解渴而已。只要是下午两三点钟,三五好友,事情办妥,酒足饭饱,逛得累了,寻一个安静方便的去处,一杯浓茶,一管土烟,天南地北,大摆龙门阵,高朋满座,到也不亦快哉。
      此外,裴门茶馆还有一个身份,它的后堂内院,便是当地颇有些名头的棋社——裴门,教授棋艺,以棋会友,交流切磋的场所。这裴门棋社一路走来,风雨坎坷,已历百年。
      每天下午,这里总会聚集一些裴门弟子,或者提携后进,棋艺讲座,或者举行内部比赛,热闹非凡。特别是周末,总是人流不断,摩肩接锺,不分男女,不论长幼,黑白鏖战,劈里叭啦,不绝于耳,盛况空前。

      这一天,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间,一位瘦弱的神采奕奕的少年,自东渡弃舟登岸,迈上了小东门几十级的石板台阶,越过了古老凝重的古老城墙,终于走进了曲曲折折的华佗街。
      整条街绵延一两公里,看不到尽头。在墨绿浓密、旁逸虬出的黄桷树下面,有很多用木板格开的店铺,做些食品、衣物、百货等各种小生意,里面青衣黑褂,人来人往,到有几分热闹。
      台阶之下,华佗街中间窄窄的道路,长长的古旧的条石,已经辗有深深的槽坑。远远传来铁匠铺叮叮当当,以及沿街小贩大声的吆喝声。
      这位少年,大约二十岁左右年纪,他修长削瘦的身材,穿着蓝布大褂,三七分漆黑整洁的头发,方方正正的前额,由深到浅纤细的眉毛,闪亮而专注的眼睛,直勾勾的鼻子,厚厚的紧闭的嘴唇,国字形下巴,一张冷漠表情的脸,说话稍显低沉的语气,透着张狂和傲气。
      他的身上,还斜跨着一个黄色的胀鼓鼓的书包,背上还披着一把紫红的小伞。从神情和穿着来看,他是一位来自远方的旅客。
      在裴门茶馆前,大门挑着斗大的红黑相间的“裴”字大旗迎风飘扬,他停住了脚步,他暗暗地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这一来必定多事,他肩上的担子很沉很重。
      站在门外,他在犹豫,他在观察这栋古朴典雅的建筑;他在感受,他将享受这大战前的宁静。他在喜悦,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围棋风水宝地。
      终于,呼吸着清新潮湿的空气,让眼睛适应了明亮的光线,他的感官进入一种全新的状态,他的身体也逐渐地融入了这青砖黑瓦,庄严肃穆的世界。
      他这才从容地走了进去。
      2
      麻利的搭着毛巾的伙计,很热情地迎上来问,小哥,喝茶?
      少年老练地点点头。
      伙计一声“得勒”,在窗边,飞快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桌子,用毛巾擦了又擦,拿来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壶,给少年的碎花茶碗砌上,他说,请小哥慢用。
      少年没有说话,看见几片碧绿的叶子,在沸水中不停地旋转,慢慢舒展,终于沉于杯底,如琥珀一般晶莹剔透。
      少年把钱放在桌上,说声付帐,伙计一声呼哨,满脸微笑,说声多谢。
      伙计这才听出少年的异乡口音。
      稍候,少年朝那个雕花的木质窗格张望,那是里间,大约有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的走来走去,有的给孩子们讲棋,有的正在捉对鏖战,也有的四处旁观。
      少年微微一笑,问伙计,大哥,这就是本地大名鼎鼎的裴门棋社?
      伙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的两眼放光,问,小兄弟,你是来学棋的?
      少年不置可否。
      伙计说,兄弟,你可来对了。这安城的裴门,一百年来出过不少的高手,个个了得,威震川渝。不说别的,现任掌门庄浩然,水平可谓炉火纯清,登峰造极。此外,安城棋界每年的秋后大赛,咱们掌门之女庄之屏,每每大杀四方,鲜有匹敌,已经蝉联好几届冠军了。
      少年净耳聆听。
      伙计又说,这安城本就是著名的棋乡,无人不知,棋事很盛,数十年之间,还崛起了好些各大门派,如韩门陈门章门等等,也是英才辈出,群雄争霸。不过说来也奇怪,安城也就裴门长盛不衰,独领风骚,自此裴门绝艺,薪火相传,源渊流长。
      少年喝了一口茶,有些怀疑地问,裴门果然如此厉害?
      伙计笑笑说,小哥,可惜我没空,不然和你下上一盘。
      少年听这话,哈哈一乐说,大哥,我就是专程前来向裴门挑战的,请你把这封贴子呈交掌门庄浩然。说毕,他从黄色的书包里抽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伙计有些迟疑的望着少年,拿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着裴门庄浩然阁下,宁州徐门徐志远拜上,却不知如何是好。
      伙计心里说,那宁州地处大海之滨,江南水乡,安城此去几千公里也,这少年来挑战,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不相信地问,小哥,可真从大老远的宁州而来?
      少年说,正是,久闻裴门大名,专程前来拜会,一决高下。
      伙计把少年好一阵打量,心里说,就凭你这乳子小儿,三角猫本事,胆子却不小,也敢挑战裴氏掌门。
      伙计看内室一看,陪笑着对少年说,小小年纪,果然英雄,不过你来得不巧,今天庄浩然掌门不在。
      少年闻言,有些沮丧,不过他又说,没关系,我等他回来。
      伙计一愣,心里说,这还是个硬茬,不过表面上还是很客气,他说,这样也好,请慢慢品茶。
      不过,伙计不敢怠慢,悄悄把有人挑战的消息送了进去。
      3
      听到这消息,师兄弟们可气炸了。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太自不量力,居然敢挑战掌门。
      一边喝茶的人也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这可算是特大新闻,既然挑战裴掌门,说穿了,其实就是挑战整个安城棋界。这小子胆子可不小,如真有两下子,就有好戏看了。
      少年在那里径直唱茶,充耳未闻,谁也不理。
      那天,恰巧裴掌门之女庄之屏和大师兄梁昆当值,二人正在里间指导小师弟们关于手筋的功课。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师兄弟们群情激奋,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大师兄梁昆犹为激愤,他大声地说,何处小子,敢上前应战,定教他有来无回。
      庄之屏听说,却道不忙,他既然敢来踢馆,一定有些本事,不如稍安匆燥,等师父回来再作计较。
      于是她安排一个小兄弟,出门去找师父,然而转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
      大师兄梁昆也不敢鲁莽,只得听从师妹庄之屏的话,他强压怒火,急得在一边干瞪眼。
      少年十分悠闲,旁若无人,慢慢品茶,很有些挑衅的意味。
      又过了一会儿,这大师兄哪里按耐得住,脸红筋胀,怒目面视,要把这新来的狂妄少年吃掉似的。
      大师兄梁昆,二十五岁年纪,拜师学艺已经十年,他身材高大,头发如炬,浓眉大眼,笔直口方,走起路来叮叮冬冬,膀大腰围,粗中有细。
      看人知棋,他的棋力彪悍,争勇斗狠,作风顽强,通盘大砍大杀,一般人倒也抵挡他不住,也算一把好手。所以,不论从年纪,棋力哪方面说,大家也要让他三分。他的性格豪爽,和师弟们打成一片。
      然而普天之下,舍我其谁,每每裴门与人交战,这梁昆必是先锋,身先士足,冲锋在前。你也不能小看于他,他的蛮力和经验着实了得,每逢大赛,也击败过不少高手。人送外号混世魔王。
      不过,师父经常批评他勇猛有余,韬略不足,心高气傲,如遇强手,必吃大亏。
      师妹庄之屏,小小年纪,颇得师父真传,水平高深莫测。
      裴门除了师父师妹,这大师兄谁也不服。

      大师兄梁昆看那少年坐在哪里,一杯一杯茶的豪饮,目中无人,心下博然大怒。
      终于,他也是技恙,卷起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跳将出去,走到少年座前,问道,你可是远道而来,向我堂堂裴门挑战的小子?
      师妹庄之屏也跟着出来,生怕大师兄造次。
      她想,不过,让师兄探个虚实也好,看看对手的棋路。如果少年不才,少却师傅的事,如果果然厉害,大家也好从长计议。
      少年看着眼前的彪形大汉,不由得有些火气,答道,正是在下。
      梁昆看这少年,不过二十岁,文文静静的,心里早有些看不上,于是他道,你可知挑战我裴门的规举?
      少年说,兄弟初来安城,不知裴门规举,姑且说来听听。
      梁昆正色道,裴门的规举,如想和我师傅下棋,必须过我这一关。
      少年问,你是何人?
      梁昆拍着胸脯,骄傲地说,裴门大师兄。
      少年一乐。
      梁昆怒气上涌,问你笑什么?
      少年道,笑你这点本事,也配做大师兄?
      梁昆怒目而视道,你这黄毛小子,也敢小瞧人。
      少年道,没想到堂堂裴掌门,也是缩头乌龟,派一个徒弟来车轮战?
      梁昆道,这不是车轮战,是看你有没有资格。
      少年道,小小裴门,这么多臭规举,轮着下太麻烦,要不你们几个人一起上。
      梁昆答道,不用他们出手,对付你,我一个人就够了。
      少年眼睛一白道,就凭你?
      梁昆暴怒道,杀鸡焉用宰牛刀。
      少年也终于火气上涌,说,我先把话撂这儿,赢你用不了一个时辰。
      梁昆说,好大的口气,那么你随我来,于是前头带路。
      这一番言语,众人看得眼都直了。
      4
      少年站起身,随大师兄梁昆向里屋走去。
      转了两个弯,一进内室大门,里面阳光灿烂,花红柳绿,豁然开朗,整个院子的美景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四方石头砌成的花台,由于年深久远,石头有些风化,磨损班驳,却还能看到雕刻着花纹。
      上面种着葡萄,根系异常发达,扎根于泥土之中,枝干盘虬错节,顺着屋檐直往上生长,再铺在屋檐的架子上,旧的、新的、绿的叶子、芽头层层叠叠,四面延伸,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很是好看,已经遮天蔽日,枝繁叶茂。树藤上就结满了晶莹剔透,红的黄白绿的,惹人唾衔的葡萄。
      花台旁边,有一个古朴精巧的木质桌子,雕刻着祥云花卉图案,几张墨绝色的藤条编织的椅子,相当舒适。桌子上放着檀木的厚重的棋盘,旁边有两盒满满的棋子。
      少年不由地赞叹,好一个幽静所在,好一个下棋好去处。
      众人如潮水一样分开,站立两厢,大师兄梁昆和师妹庄之屏径直坐下,望着少年,说一声请坐。
      少年跟着走进后堂,把书包往旁边一放,也不客气,在桌子面前坐下。
      此时凉风习习,鸦雀无声,大战一触即发。
      两人点头致意,互相鞠躬,这是下棋的老规矩矩。
      梁昆右手粗大的胳膊,在盒内一抓,对着少年向下伸出拳头,算是猜先。
      少年也不答话,把一双棋子放于盘上,意思是猜双。
      梁昆一数手中黑子,共16枚,于是少年先手执黑,梁昆后手执白。
      那少年没有马上下棋,只在那里沉思,似乎在调节心情。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时间在飞快地流逝。那少年终于卷起袖子,拿起黑子,轻轻地拍在小目之上。
      好一个梁昆,沉思片刻,然后把一枚白棋子重重的拍在星位之上。
      于是双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战在一起。
      庄之屏点上一只檀香,火苗熄尽之后,一股幽香扑鼻而来,而那一股烟雾燎燎上升,直上茶馆的飞檐。

