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鸿毛》易安与鸿毛

2、深夜的奇遇 “易安

　　“易安，你中考考上了b市最好的高中朝阳中学，你是爸妈的骄傲。”餐桌上，张佳丽正给易安夹菜。
　　“是啊，易安，你想要什么礼物，只要你我开口，爸爸就给你买。”爸爸陪着笑脸看向易安，期待着他的回答。
　　初三毕业以后，本来忙于学业的易安闲了下来，父母和易安的相处时间变多。易子刚和张佳丽总是想给易安找找话题，期待着他某一刻张口回应一句。他们对人嘴上不说，但是内心一直未易安的自我封闭而焦灼不已。
　　而每次面对父母的抛给他的问题，易安万年不变，永远都是沉默以对、不理不睬。此刻的易安依然像往常一样埋头吃饭，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父母都在等易安回答，气氛有些尴尬。
　　张佳丽见易安不说话，像往常一样赶紧接过易子刚的话头：“我看啊，易安那么喜欢看书，不如就去书店给他挑几本书吧。”
　　言语间，张佳丽和易子刚都看了易安两眼，他们想要从他脸上细微变化里看出他有没有皱眉、有没有抿嘴、有没有咬牙切齿的表情。他们害怕自己对易安“发声”的期待，给他造成压力。不过还好，易安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不爽。
　　其实，以前的父母两人根本没有这么敏感。一切源于易安的自杀，易安自杀未遂让他们后怕至极。所以他们，才对易安那样察言观色，而且易安又是个不说话的主，只能靠察言观色猜测易安的内心，不敢错过易安任何微弱的情绪。他们害怕任何事情刺激到易安，导致他再次走极端的做法。
　　其实，易安也感觉得到，自从自己从自杀里死里逃生之后，父母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温和，越来越关怀备至，也越来越小心翼翼。
　　他们会因为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反复猜测自己是不是因此生气；他们会把家里所有的尖锐刀具都所在碗柜里面以防自己接触；他们明明期待易安开口说话却又不敢正面提出，每次都是旁敲侧击又浅尝辄止。
　　尽管父母顾虑到极致，易安却并不怎么领情，总是让父母吃闭门羹。
　　说回张佳丽买书的建议，易子刚一听到她这样说，就瞪了张佳丽一眼：“家里的书已经够多的了，还有很多易安都没来得及看呢。还买啥，再说，易安都成了书呆子了，都忘记怎么说话了。”
　　这句话一说完，易子刚就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书呆子”三个字竟然当着易安的面脱口而出，他一直也都小心谨慎，竟然这样毫不掩饰的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会，瞅了易安一眼，他依然低着头默默吃饭。
　　“那个，要买书也不是不可以，”易子刚找补道，越说越心虚，“要买那种能提升人际交往能力的书，才能对易安有所帮助。”
　　“啪”，易子刚话音刚落，易安把筷子重重地叩击在桌子上。
　　易子刚和张佳丽都愕然地看了易安一眼，张佳丽朝易子刚使了一个眼色，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赶紧转移话题，别再说“人际交往”这样的易安不擅长的事。
　　“对了，昨天啊，医生说我们安儿不用再去看心理医生了，没有任何心理问题或者障碍，只是……”
　　只是……你不想说话，你故意不说话。易子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的易安，一想到医生的那番话便怒火攻心。如果医生所言不假，易安这一年，就是故意不说话！那简直就是在和他们作对，也太不懂事了，叛逆也该有个限度。
　　“只是，你故意不说话，故意不理睬任何人。医生是这样说的。”易子刚沉声道，他一想到真事实可能如此，就再也不想把这些疑问憋在心里了，他要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别说了，吃饭吧。”张佳丽强笑道。
　　易安没有说话，看了易子刚一会，忽然满不在意地笑了。他勾着嘴角，那是一种夹杂着嘲讽和不屑的笑，甚至有一丝挑衅的味道。从他的眼神里，易子刚什么都懂了，易安已经无声地默认了。易子刚觉得如果他开口说话的话，他说的一定是，“就算是，你又能拿我怎样”。
　　然而易安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故意不回答、不说话。紧接着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身，再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易安，你站住……你就是故意的，对吧！你没说我就默认了。”易子刚站起身，怒不可遏。
　　易安停住了脚步。
　　“好了，医生说了，不要逼他改变，不要给孩子压力。”张佳丽拉了拉易子刚。
　　“这一年因为你患上抑郁症，你知道我们对你付出多少吗？我们很多个晚上都为你睡不着觉！你知道我跟你妈多担心你的心理状态吗？你知道我们为你请心理医生花了多少钱吗？”易子刚连着问了四个问题，声音越来越高涨。
　　“这一年我们可以说对你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你倒好，你却故意在装自闭？是不是？易安，你说，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凭什么这样做。”
　　“行了，易子刚！冷静一点！”妈妈在一旁提醒道。
　　“你给我转过来！”易子刚看着易安的背影说。
　　易安依然没反应，站着一动不动，不过他竟久违地开口说话了，他沉声道：“你们不要忘记，当初我患上抑郁症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也不要忘记，当初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割腕自s。你们对不对得起我，你们自己心知肚明。为什么不肯向医生说清楚我过去的事？为什么那么害怕他知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心虚！”
　　话音刚落，易安弯腰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什么东西，重重地向地上砸去。“啪”，支离破碎、四分五裂的声音清脆响亮，易安内心有一种撕裂一般的快感蔓延开来。
　　静默良久，易安听见背后张佳丽低声抽泣，哽咽地说：“安儿……，所以，你真的是故意的？你……这么做，是在报复……我们吗？”
　　易子刚刚刚激动高昂的说话声音也忽然软下来的：“安儿，过去是我们不好，对不起，安儿。你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弥补你，给我们一个机会吧，好吗？”
　　“好吗？”张佳丽仿佛在哀求。
　　“不需要弥补，”易安转过身，写满厌恶的眼神让他们惊惧，他冷笑道，“我不想理你们，也不想跟你们说话，从前是，以后也是。你们也最好不要理我。我们之间，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易安说着，朝家门口冲了出去。留下父母二人愣在原地。
　　我们之间，这一辈子，就这样吧！
　　易子刚满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到，只剩下这句话久久在脑海里盘旋回荡。这句话就越像判了个不会再改的死刑。易子刚无力地跪在地上，他咬着牙，用拳头死命捶向地板。
　　而一边的张佳丽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就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子刚，终究是我们对不起他。”张佳丽叹了口气。
　　“每次易安伤我的心，我就会想要是易岳还在就好了，他多好啊，可惜……”
　　“如果他们两兄弟没有那场意外车祸就好了。”
　　“为什么那场车祸死的，偏偏是易岳，时至今日我还是接受不了。”易子刚双手撑着地，头低低地垂着。
　　“嘘，”张佳丽赶紧拍拍他的背，然后心虚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松了口气，“你小声一点，你这话易安回来听到了该怎么想？以后别这样想，也别这样说。”
　　“别让他觉得我们偏心。”张佳丽说着，把易子刚扶起来。