      梁昆落子如飞,噼里叭啦,豪气万千,凌厉的攻势,铺天盖地而来,少年也不示弱,以暴制暴,以力对力,应对自如。
      但见棋盘之上,烽烟四起,短兵相接,端地一盘好杀,直杀得人叫马嘶,风驰电掣,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外面喝茶的客人,也是十分好奇,万般技痒,无奈里面人满为患,想观敌瞭阵根本不可能,只得在外间慢慢喝着闷茶,打听消息。
      大家不知局势如何,只见围观的人们小声议论,不停地发了隐约的惊呼,还有啧啧的赞叹之声,吊足了人们的胃口,仿佛被猫抓挠了一般难受。
      老顾客不想走,新顾客又不断拥来,整个茶馆已经拥挤不堪。再加上不少好事者闻讯赶来,想亲眼目睹这棋坛久违的盛事。
      于是茶馆生意异常火爆,伙伴拿着一米长的茶壶,四处添茶,热气腾腾,忙得不亦乐乎。

      不久,梁昆的脸色有些凝重,落子的速度放慢下来,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棋盘,有些泛红。
      少年表情依旧平淡,一副泰山压顶也不弯腰的样子。
      庄之屏在旁边一阵地摇头,轻轻地叹息。
      众人看出些门道,指指点点,议论的声音嗡嗡的,逐渐地大起来。

      突然有人一声吆喝,原来胜负大势已分,大家再去看棋盘之上,已经落了一百五十多子,远远近近,似黑夜里满天的星辰一般,汇成一个又一个奇妙而美丽的图案。
      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
      梁昆咬着嘴唇,脸红筋胀,双手放在胸前,正在冥思苦想,不发一语。
      少年把手按在棋盒子上,捻着一粒黑子,也不说话。

      梁昆看着自己轻燥冒进,无药可救的一队死子,他想要收拾残局,重振旗鼓,然而对手阵法森严,固若金汤,旌旗飘扬,无懈可击。
      无可奈何花落去,梁昆只能中盘认负。他这一败,非同小可,顿时大汗淋漓,脸色木讷,似乎再无面目见人。
      少年微微一笑,说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

      众人默然,不知所措,这个乳臭小子,果然厉害。
      再看第三柱香已经燃尽,刚刚一个时辰,真有当年关公杯酒斩华雄之威之势之英雄气概。
      5
      此时,天空日影西斜,凉风渐起,婆娑的叶影在人们的脸上不停地晃动,聚散。
      少年正得意间,正欲收拾棋子,告别众人,起身得胜还朝。
      忽然听得旁边有个小姑娘的声音,少年莫狂,你敢与我下一局吗?
      不是别人,正是师妹庄之屏。
      少年转头,寻声望去,却是一个妙齢少女,身材很苗条,身上穿的是藏青色的小褂子,头发梳成披肩,皮肤很白,睫毛纤巧精致,两个眼睛很明亮,透着一股子灵气,鼻子和嘴小小巧巧的,十分可爱,一双手纤细而洁白。
      这个少女,言谈举此,平静如水,是一个典型的冰美人。不过此刻,那少女柳眉倒竖,二目圆睁,让人感到一股气势,让人又怜又爱。
      少年看见,脸上一红,心里一跳,好一个绝世美人。
      少年问,你是何人?
      少女道,我是庄之屏。
      少年道,无名之辈。
      众人道,这是掌门庄浩然的女儿。
      少年一笑,看看天色已晚,人流渐散,于是他说,今日恕不奉陪,改日定当领教。
      少女满脸通红,然而也无计可施。
      少年对大家一拱手,说多谢,于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大红的拜贴,递给庄之屏,他说,姑娘,请转交令尊,明日十点我准时前来挑战。
      少女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只好说,到时恭候。
      于是少年再次拱手,向着一旁默然不语的梁昆,向着众人道谢,便扬长而去。如同一场游戏一场梦。
      冷冷的风,吹得裴门的旗帜呼啦啦着响,如同风浪中的船帆一般飞舞。

      掌灯时分,掌门庄浩然才回来,刚走进茶馆大门,就看着众人凝重的表情,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庄之屏受了委曲似的,叫了一声爹,然后把一封信交到他的手中。正是那少年呈递的贴子。
      庄浩然问女儿,什么事?
      庄之屏朱唇微启,便把今天少年挑战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庄浩然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切磋棋艺,输赢都很正常的嘛。
      然后,他用手拍了拍象犯了错事,垂头丧气的大师兄梁昆,说,阿昆,吃了这个亏,你就明白了,做人不要过于高调,太刚易折,过满刚溢,你以后在控制情绪这方面,要多下点功夫。
      梁昆点点头,说谢谢师父。
      庄之屏却说,爹,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庄浩然一脸的平静。
      庄之屏继续说,这小子千里迢迢,恐怕不是单为挑战裴门这么简单。
      此时,明亮的灯光下,庄浩然打开拜贴,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
      庄浩然先生阁下,吾乃宁州徐氏棋派徐志远,久闻安城棋乡盛名,人杰地灵,又听得裴门棋社大名,人才辈出,当地并无敌手,爱棋之人,不免技恙,徐某不才,多次欲前来讨教,只困事务缠身,今日特遣小子徐襄前来拜会,请庄浩然先生不吝赐教为谢。小子年幼,如有冒犯之处,礼数不周之处,请多多包涵。
      庄之浩手拿信纸,陷入了沉思。
      这是有些奇怪,宁州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大海之滨,江南形胜,东吴都会,自古繁华之地,文化鼎盛之都。想我区区安城裴门,如何就大名远播,天下皆知。俗话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谁又能坐井观天,枉自尊大。据我所知,江南自古棋风隆盛,人才辈出,名师大腕,叱咜风云,名扬中外。他们怎么会在意小小的安城,更不论一个无足轻重的裴门了。
      更何况,这徐志远和徐襄与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欲假借切磋之名,扫我裴门之威,此挑战似乎果真大有深意。
      这叫徐志远的又是何许人也?
      猛的,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豁然开朗,莫非是他。一想到那个名字,他的脸上既是欣喜,又是愦憾,还有一丝莫名的忧伤。
      不可能,绝不可能,庄浩然摇摇头。
      想了半天,也没结果,但愿只是自己多虑。
      于是,就吩咐庄之屏一摆今日大师兄梁昆和徐襄之战的棋谱,双方见招扯招,收放自如,端地好激烈。庄浩然挑灯细细观来,前一百手,徐襄棋风出手如电,绵里藏针,稳重扎实,后一百手,攻势凌利,摧枯拉朽,风卷残云,却也不免赞叹不已。心想徐襄小小年纪,才思泉涌,天赋异柄,文韬武略,如此修为,果然得了真传。
      庄浩然自忖,如此敌手,要想战而胜之,也得费一翻脑筋。
      这正是:西宅幽径桂堂东,夕阳飘忽坠清风。金戈铁马销烟尽,刀光剑影谁争锋。翠竹摇曳叶零乱,兰惠芬芳味正浓。不知何时月东上,淡淡青晖石枰中。
      6
      再说少年徐襄此局得胜,走出茶馆,心情愉快,步履转松,他心里说,爹,明天孩儿要替你报仇了。
      他信步走在石阶之上,要看这安城的风景,他还要去看平江。
      于是不知不觉,他便朝城墙方向走下去了。
      这一条宽阔厚重而斑驳的古代城墙,是一条被丝丝的绿色装扮着的带子,象一位暮年龙钟的长者,诉说着无人能知的旧事。
      由于年身久远,失于修砌,整个外墙长年累月日晒雨淋,渗出参差斑驳、老朽不堪的模样,大多长有油绿色的青苔。有的石缝间,还长出了一棵棵翠绿的小树,那刚劲有力的发达的根系,向着阳光挣扎,才捧出坚强的生命的绿色。

      再往前走,就到了渡口的岸边,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们,有的行色匆匆要去办事,有些拖家带口着急回家,也有些是背着粮食和蔬菜去沿街贩卖的农民。到处是随手扔点的纸片、小物件和垃圾,以及废弃的木料等等。
      东渡河边,巨大光洁浑圆的鹅卵石,三五一堆、堆积如山的河沙。在高大油亮的黄桷树和参差摇曳的芦苇旁边,安闲而又忙碌的江边,旁边耸立着杂乱的巨石,几十条船紧紧的挨在一起,船的桅杆耸立,还在休息似的。
      岸边的芦苇丛林深处飞快地窜出几个小孩子,拾起地上的石块或鹅卵,玩起了打飘飘。顿时,江面上水花飞溅,欢笑声不断传来。
      清澈的平江水更加翠绿,夕阳的光亮洒在水面上,泛着点点金光。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小鸟儿,飞快而敏捷地掠过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黄桷树、青山、白云,水中的倒映渐渐地模糊起来了。
      远远的,你会看到一两只小小的打鱼船在江心盘旋,渔民挥洒着手中的大网。汩汩水面上,飘流着一串串、长长的绿草,在梢公的拍击下,平静而又暗流不止的水面上,泛起白亮亮的水花。

      玩了好一会儿,徐襄不免腹中空空,有些饥饿。
      好在满街都是店铺,吃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于是他找到一家小饭馆,炒了一荤一素两份小菜,外加一盆蛋汤,赶紧趁热吃了。
      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然后再沿着那长长的街道,向前行走要看那安城的夜景。
      一轮皓月渐渐地升起来,在飞檐挑起的马头墙上,在屋脊奔跑的小兽边上,婆娑的树的暗影之下,洒下淡淡的清晖,如雾如霁一般。一切都安静极了。
      好一个如诗如画的境界。
      两面都是深深的巷子,绵长而深隧,倒处是古旧的青砖,紧闭的门窗,也有篾条编制泥糊的房子,墙上糊着白白的石灰,泥灰斑驳掉落,窗子大多是纸糊的,是白的有些发黄的纸,有些小小的窟窿,屋脊上盖着密密的黑瓦,房檐之上还悬挂着燕子精心搭建的巢,和几支吱吱喳喳的小燕子。
      宁静温柔的安城,与世无争,悠然淡泊,自有她一番独特的魅力。

      徐襄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旅社,里面倒还干净,梳洗完毕,倒头便睡。
      然而这一夜,徐襄辗转返侧,难以入梦乡,他在想念他的父母,想念宁州的家,或者他还想着别的什么。
      一张美丽温柔、英姿飒爽的女孩的脸,总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的口中,喃喃的念道,……之屏……。
      7
      第二天早上,古老朴素的裴门茶馆,沐浴着初升的阳光,显得温暖、恬静而安祥。
      裴门的弟子们,在大师兄梁昆的率领之下,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茶杯茶具收拾得整整齐齐,万事俱备,于是就早早地开门迎客。
      庄浩然在女儿的陪同下,在后院里一边打太极活动身体,一边让小弟子们背棋谱,研究死活题,让大师兄梁昆对昨天的棋局进行自战讲解。
      今日,安城的棋界人士可谓精英尽出,都想亲自见证这一棋坛盛举,一则想看裴掌门庄浩然的手段,二则更想来看看宁州徐少掌门的少年英姿。
      更有一些好事者,早就听说了昨天宁州徐门派弟子前来挑战,并且战胜裴门大师兄的消息,也赶过来看热闹。
      当然,大家都希望裴掌门庄浩然能击败少年,维护安城棋乡的名誉。
      九点刚过,裴门茶馆就热闹起来,人们互相招呼,寒喧握手,打拱作揖,热火朝天。不知不没觉就聚集了好几十号人。
      这个时候,那个叫徐襄的英俊少年,精神饱满地走了进来,依旧一脸的冷漠,一身的傲气,那把紫红的小伞,在他背后一晃一晃的,十分醒目。
      徐襄旁若无人,一边走,一边四下观望,看来,今天的人很多,这些人都是冲着裴门,冲着他来的,不免有些得意。
      他寻思,如果今天能战胜庄浩然,让名扬安城的裴掌门名誉扫地,这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啊。
      父亲,我一定要战胜庄浩然,替您报仇。
      随后,在伙计的指引下,徐襄径直朝后室的院子走去,他实在很喜欢昨天下棋的地方,那个挂满青涩葡萄的长棚下面。

      今天,那里坐着一个人,在等着他似的。
      那个人,五十岁左右年纪,身材修长,长得很瘦,穿着一身灰布大褂,头发向后梳着,脸上有些皱纹,眉毛很长,两眼炯炯有神,皮肤白晰,手指也算纤细,谈吐优雅,显得相当聪明干练,凌然一股正气。此人从容淡定,不怒自威,自有一番大将风度。
      不用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裴门棋社掌门——庄浩然。

      不知为何,望着眼前的翩翩少年徐襄,庄浩然忽然觉得有些面熟,他搜肠刮肚地想了起来。
      莫非真是他。
      可是庄浩然又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却又不是他,肯定不是他,这徐襄最多二十岁年纪,那个人,已经五十多岁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

      偌大的院子,珍珠一样饱满而青涩的葡萄的藤影里,两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庄浩然望着徐襄,望着这个后起之秀,不免倒转时光,产生出一种父爱的慈祥。
      徐襄也鼓起勇气地回望他,两人的目光久久对视,眼珠都不转动一下,他突然感到,一种关切,一丝温暖。
      对面的人真是奇怪啊,他在想什么呢?
      一个享有盛名、威震安城的老英雄,一个初出毛庐、后生可畏的少年英杰,今日狭路相逢,鹿死谁手,想必有一番恶战,众人远远围观,心里不免都喝了一声采。
      对视良久,两人均面不改色,心不跳。
      徐襄心里一动,裴掌门果然名不虚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于是便问,阁下就是庄浩然先生?
      庄浩然道,正是。
      徐襄道,在下徐襄,来自江南宁州,由于令尊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特遣小子前来切磋,受教。
      庄浩然道,不敢,徒有虚名,棋艺尚浅,不值一谈。
      徐襄道,先生不要谦虚了。
      庄浩然道,敢闻令尊高姓大名?
      徐襄道,藉藉无名之辈,不提也罢。
      庄浩然更加奇怪了,问,既开宗立派,首创徐门,当是绝世高人,何以不愿自报姓名。
      徐襄道,过奖了,家父是宁州徐志远。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庄浩然并不认识,只得客套几句。
      旁边庄之屏白衣白裙,分外娇俏,她听二人言语,甚是悦耳,为显示东道主之礼数,特为父亲和徐襄捧来两杯热气腾腾的竹叶青。
      徐襄连忙起身道谢,伸手端茶,无意间碰到庄之屏的纤纤玉指。
      似触电一般,庄之屏的手,忙向后一缩,脸早绯红了。
      这时,徐襄也举止失措,知道未免有些孟浪,有十分的尴尬,只得再次拱手谢过。
      庄浩然看在眼里,也不言语,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
      大师兄梁昆在大厅张罗着,由于观者甚众,挂起大棋盘现场讲解,是一种自制的棋盘,厚厚的木板,画上棋盘模样,上面纵横交错各19路,361个交叉点,都订上了小钉子,用来挂棋子,记录棋谱,展示棋局。再用纸板剪成圆圆的棋子,有的涂成白色,有的涂成黑色。
      这是裴门的规举,凡有重大比赛,裴门将在茶馆挂上大棋盘,向前来观战的客人讲解棋局进程和优劣得失,很得大家的欢迎。
      这盘由梁昆和庄之屏讲解,几个小弟子负责传棋。
      此时茶馆内外,高手如云,观者云集,大家议论纷纷,热闹非常。
      第一根檀香悄悄燃起,香烟升腾,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8
      二人含笑拱手。
      徐襄站起身,用抹布把棋盘擦了又擦,然后一捧棋盒,把白子奉于庄浩然面前,表示自己执黑子,并说,庄先生承让了。
      这是棋界的规矩,年幼者擦棋盘,年幼者执黑,年长者执白,这是对长者的礼仪。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两人坐直,互掬一躬。
      此时偌大的厅堂,虽然人满为患,杯盏交错,热气腾腾,却也鸦鹊无声,大战之前的寂静。
      徐襄略一沉思,并不落子,似乎在听自己的心跳。
      又是三分钟之后,他轻轻一拍,把第一粒黑子拍在星位之上。犹如猛虎下山,凶猛异常,霸气十足。
      庄浩然思忖一下,一份钟之后,把白棋拍在对角的星位。犹如一道白光一闪,腾空巨龙,冲天凌日。
      紧接着,徐襄又是一粒星位,二连星,双星闪耀,构成阵势,气象万千。
      庄浩然回一个小目,星小目布局,二龙戏珠,稳打稳扎,收放自如。
      却看棋盘之上销烟四起,战鼓雷动,旌旗猎猎,杀声四起。两边山川河谷,平原大漠,方寸之地,咫尺天涯,战意渐浓。
      你看,徐襄派重兵守住营寨,掠住阵角,互为犄角之势,互为接应。全局坚如磐石,静若处子,表面以不变应万变,实则寻找战机,通过先锋小规模的接触,挑衅,观看对方战力、虚实。
      而庄浩然,寥寥几粒白子,高低远近,处处坚实,如太极一般摆开阵势,招招飘忽,看似无联系,实则引而不发,滴水不漏,作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态势,针锋相对,厚积薄发。
      昨日徐襄开局,面对梁昆的冲击,稳打稳扎,且战且退,却突然后发制人,一招制敌。所谓骄兵必败,效果不错。今日他采取的战略却大相径庭,十分积极,处外争先。其实,徐襄也不是轻率冒进,而是面对一等一的高手,如果只想用防守取胜,肯定是守不住的。只能主动出击,寻找机会。俗话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双方你来我往,又下了十多手。
      徐襄这边,步步紧逼,却又招招落空,拳拳棉花的感觉,有力使不上,他知道庄浩然棋风老道,炉火纯青,闪转腾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战。
      庄浩然一看,这徐襄果然了得,纵横驰骋,招式巧妙,着意深远,门户紧闭,阵法娴熟,确有道家天份,棋风纯正,昨日梁昆输他,也是不冤。
      这真是兵来将挡,将遇良材,不分高下,不分伯仲。
      外面茶馆大堂,由大师兄和庄之屏讲棋,声情并茂,由浅及深,丝丝如扣,精妙之极。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你看,他们依着顺序,把黑白棋子一粒粒地挂将上去,大家如看两军交战,针锋相对,金戈铁马,奋力厮杀,每到关键之处,人们不由得声声喝彩,无比赞叹。
      又下了十几步,棋盘之上,寸土必争,刀光剑影,人喊马嘶,烽烟四起。
      徐襄尽管步步力争主动,却无效果,庄浩然锱厘必咎,也无获胜的把握。
      看看就要各自为政,形成功夫棋,一直磨到局终,才分胜负,十分惨烈。
      两人都在沉思,这是到了紧要处,是坚持还是改变策略的时候了。欲赢更易输,怕输就会输,这是棋理哲学。
      在这时,要看谁灵光一现,看谁更有耐心,看谁不会出错,看谁运气更好。
      徐襄久久没有下子,庄浩然也在沉思。
      这庄浩然作为一代宗师,也是身经百战,自然功夫了得。遇此困局,他眉头一皱,沉思良久,终于计上心来。
      他总览全局,不动声色。他也是豁出去了,不出险招,难于取胜。
      于是,在不经意的拼斗之间,他渐渐把子落于四线五线,只是寥寥数子,在他的阵营之上,松松散散,构建了一个略有漏洞的宏大模样,当然旁边还隐隐设有接应和伏兵,只等敌军入瓮。
      这是一个精于设计的圈套,却又不是圈套,似是而非。如果你不上当,那就会很快形成实地,如果你胆敢进去,那可是天罗地网,在劫难逃。
      其实,徐襄早早地也看到了威胁,局面的发展越发不利。他还是很老练,故意诈作不知,狠捞实地,积蓄力量,做好准备,饲机反扑。
      庄浩然当然也知道徐襄心思,故意把这张大网越做越大,浩翰无限,又走了两三子,似有收网之状。
      这香已燃了两根,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徐襄已似乎穷途末路。所下之子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9
      在此千均一发之际。
      突然,徐襄目光如炬,把手一挥,下手如电,电光火石般,一枚重重的黑子拍入白方大阵。
      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即使明知是圈套,也要往里跳,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是男儿英雄本色。所谓荆柯刺秦,易水悲歌,向死而生的英雄气概。
      这枚黑子,正是黑盔黑甲,单骑闯关,衣带飘飘,勇猛无敌的西楚霸王项羽。他精神抖擞,力拔山兮气盖世,跨下乌骓马,手中一挺长槊,力大无比,上下翻飞,率领三千江东黑军敢死队,直捣敌营,所谓躲我者生,挡我者死,直杀得白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在层层包围圈之中,所向披靡,白军如潮水一般四散逃开,堪堪就杀出重围。
      在这紧要关头,庄浩然见状,令旗一挥,白军猛地凌空一镇,队中冲出一员上将,白马白盔白甲,英姿飒爽,军旗猎猎,鼓声震天,一杆长枪舞动,如梨花片片,所到之处,不死即伤,势不可挡。正是大宋第一猛将精忠报国的岳飞岳鹏举,他勇贯三军,舞枪拍马,冲锋在前,截住项羽,好一阵厮杀,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直杀得日月无光,天昏地暗。
      徐襄眼看项羽一队人马被岳飞率军拖住,白军又越围越紧,短兵相接,乱箭齐发,眼看将要全军覆没,于是大旗一挥,派兵增员,又一员猛将手持大刀冲向敌阵,黑盔黑马,如火炭一般,所到之处,白军纷纷到地,血肉模糊,在层层敌军中拼尽全力,才杀开一条口子,接应项羽。项羽正气喘吁吁,带乱袍松,见状也不敢恋战,大喝一声,单关夺路便走。
      这边庄浩然看见,岂肯放虎归山,东渡江东,于是军旗一挥,一招紧似一招,全军掩杀过来,前后夹击,当头一员小将,虽是白面书生,却毫无惧色,双锤并举,以一当十,威风八面,正是爱子岳云,麾下系那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无敌之师,个个生龙活虎,奋勇争先,率领大军,如白银卷地一般,扑天盖地而来,势如破竹。
      项羽等奋力拼杀,敌我悬殊,依然抵挡不住,只能向后退去,岳家军紧追不舍,顺势掩杀过来,风卷残云,可谓惊天动地。黑军那三十江东敢死队全军覆没,尸横遍野,于是黑军震动,风声鹤厉,拔营而走,后退三十余里,只有殊死抵抗,哪有还手之力。
      正当此时,各路白军奋起反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纷纷冲过濠沟,杀入黑方阵营,攻城略地,砍瓜切菜一般。黑方营寨不牢,立足未稳,兵败如山倒。
      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后退三十里,安营扎寨,稍稍稳定局势。为挽回败势,派军各处骚扰,声东击西,指南打北,然白军如铁桶一般,早在咽喉要道布置重兵,稳固如山。
      好在有前期依靠高山大河构建的坚固屏障阻挡,虽然黑军奋力拼杀,白军进攻稍缓,黑军只能坚守不出,清点残兵败将,损失殆尽,再看白军气势正旺,如潮水一般汹涌澎湃。
      徐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成效。遍观天下,楚河汉界已定,白军处处强势,收官回营,再无弱旅,再无扭转局势之机,无法再战。
      但凡高手对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庄浩然稳打稳扎,白军高唱凯歌,徐襄再无机会。
      又走了十几步,徐襄在收拾心情,庄浩然滴水不漏。
      徐襄叹了一口气,把两枚棋子向棋盘中间一放,表示签下城下之盟,他说了一声,我输了。
      庄浩然点点头,面露微笑。他还沉浸在厮杀之中,这棋短兵相接,烽火连天,真的精彩纷呈,妙不可言。
      他自语道,人如松,棋也要如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徐襄暗思,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强中自有强中手,尽管自己文韬武略,施展浑身解数,却依然没有办法获胜,这庄浩然不愧一代掌门,棋艺高超,似大海一般,深不可测。
      只是愦憾,不能为父亲报仇。
      这时茶馆内外,掌声一片,欢呼声震天,众人拍掌相庆,为裴门捏了一把汗,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庄浩然和徐襄拔云残子,一边复盘,一边笑着说,徐少掌门棋艺精湛,构思巧妙,战力强劲,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襄说,过奖了,庄先生真是名不虚传,炉火纯青,厉害厉害,领教了。
      大师兄梁昆和庄之屏走上前来,面带喜色,却对徐襄也是一脸的心悦诚服。
      10
      “输得好,输得好……。”
      此时,突然在喝茶的人群中,有人站起身来,大叫两声,手拈胡须,哈哈大笑。
      大家十分惊奇,循声望去,这人好没礼貌,好生放肆,什么来头。
      这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几分花白,个头不高,身材微胖,蓝色的长袍马褂,额头上三字的皱纹,眉头紧锁,目光如电,精神矍炼,鼻直口方,皮肤倒还白净,此人声音洪亮,风度翩翩,他的言谈举止,敦厚沉着,不怒自威。
      众人却不认识,十分诧异,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突然闻听此声,庄浩然不觉呆住了。
      此人放下茶杯,也不理会众人,径直照庄浩然走去,人们纷纷避让,他走到跟前,伸出粗壮有的大手,大声说,师弟,二十多年未见,一向可好?
      庄浩然猛然醒悟,两眼放光,面露喜色,一把把这人抱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梗咽着说,师兄,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奇怪的一幕,让众人先是不明就里,然后十分诧异,堂堂掌门,何以如此失态?
      那人也紧紧地抱住庄浩然,只道师弟,师弟……,然后二人泪如雨下,相抱大哭,泪水打湿了两人的前襟。
      这些师兄弟们看到如此情形,才知道是传说中的曾经的师叔回来了,众人大喜,欢呼鹊跃,不知所以。
      此时,徐襄象一个闯了祸的孩子,很不好意思,静静地站在一边。
      和庄浩然紧紧相拥的那个人,正是他的父亲徐绍春。
      良久,庄浩然才松开胳膊,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他问,师兄,这二十多年,你去哪儿了。
      徐志远,真名就是徐绍春,他摇头叹息,强忍悲声,他说,我们兄弟二人,久后重逢,应该高兴才是。
      此时,庄浩然的妻子裴文淑闻讯跑上前来,她拉着徐绍春的手,说,大师哥,你去哪儿了?你一向可好,真是想死我们了。
      裴文淑青衣青裙,身材苗条,皮肤白净,气质优雅,虽说上了年纪,仍能想见当年的风姿。
      这时似乎有千言万语,徐绍春腮帮子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叫一声,师妹。
      三人再次抱头痛哭。
      很久很久,徐绍春才止住悲声,他探出头来问,师父呢。
      裴文淑指了指堂屋,她说,世事艰难,祸福难测,生活困难时期,师父和师母都走了。
      堂屋正厅里,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门大开着的,供着师父的相片和牌位,峨冠博带,八字胡,眼光炯炯有神,直直地俯视着院子。不是师父是谁。
      八仙桌,太师椅,茶几,一应有供果供品,还有香、蜡、钱、纸。
      随后,裴文淑说,师父临终前,拉着我和庄浩然的手说,一定要把大师兄找回来,大师兄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此时的徐绍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猛地跪在师父的灵位前,放声大哭,他说,师父,师娘,你们怎么就走了呢?我对不起您啊。
      徐襄也在一旁下拜。
      庄浩然对徐绍春说,我们找你整整二十多年,你上哪儿去了?
      三人又一次抱头痛哭。
      时间永远停滞了,这里的一切,都似乎没有变化,却似乎天翻地覆,永远回不到从前。
      徐襄和庄之屏两人面面相觑,又望望他们三人,静静地呆立,不知所措。
      在徐襄的心中,庄浩然是父亲永远的对手和敌人。在庄之屏的记忆里,父母总是偶尔讳莫高深地提到这个师叔,然后就是长长的叹息。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11
      依旧是这个裴门茶馆,不过得让时间前推四十年。
      那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天气十分寒冷,雨雪缤纷,整个院子被雾气笼罩着,瓦楞上还在向下滴水,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的老掌门,穿着厚厚的大衣,正蜷缩在屋子里抽旱烟。
      老婆子和伙计正在生火做饭,烧水,厨房的里柴火用完了。
      伙计就去柴房里拿。
      老掌门突然听到一声惊呼,然后是茶馆的伙计慌不择路跑回来。
      老掌门马上叫伙计,问,什么事。
      伙计走进来,脸色都变了,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了。好半天,他才说,鬼……鬼……。
      老掌门怒了,骂道,你小子平时挺机灵的,这会子怎么傻了?天下哪有鬼?我看你才象懒鬼。
      不过他也有些迟疑,是什么动物,或许是小偷吧。
      伙计一个劲地发抖,说,你去看,就知道了,
      老掌门站起来,向柴禾堆走去,用烟管敲着墙壁,依旧在骂,这小子。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顺手操起一根通火棍。
      伙计紧跟在他的身后。
      然而他一走到门边,就愣住了。
      堆积如山的柴火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沾满泥土灰东西,还在一点点蠕动。
      老掌门也吓了一跳,他大着嗓子问,谁?谁在那里?
      那东西动了一下,似乎在不停地发抖。
      老掌门的嘴也有点哆嗦,他又问,是谁,再不说话,我就要打过来了。
      终于,那个灰东西发出了呜呜的哭声,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于是,灰东西动了动,向外面挪了挪。
      掌门定睛一看,终于看清了,是一个穿着灰衣服的小孩子。一个身材瘦小,遍体遴伤小孩,脸色苍白,躺在柴材之上,浑身满是尘土,身上全是补丁,头发上全是泥,由于穿得单薄,浑身冻得不停发抖。
      这时,身边的老婆子走上前,把那个小孩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热量来温暖他。
      这个孩子大约七八岁吧,他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一片茫然,尽管在掌门老婆子的怀里,他依然在发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
      老婆子清了清喉咙,尽量轻声地问,孩子,你是谁,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这孩子不说话,只在那里发抖。
      老掌门放下手中的棍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伙计走过来,说,孩子,你再不说话,我们可要赶你出去了。
      孩子一听这话,哽咽着又大声哭泣了。
      老掌门喝斥了一下伙计,让他一边去,然后他温柔地对孩子说,孩子,你给爷爷说说,你是谁,是怎么回事。
      孩子这才止住悲声,很小声的说话,老掌门都听不太懂,有很浓重的口音。
      断断续续的,讲了好半天,大家才弄明白这小孩子的遭遇。

      他姓徐,他和父亲是乡下的农民,由于生活贫困,缺医少药,母亲早死了,父子俩相依为命。最近,国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为了逃避抓壮丁,他从乡下逃出来,有家不能回,一路上省吃俭用,然后就沿街乞讨,混一天算一天。不过当时人们普遍都生活困难,本身都没有多少吃的,不要说施舍给别人了。没有办法,两人只能在街上角落里,忍饥挨饿,将就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可是昨天晚上,风大雨大,他们无处安身,只得藏在某个巷子深处的角落里,正被冻得不行,却又被巡夜的发现了,那些巡夜大咧咧地追过来,一阵乱棒。他和父亲寻着一个机会,飞快地逃走了,后面的人紧紧跟随。父子俩跑得气喘吁吁,慌不措路,东躲西藏,正是穷途末路之际。
      他们七拐八拐,好不容易跑到这里,后面的追声远了些。
      带着孩子既跑不动,跑不快,这样下去两个人都要被抓住,没有办法,父亲只有寻到一个地方,把他扔过墙头,吩咐他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安全了,他才回来找他。
      因为这裴门茶馆的厨房稍低一些,父亲就选择在这里躲藏。可他刚刚把儿子托上墙头,然而后面的追兵马上就要来了,已经听见气喘吁吁的脚步声。紧要关头,儿子看不清地方,天太黑暗,只有闭眼往里面跳。
      尽管舍不得,但父亲只有向前跑,把追兵引开。
      于是父亲看着儿子掉落的方向,洒泪而别,仓皇地向前奔去。
      老掌门这才想起,昨晚子夜时分,外面的确有些嘈杂,有人在嚷嚷什么抓住,别跑什么的,兵慌马乱的,天气又冷,老百姓哪里敢开门,只在屋里不停地烧香拜佛。
      原来是这回事,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看着竦竦发抖,躲在老婆子怀里的孩子。老掌门可犯了难,怎么办呢?
      此时,老婆子不停地抹眼泪,有自己的身体给孩子取暖,就象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老掌门此时也没了主意。
      不管这孩子吧,天寒地冻的,世道险恶,或者交给官府,这孩子必是死路一条。收下这孩子吧,必有风险,还有现在时局动荡,茶馆都没什么生意,土地上又刨不出吃的,大家生活都十分困难,这不又添一口,雪上加霜,真是难啊。
      老婆抱着孩子不放,说收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孩子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可怜巴巴地说,爹爹,我可以干活,可以劈柴,什么苦都能吃,做牛作马也愿意,爷爷你就留下我吧。
      老掌门四十岁才有的独生女裴文淑,苍白的幼小的身材,此时也探出头来说,爹爹,你就收下这个哥哥吧。
      老掌门还能说什么呢?他咬着牙,只有叹息。
      然而那个父亲却不知去向,再也没有回来寻找他的儿子,也许他被抓了,也许逃掉了,总之他永远地失去了消息。
      12
      从这天起,老掌门就收下了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孩。
      为以防万一,老掌门为他重新取了个名字叫徐绍春。对外面的人说他是老家来的穷亲戚,由于遭了水灾,全家没活路了,才送来投靠。
      这孩子的确肯吃苦,别看他年纪小,个子小,却十分懂事,有一把子力气,不仅聪明勤快,又很听话,什么活都抢着干。
      白天,老掌门亲自教文淑读书写字的时候,也让徐绍春在旁边跟着读,照着写,徐绍春虽然脑子笨些,学得慢很吃力,却很认真,终于能写一些简单的字了。
      老掌门很是欣慰。
      遇到街上的熊孩子欺负文淑,他都是用瘦小的身材保护着妹妹,决不让妹妹吃亏。
      只是在没人的夜里,他常常躲在被窝里悄悄地哭。他想家了,他想念他的父亲,母亲。
      老掌门看着这孩子,即高兴又难过。

      老掌门开茶馆,纯粹为养家糊口,增加收入。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安城赫赫有名的裴门棋社的掌门人,德高望重,棋艺高超。
      除了经营茶馆,他平时还以教棋为业,收了好些徒弟,把裴门的传统,发扬光大,这是代代裴门人最大的心愿。
      他收弟子不看天分,只要人家愿意,他就收下。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经营茶馆,教孩子们读书,下棋。

      那个叫徐绍春的孩子干完活,空闲的时候,看到大家下棋,他十分感兴趣,不久就会了。
      有一次,老掌门的孙女和别的孩子下棋时,一队棋子马上就要被吃,形势急转直下,已经输定了,于是开始哭鼻子,用白毛巾擦泪。
      等她哭了一会儿,再回来看棋时,那个叫徐绍春的坐在座位上,正在装模作样下着呢,裴文淑仔细一看,这小子三步两步,妙手频出,竟然把那一队陷入重围的孤子救了出来,转危为安,于是他破渧为笑。
      这事让老掌门知道了,很严肃地批评文淑和徐绍春。
      然而徐绍春却说,我知道错了,不应该这样帮文淑忙,但我很喜欢下棋,并保证,下棋一定不影响干活。
      老掌门脸色这才释然,他说,你们都下去吧。
      从那天起,徐绍春又成了裴门棋社的弟子。
      学棋虽然可以,想要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可很不容易。
      老掌门要看天赋和未来的发展,有没有耐心恒心,勤奋还是懒惰。他看好的孩子才能正式成为入室弟子。
      这徐绍春倒还颇有些本领,棋风刚柔并济,着意深远,思路活跃,不拘一格,在好几次内部比赛中都得了第一。
      老掌门看他很有发展前途,便收了他做入室弟子。
      在那群入室的弟子中,他的年纪最大,水平最高,大家就叫他大师兄。

      后来来了个叫庄浩然的,家里并不富裕,不过庄浩然的父亲是个棋痴,生活无着,却还喜欢下棋。不过,他的棋下得很臭。他看孩子喜欢,于是就琢磨着寻访名师指点。
      其他派别的门槛很高,庄家哪里高攀得上,只有裴门不分贵贱贫富,远近亲疏,于是他便兴冲冲地把庄浩然送入裴门。
      这庄浩然也果然十分聪慧,有些灵根,不出半年,棋艺大长。
      而徐绍春,庄浩然,裴文淑这三个孩子年纪相仿,性格相投,所以最为要好,常在一起玩。
      每天早上,他们读书写字,三字经,百家姓,唐诗三百首,背孙子兵法,学习古人棋谱,玄玄棋经,血泪篇,弈程,弈妙,官子谱等等。不过他们最喜欢当湖十局,范施二人,大开大合,杀法精谨,惊心动魄,意境高远,古人棋谱中的巅峰之作。
      经过数年磨厉,他们三人棋艺渐成,经常在安城棋界新秀比赛中大获全胜。特别是徐庄二人,更是双峰并峙,胜负各半,不分伯仲,是一对好对手。
      本来他二人在安城棋界,甚至川渝两地应有更好的发展,可是抗日战争爆发了,狼烟四起,山河伦陷,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世事更加萧条,没有人来喝茶了,没有人来学棋了,人们都为生活而奔波,为生存而苟且。
      偌大的裴门棋社,只有他们三个人,再也收不到学棋的学费。
      茶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差了,门可罗雀,几乎开不下去了。
      老掌门断了经济来源,整天愁眉苦脸,他常常喃喃自语,国运兴,人运兴,棋运兴……。
      世道艰难,生命都无法保证,谁又有什么办法呢。

      就是这个小小的安城,可恨那敌机经常来轰炸,黑褐色的敌机从天而降,沾满鲜血的太阳旗,甚至能看到凶残的鬼子,飞行员那扭曲的脸,让人恐惧的轰鸣声,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浓烟滚滚,到处是销烟,硫黄的味道,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到处是尘土,到处是大坑,到处是尸体,不可形状。大轰炸非常惨烈,死了很多人,甚至在北渡旁边的树皮上,都血淋淋地沾着人的内脏。
      血不会白流,历史将永远铭记,那些制造罪恶的人,那些被摧残、被伤害的亡灵。

      为躲避敌机轰炸,老掌门一家带着他们二人,逃到了乡下郭北镇的长坝山。
      尽管没有心情,除了愤怒,就是悲伤。
      但长坝山的景色的确很美,每天早上,在明媚的阳光下,浮动的雾气上升,你遥遥远眺,四处环山,层峦叠翠,清幽挺拔,渐渐地这含黛的远山,幻成一丝细细的墨线,消失在濛濛的云雾之中。看到那些大山,他们的胸中会萌着无限的力量和刚强,那粗广的情感在胸中涌动,于是婉转的牧歌在心底便响了起来。
      然而三人还是高兴不起来,他们一边干农活,一边下棋,有最辛苦的脑力和体力活动来麻痹自己。辛苦一天,才能享有一天的安眠,才不去想那么多。
      三人两小无猜,感情很好,不过庄浩然的沉着稳重,举止文雅,且又聪慧过人,显然这些更吸引文淑,于是,裴文淑和庄浩然渐渐互生情愫,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私订终身。
      老练豁达、性格豪爽的徐绍春,也很喜欢安静娴雅的文淑。
      可是文淑只是把徐绍春当做亲哥哥一般。
      13
      十四年抗战胜利了,全国一片欢腾,普天同庆。
      哪份喜悦真是千古难现。你看,大街上人山人海,载歌载舞,倒处是欢庆的掌声,鞭炮声,欢呼声,汗水泪水肆意挥洒,那一张张纯朴热烈点燃无限希望的笑脸,人们终于可以告别苦难,告别战争,期盼再次进入宁静安祥的生活了,人们再也不用担心受怕,不会再打仗了,没有流血,没有牺牲,一家人只要勤奋能干,就能过上幸福安康快乐的日子,那是千百年来老百姓的唯一奢求。
      老掌门比任何人都高兴,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兴奋地宣布,中秋节后,要为爱女文淑订亲,全家人喜上加喜。毕竟因为战争,文淑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已到了出嫁的年纪。
      然而,徐绍春和庄浩然实力不分伯仲,都是老掌门的爱徒,品行端方,性格和善,很有发展前途。况且二人都喜欢文淑,可是文淑只有一个,她嫁给谁好呢?
      愁眉不展的老掌门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定,为了避免嫌疑和偏心,为了公平起见,他说,按照裴门的老规举,比棋招亲。凡是适龄的弟子们,都可以自愿参与,谁成为裴门弟子中的第一,谁就迎娶文淑,同时,还将把裴氏棋社掌门之位传于他。
      这可是千古难得的机会,人生可以就此改变,事业即将蒸蒸日上,这棋的份量好重好重啊。
      因为看当时的情形,第一非徐绍春和庄浩然莫属。
      可是文淑满脸泪痕,她拉着父亲的手,哽咽着说,她更喜欢庄浩然,而徐绍春,如同她的亲哥哥,她不能嫁给自己的哥哥。
      老掌门不听,他更喜欢徐绍春。
      在老掌门眼里,庄浩然内敛,深沉,严肃,一丝不苟。而徐绍春性格豪爽,与人为善,待人和气,似乎更讨人喜欢。
      让上天来决定这一切吧。
      比赛开始了,依旧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那个晶莹如珠的葡萄藤下面,师兄弟们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揭开了比棋招亲大战的序幕。
      好一番拼杀,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最后的结果,不出大家预料,徐绍春和庄浩然当仁不让,在各自预选中胜出,将一决雌雄,看谁更有福气,娶到美丽文静的掌门之女文淑,以及继承那至高无上的掌门之位。
      真是胜者王候败者寇,攀越人生巅峰,抱得美人归,多喜临门。至于败者,将处处失败,一无所有。
      在那个秋高气爽,沙场点兵的秋天,大家再一次齐聚在裴门茶馆,人山人海,都想观看最精采的棋局,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一局定胜负,相当的惨烈。一旦失败,没有下一次,人生更不会重来。这会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大战的气氛十分凝重。
      比赛从早上开始。
      徐绍春和庄浩然坐在那里,象两尊石像凝固了,两人手心不断冒汗,顾虑重重,拿棋的手都似乎有些发颤。
      两人表面平静,实则无奈,并不答话,失支了平时的亲切与亲热。心里扑腾直跳。
      所谓谁胜都好,谁胜都不好。
      天堂,或者地狱。
      14
      平静而又暗流涌动的抽签的结果,由徐绍春执黑先行,庄浩然执白后手,这真是千古一局,蓄势待发。
      象平时千百次对决一样,也同以前千百次比赛不同,两人互相深深地鞠躬。
      一开始,两人胸有成竹,稳打稳扎,子力配合高低结合,各自构建根据地,在堡垒里调兵遣将。只听战鼓声声,旌旗猎猎,雄兵百万,据险以守,烽烟四起,战马嘶鸣。
      双方都在寻找山谷河流平原之紧要处,先是在周围从容地布阵,拉开架式,以不变应万变,做坚守之状。
      看得人心急火燎,不知所云。
      徐绍春和庄浩然的棋下得很慢,十分慎重。双方远远地扎下营寨,并不交战,谁也不愿意轻举妄动,露出破绽,让对手抓住机会,谁也知道对方的厉害。
      如此高手对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旦失手,将不会再有翻盘的机会。
      且看他们一步紧似一步,极其平淡,波澜不惊,寸土必争,互为忌惮,互相侵浊,实则互相试探,借机发力,而又招招谨慎,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已经下了五六十手,双方并不交战,厚积薄发,不断积累,渐成细棋,和平时战火纷飞,互相斗力大不相同。
      但见黑军精兵十万,人雄马壮,前面一员大将,衣袂飘飘,正是天宝大将宇文成都,黑盔黑甲,□□赛龙五斑驹,掌中凤翅镏金镗,勇贯三军,是大隋朝的顶梁柱,带领手下数十员战将,浩浩荡荡,从山谷向前进发,马鸣长嘶,擅长闪电战,骑马冲锋,手下铁甲军,无人能敌。
      再看另一队白军也是精兵十万,白盔白甲,军旗挥舞,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刀枪闪亮,为首统师不是别人,正是三国名将赵子龙,生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一身白盔白甲,左手青釭剑,右手亮银枪,身骑夜照玉狮子,好个浑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啊!
      二军对垒,在平原之上,摆开阵势,声势极为宏大,二人也不敢怠慢,知道对方不是浪得虚名。深挖壕沟,准备决一死战。
      堪堪已经有了100多手,还是不分优劣,战况焦灼,难分伯仲。这迟久战,拖也要拖死对方。
      裴文淑在一边观战,十分焦急。
      老掌门闭目观战,左手端茶杯,右手握佛珠,嘴唇微动,他的面前一缕檀香烟雾燎绕,清香泌人。
      旁边众人看着大棋盘,只见黑白两军,遥遥对峙,议论纷纷,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真是大战无名局,只能看谁更沉得住气,谁的手段巧妙,谁的阵型严密,谁的运气更好,谁才能笑到最后。
      不敢决战,然而必须决战。前中后三军,摆开阵势,双方都先派一小股部队骚扰,然而对手并不上当。
      只听一声号角,白军任借大部队作后盾,一支小分队在东北角试图进攻,和黑军短兵相接,战在一处。两军不分胜负。
      随即,一支黑军先锋又率先向西南角的白方大本营,发动试探性进攻,只见黑风裂裂,白光闪闪,互有死伤,都占不到便宜,旋即收兵。
      这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时间已尽中午,双方封盘休息,略吃点水果,下午继续开战。
      此时忆近一百五十手,依然看不出优劣,这种功夫棋,最考功力,水到渠成。似太极一般,看似退让普通,实则招招紧密,步步生风。双方都不敢贸然行动。
      时间一一分一秒地过去,文淑急得不行。
      又下了十几手,眼看就要终局,大局已定,疆域划分,只有些小争夺,双方落子更加谨慎。
      长时间的对峙,消耗,两边都已经到了极限,人都要逼疯了。双方空有一身抱负,一身武艺,大队人马,铁甲勇士,却不敢主动进攻,只能钝刀割肉,一分一毫。
      15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各自漫长的分界线上,双方互相试探,偶有争斗,如流星一闪,却又无声无息,归于平静。
      突然,长空中又一道闪电,双方在一小块不毛之地之上,发生了一番激烈的争夺,擅长运动战的白军统帅赵子龙,一枝长枪如梨花一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上下翻飞,直取对方营寨,麾下士兵身先士足,奋力拼杀。宇文成都抖擞精神,拍马舞镗,施展混身本领,欲擒敌先擒王,亲自接战赵云,五十个回合,两将也不分胜负,双方战鼓震天,齐声呐喊助威,黑军随即派兵反攻,杀得性起,抢占有利地形,战况十分焦灼。
      然而因为对手防守严密,赵云和宇文成都系双方名将,武艺不群,天下罕见,都无取胜的把握,可乘之机。只得收兵回营,互相退让换取片刻的安宁。
      虽然紧张,但这种小规模的战役并不影响大局。
      铺地板的棋,又下了十几手,已有二百余子。两军的差距依然十分细微,毫厘之间,分不出谁优谁劣。难道只能以半目定输赢。
      双方的压力越来越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机会越来越小,变化越来越少,空越来越少,这一场熬战即将揭晓。已经细到人们都能数清双方所占的空。
      平时一分钟就能算清的数空,双方用了足足五分钟。
      再看庄浩然,汗水从后背流下了来,两个耳朵有些发红,下在棋盘上的白子已经有些湿漉漉的,晶莹发亮。
      半目,半目,以最小的差距,难道就要输掉全部???这棋输在哪里呢?还有没有机会扳回来呢?
      徐绍春也算到了,半目获胜,半目足够了,半目就是天堑,半目就是全部的幸福人生。
      徐绍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看看对面,庄浩然脸色蜡黄,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还在冥思苦想,搜肠刮肚,泪水在眼中流淌,似乎要从荆棘中走出一条路来。
      他不能放弃,他绝不放弃。
      然而遍观天下,已经没有了地方可以出现那足以欣喜的半目,他已没有了退路。一切都已注定,一切都无法挽回。
      庄浩然的面如死灰。
      而裴文淑的泪已经流下来了,她的心也碎了。
      庄浩然不会认输,永远都不会,他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要象一个男人一样战死沙场。青青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在即将取胜的紧要关头,徐绍春却犹豫了,他随入了长思,对面是庄浩然十分紧张的脸,文淑泪如雨下的脸。
      他爱他们,但他也爱文淑,也爱裴门棋社掌门那个事业,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一切都那么众望所归。
      这性命相博,性命忧关的啊。
      他知道,于心不忍,尽管爱着庄浩然,文淑也会信守承诺,嫁给他做妻子,但她会一辈子开心吗?
      他拿着棋子的手,在空中不动了。
      半目,胜还是负??谁也无法做这个决断。
      人心都是肉长的。唉,文淑。
      徐绍春久久没有落子,他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失去了往日的果断。
      在最关键的时刻,谁也没有看到他的脸上露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惨白的笑,一滴泪在他的眼眶里滚动。
      他的血往上涌,他不甘心啊,他要赢,他想赢,他需要赢啊。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
      16
      终于,徐绍春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卖了一个破绽,放弃了一个一目的绝先,走了一个后手一目的棋,他的心在流血,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谁让他的心最软,对人太善良,他爱文淑,他爱师父,他爱庄浩然,他爱师弟们,他爱裴门,这就是他的家,他的一切的一切啊。
      他不想让师妹师弟伤心一辈子。
      他尽管很不情愿,也只能放弃了这本属于他的一切。他只是一个孤苦零丁的穷小子,永远都是。他的经历十分痛苦,他的现在十分困惑,他的前途十分迷茫。
      此时,庄浩然面前,不吝一道绚烂的闪光,从苍穹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那是天空的色彩,那是上天的恩赐,他必须抓住它,紧紧地抓住它,那是他的未来,他的一切。他象猎犬一样凶猛,象鹰一样敏锐,他抓住那半空中掉下的救命稻草,嗜血的本能,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对面坐着他最敬爱的师兄,他没有思索,这是人的下意识动作,谁又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徐绍春惨然一笑,他不怪他,这是他应该做的,如果文淑爱的是自己,他也会这么做的。他只是恨自己。
      他只是心里默默的念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这本来是属于他的。

      表面上,徐绍春选了一个让人无法查觉的顺序,似乎他看错了。
      最终,徐绍春输了,输了最小的,半目。
      看着欣喜的师弟,和紧紧拥抱的文淑,他们流下了幸福的狂喜的眼泪。他们首先得祝贺,他们还来不及思考,胜利的那半目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掌门扼腕叹息,把烟斗插在烟盒子里,背着手向内室踱去,他还念叨着什么。

      清醒过来,庄浩然和裴文淑明白了一切,他们也很愦憾,也为师兄而叹息。
      永远的可爱的大师兄,他们多么爱他啊。

      一个月之后,庄浩然迎娶了师妹文淑,那是个盛大的喜庆的日子,裴门茶馆内外装饰一新,到处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吹吹打打,大摆宴席,披红挂绿,喜气洋洋,洞房里才子佳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人们纷纷举杯祝贺。
      厅堂之上,点燃了火红的蜡烛,映照着最美的新娘和最帅的新郞。
      师兄弟们大碗喝酒,大碗吃肉,吆喝声喝采声不绝于耳。

      那天晚上,喝得大醉,手舞足蹈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庄浩然的父亲,一个就是大师兄徐绍春。
      徐绍春流着泪,唱着歌,端着酒,扑在小师弟的肩头上又哭又笑,他有些发疯了,那本应该尽于他的幸福啊。
      那一夜月光如水,宁静而安祥,温柔的风里,吹来多少甜蜜,多少快乐啊!

      然而,子夜时分,徐绍春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院子里,向着老掌门的房间长跪不起,泪如雨下,然后他站起身,留下一封书信和几枚银元,不辞而别。
      信中说,感谢师傅师母十年来的照顾,他将永世不忘,师傅师母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此生不能报答这份恩情,只有期待来生,还做师傅的徒弟。
      从此,他将浪迹天涯,独孤一生,同时请师父放心,他此生将尊循师父的教诲,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
      信中还说,祝福师弟师妹新婚快乐,白头谐老。
      也希望各位师弟们能棋艺精进,不断发扬光大裴门的事业。
      17
      回到现在。
      面对师弟师妹的询问,以及关切的目光,徐绍春说起自己离开裴门后的经历。

      他当时万念俱灰,四处流浪,生无可恋,终日以酒为伴,可是不久,国内又爆发了内战,烽烟再起,民不聊生,生灵再度涂炭,逃难的人比比皆是。
      后来,随着难民,他从冰天雪地的北国,辗转到了沿海一带的江南水乡,以打短工和下棋为生,由于当地土地肥沃,进出口贸易频繁,生活相对安定,所以受战争的影响小一些,各地棋风依然很盛。
      同时,徐绍春又遇到一个好心人收留,就驻留在当地,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广交棋友,艰苦创业,终于站稳了脚跟,经济也渐渐有了起色。
      由于别无他好,他就对棋越发痴迷,手不释卷,废寝忘食的境地。
      有一天晚上,他在旧书摊上,买到了几本日本人留下的棋谱,他通宵达旦地研究,更是大开眼界,受益很多,终于棋艺大进。经过三年的苦心钻研,他的棋更加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罕有敌手。在棋友们的支持下,他也当地开宗立派,创立了徐门,手下弟子众多,威震江南,终成一代掌门。
      后来他娶了一位当地女子,结婚生子,才有了徐襄。
      由于年龄已过五十,他的思乡之心更切,也思念师父,思念裴门的师弟师妹们,正想落叶归根,荣归故里。
      为不显唐突冒味,并了解裴门现状,才有此一段让儿子徐襄前来挑战裴门的棋坛佳话。

      一切均已释然,大家也为今天的相聚而格外地高兴。
      庄浩然拉着徐绍春的手,说,师哥,你在外奔波几十年,早就应该衣锦还乡了。
      裴文淑也说,师哥,你不知道,我们和师父师娘都很想你。在你走之后,我的父母还经常含叨你。可惜他们已经无法看到了。
      三人又一个劲地抹泪。
      裴文淑对着灵位,很庄严地又敬了一杯酒,她说,爹,妈,我们的大师兄回来了,你的好徒弟回来了,你们也该放心了,你们也该高兴高兴了。

      于是炊烟升起,香气四溢,一家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只有旁边,徐襄和庄之屏喜笑颜开,也有些害羞。
      在裴门茶馆的内室,看着一桌子的丰盛的酒席,徐绍春叹道,好久没吃上家乡菜了。
      伴着浓香,伴着热情,大家围坐在一起。
      第一道菜是家乡的回锅肉,口味独特,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浓香。可见肉片肥瘦相连,金黄亮油,蒜苗清白分明,味道极佳。此菜徐绍春赞曰,真正的家乡的味道。
      第二道菜是融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字箴言,名扬天下的麻婆豆腐,豆腐色泽红亮,牛肉粒酥香,色香味俱全,入口爽嫩。此菜徐绍春大赞,川菜中的真品。
      第三道菜是川渝地区的特色传统名肴辣子鸡,色泽棕红油亮,麻辣味浓。咸鲜醇香,略带回甜。味道鲜美,让人回味无穷,越辣越爱。此菜徐绍春盛赞,菜中的九段啊。
      还有第四道,第五道……。这一道道菜,都是由庄浩然吩咐,文淑亲自己烹饪的。
      徐绍春和徐襄端起酒杯,感谢师弟师妹的盛情款待。
      裴文淑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俗话说,家和万事兴。
      庄浩然说,大家好不容易才团聚,应该尽兴,一醉方休。
      徐绍春琅声大笑,好,咱们一醉方休。
      大家一饮而尽,叙旧,份感亲切,其乐融融。
      一枚饱满晶莹圆月,在青色的屋檐之上,明亮的光晖,悄悄地升起来,照着一片葱郁的叶子,若隐若现的雾,如青色的烟絮,象夜间的梦境,淡淡地浮沉,和悠扬的曲子融在一起,烟缕似的幻梦。
      这正是十年纹枰起纷争,而今一笑泯恩仇。
      18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安城棋界一年一度的终极大战即将开始。
      按照规则约定,每一个棋派只能委派一人参加。
      裴门棋社经过激烈的内部选拔,依旧由掌门之女庄之屏出席;而作为安城棋界的后起之秀的徐门,由少掌门徐襄参战。
      北渡之滨,西林山之上的太白楼,是举行每一次大决战的最终地点。

      站在太白楼上,极目四望,整个安城尽收眼底,房子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宁静而祥和。山脚下碧波荡漾,弯弯曲曲的平江水,如同环抱着她睡熟的孩子,那么温柔那么可爱。
      西林山中林荫蔽天,树木葱蓉,虬枝盘旋交错,郁郁青青,好一派生意盎然之繁荣胜景。几棵千年黄桷树,拨地而起,树干奇粗,上面的枝条数不胜数,丛丛藤条轻盈地挂在树梢,恰似巨浪泛起无边的波涛。让人称奇的雍肿庞大的根,形成一个个又大又圆的窟窿,盘根错节,给人以力量和苍桑的感觉。那潜影于幽幽山林之中的殿堂楼阁和亭台桥榭,更是透出庄严肃穆、引人入胜的独特氛围。
      风异样的清爽,坐在青石上,远眺或者近观,享受这份宁静,这份恬淡。犹如置身于空旷与悠远的梦幻。沉浮在天边的群山,犹如向东奔驰而去的巨龙,让它的背,在烟与云的茫然中,闪着粼粼的光,若隐若现。
      沐浴在清晨的霞光里,一股清幽之气油然而生。山坡上,绿草荫荫,星星点点地缀着些野花,那淡雅的芬芳,让人心旷神奕。

      这真是沙场秋点兵。
      众望所归,最后徐襄和庄之屏二人展开巅峰对决。
      巍巍太白楼之上,一青一白的服饰,这二人相对而坐,并不说话,都在调整心绪。

      旁边裴门韩门陈门章门等各大门派高手云集,群英荟萃。在这些人当中,更以裴门、徐门两大棋派的人员更为显眼。
      裴门由庄浩然,裴文淑两人领队,大师兄梁昆率领众位师弟助威,裴字大旗高高飘扬。
      另一边只有徐绍春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
      观棋的人山人海,络绎不绝,当然还有安城其他小棋派的弟子,正在争相目睹老的裴门继续蝉联冠军,还是新的第一誔生。
      好事者纷纷下注,大多压裴门女侠庄之屏,一少部分人把宝压在新生力量徐襄身上,希望今年徐少掌门能打破这一平衡。
      真是万众瞩目,众望所归。
      首先是长发飘飘的棋界元老介绍比赛规则,然而宣布比赛正是开始。
      两人按照礼仪,鞠躬行礼。
      这一局猜先由徐襄执黑,庄之屏执白。
      老习惯,徐襄沉吟了一会儿,把第一枚黑子下在了小目之上,准备打迟久战的样子。
      庄之屏冷冷地观看着空空的棋盘,爹和师兄与徐襄的对局一幕幕浮在眼前,徐襄功力深厚,棋风纯正,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符合自己好战的棋风。
      于是,啪的一声,庄之屏第一枚棋子小飞挂,气势逼人。
      不按常理出牌,这徐襄不禁一呆,有些惊奇,但他也不示弱,沉思了一会儿,放弃占角,反手一夹,针锋相对。
      庄之屏一乐,来得正好,此局既然率先动手,必有充足的准备,她也不占角,继续攻击一跳。
      徐襄也不客气,再紧紧一夹。
      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大棋盘,双方真是年轻气盛,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强手连发,环环紧扣,步步争先,斗力斗智,十分好看。
      这二人还没站稳脚跟,从布局就开始展开殊死博斗,观众一片哗然,大呼过瘾。
      日光的暗影越来越近,从树的缝隙中倾泻下来,一根根朦胧的立柱,那飘逸的浮尘,让人们如坠仙境。
      19
      外面大厅之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棋盘,由徐绍春和庄浩然向大家解说棋局的进程,分析优劣得失,十分精采,妙语如珠,引得众人的掌声雷动。
      徐庄二人的对局,真是极具观赏性,斗智斗勇,短兵相接,针尖对麦芒,都想先声夺人,胜一招步步领先,错一步满盘皆输。
      这庄之屏所率的白军,在空旷的草原之上,是大破天门敌胆寒,裙钗飒爽跃征鞍的穆桂英挂帅,一把秀鸾刀,□□桃花马,威风凌凌,杀气腾腾,麾下人叫马嘶,鼓声大作,众位女将英姿飒爽,刀枪明亮,率先冲锋,以排山倒海之势,骑兵铺天盖地而来,步兵紧紧跟随,风卷残云之势。
      另一边徐襄所帅黑军,是三箭定天山的大唐名将薛仁贵带领,手持方天画戟,坐下乌龙靠雪山,也是身姿雄壮,威风凛凛。手下十几员战将,黑盔黑甲,杀气腾腾,阵型森严,阵营最前面,一排弓箭手蓄势待发,后面步兵骑兵,俱是虎狼之师,刀剑闪耀,也是万事俱备,一场前所未见的大战。
      堪堪白军冲到阵前,两军乱箭齐发,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双方死伤无数,然后白军一声号令,步兵骑兵汹涌而出,如下海的蛟龙,黑军鼓声阵阵,如下山的猛虎,将对将兵对兵,两军战在一处。
      这场战役从一只角展开,互相扭杀,短兵相接,互相角力,十分紧张,死伤无数,战火四起,双方都腾不出手来。

      这徐庄二人互不服气,精彩纷呈,妙手频出,把场外的众人看得傻了一般。
      徐绍春和庄浩然在解说中,尽管十分谦虚,互相看好对方,但内心深处的斗争,却是大相径庭,难以描述。
      徐绍春看得喝彩,这庄之屏果得其父真传,很有裴门古风,大砍大杀,大开大合,尽管对自已的儿子徐襄很有信心,也不免有些担忧。
      再想到,自己已经输给庄浩然一次,儿子决不能输,他代表着徐门荣誉,徐门未来在安城的发展,他的手心渐渐地捏出汗来。
      这几十年的打拼,无数的付出,不就是为今天,全力争回这一口气,好儿子,徐襄,就看你的了。
      师兄师弟争了一辈子,我徐绍春绝不认输。
      这边庄浩然也是相当紧张,比自己上阵还累。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万分紧张。
      虽然是自己敬爱的大师哥,也很感激当年的壮举,但这棋也事关裴门,也决不能输。他对女儿庄之屏虽有信心,但棋局千变万化,神机妙算,谁又说得清呢。
      不知不觉,已经下了一百多子,缠绕攻击,不分你我,里三层外三层,棋中险中先,棋盘之上,刀光剑影,战云密布。
      但见疆场之上,双方帅棋飘扬,战鼓雷动,穆桂英拍马挥刀亲自大战薛仁贵,都想擒先擒王,双方刀戟并举,数十个回合,谁也占不了上风。
      这战火渐渐蔓延到全盘,倒处都是战斗,短兵相接,骑兵冲锋,互设圈套,沟壑纵横。端的好一声好杀,只杀得日月无光,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20
      喝水之际,徐襄借机观看父亲的神情,脸色苍白,知道他十分紧张,下了必杀令。
      而庄之屏也看到父亲十分焦灼,端着茶杯,生立不安,师兄弟们则紧盯着棋盘和自己,十分紧张,生怕漏看了什么。
      这棋都不能输,谁也输不起。
      望着对手,都面无表情。
      可同时,两人也感到了对手的犹豫,向对方施加的力量在悄悄地减弱,半天才下一子,火星撞地球的手段不见了,针锋相对,以力斗力,短兵相接的棋,变成了互相谦让,划地为牢,各自经营,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凝固了一般,怎么回事?
      徐襄不解地望着庄之屏粉琢如玉的脸;庄之屏也望着徐襄那坚毅沉着的神情。
      无形之中,两人有了默契。
      黑白两军渐渐鸣金收军,偃旗系鼓,刀枪入库,各自打扫战场,巩固阵地,终于分出边界,似乎一切都快尘埃落定。
      大杀小输赢,这一盘刀光剑影,以暴制暴的棋,又似乎向当年父亲半目决胜的道路滑去。
      冥冥中早就注定,两败俱伤的情形又将出现。
      不能这么做,不能让悲剧在我们这一代再次重演。
      怎么办,怎么办。
      两人都在思索,似乎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方寸之间,星罗棋布,棋下得更慢,更轻,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同当年的父母一样,他们作为对手,即是遗憾,也是幸事,英雄好汉,驰骋疆场,心心相应,惺惺相惜。
      徐襄的勃勃英气的脸,庄之屏的纤纤玉婉。
      徐襄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庄之屏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徐襄翩翩少年,庄之屏绝代佳人……。
      不敢正视对方,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红了。
      此次年度终极对决,两人若战胜对方,对方的打击一定很大,负对方则对不起父母和本派的荣誉。
      不能输,也不能赢。二人也在心里默念,他们必须做出选择,他们必须有一个了断。
      但是,围棋由于有贴目,是必须分出胜负的。
      二人在绞尽脑汁,哪一种情况能不分出胜负呢?这事情太难了,他们苦苦思索。
      天啊,有了。
      徐襄还在发愣,庄之屏不动声色地在左边慢慢地构造了一个劫。
      那徐襄心领神会,在右边也构了一个劫。
      有意或是无意之间,最后两人相对一笑,心心相许,共同在中间构成了第三个天下大劫,终于形成了千古奇局——三劫循环,
      这样一来就有意思了,两人提来提去,棋子都快用完了,依然没有结果,那就是不分胜负——和棋。
      终于裁判无可奈何地宣布,此局无胜负。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终明就理,为二人的巧妙配合,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时,秋风一阵阵吹来,人们神清气爽,豪气万千,山坡上满山遍野的绿树,红的、黄的叶儿连绵起伏,如同那碧波粼粼河面,泛起一圈圈动人的涟漪。
      徐绍春和庄浩然也紧紧地握手,紧紧拥抱,年轻人用行动证明,胜和负之间,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和为贵啊。

      平江,这奔流不息的母亲,把安城这调皮的孩子,永恒地搂在怀里,呵护他的成长。
      而小小的安城,三面环水,温暖滋润,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城市,千百年来历史的尘埃里,无数的追求,不懈的寻找,用默默无闻的坚持和劳动,连绵不绝,生生不息。
      在这古老的土地,云蔼升腾,乡烟缭缭,繁衍着无限生机和沉重的人们,他们的爱与恨,苦与乐,悲欢交至,生存与毁灭,在似乎永远无声无息的流水中,慢慢的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如流星般璀灿,短暂的辉煌,而又渐渐的被人遗忘。
      如同冰凉的千百年来的历史,在上面艰难生存的希望,如永不停息的、无依无落的浮萍一般。那么默默无声的记忆,或者轻声地诉说着,他们唯一的、也许被人遗忘的梦啊。

      这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裴门的故事啊!
      真个是:
      家和万事兴。
      巾帼不让须眉。
      自古英雄出少年。
      退一步海阔天空。
      国运兴,棋运兴。
      普天之下,舍我其谁。
      人如松,棋也要如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全文完
      202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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