　　出了门的易安，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远，想要把一切都甩在自己的脑后，甩到九霄云外，甩到身后不知道有多久远的地方。他就这样不管一切，一走了之。
　　终于，他停了在了一座天桥上，张开双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暂时忘记了一切的现实的烦恼。他站在天桥上，俯视这个城市五光十色的夜景，桥下渺小的车流和人流。唯独他站在天桥上，一个旁观者的所在。
　　他有种微妙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这座城市的世俗生活，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他的生命终结于此又如何呢？从天桥上跳下去又如何呢？反正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命重要过。生命之轻，轻如鸿毛，他这样思索着，随即跨上栏去。
　　“生命之轻，轻如鸿毛。每片鸿毛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与另一片鸿毛在这个世界上相遇。”
　　这句话又在他心里浮现，那只跨上去的脚停住了，然后又缓缓放了下来。
　　易安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唯一要好的就是自己的弟弟。在易安孤独的时候给他陪伴，在易安伤心的时候逗他开心。他也许是世界上唯一爱着易安的人。
　　失去弟弟以后，他彻彻底底变成了孤身一人。其实，他早就厌倦了自己无趣的孤独人生了，至今未曾了结。就是因为他读了《生如鸿毛》这本书。
　　无数次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他。这个世界有谁和他一样孤独，一样和世界格格不入，一样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着另一片鸿毛。
　　如果遇到那样一个人，是不是就不会在孤独了呢？他找到了人生的另一个意义，整日做着寻找知己同类的美梦。
　　如果老天爷够可怜自己的话，就应该安排一个人朝天桥另一个方向跑来。和自己相遇，互诉衷肠，然后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知己。他们在一起做任何事，都是快乐且自在：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随便去这个世界任何地方；午夜不睡觉一起在草地上看星星，漫步到太阳从天空升起；哪怕只是谈话聊天，从现在聊到未来，从理想聊到现实。
　　只要这个世界上有那样一个人，哪怕是一起去死，也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易安看着天桥那端的尽头，等待着下一刻也许会出现的某个人影。
　　“嗡……”他没等到人，等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易安感到扫兴而烦躁，干脆地挂断了电话。并且直接屏蔽了父母的电话。
　　他点开了QQ，进入了“安乐园”，那个自己经常去的QQ群。因为现实的孤独和空虚，他沉溺在网络世界里寻找一片理想的净土。网络，同样也是自己寻找另一片鸿毛的世界。
　　他有一段时间疯狂加入了许多QQ群，然后又疯狂的退出群聊。要么就是无人说话的僵尸群，要么就是非常吵闹和聒噪，让易安无所适从。“安乐园”里的环境算是不冷清也不过于热闹。
　　想当初，易安加入这个群是因为偶然看到了群介绍：你是否悲观厌世，你是否孤独寂寞，你有没有绝望到产生不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如果你也和大家一样，欢迎来到这里寻找同类。我们一起活下去，寻找救赎。
　　现在晚上九点，群里正是活跃的时候。
　　一个女生哭诉自己失恋了，男朋友多金又大方、帅气而浪漫；一个中年大妈在抱怨自己不幸福的中年生活，后悔自己年轻时目光短浅嫁错了人；也有人讲述自己坎坷的求职经历，现在也赋闲在家，对内卷的大环境感到绝望。
　　有几个人情绪高涨地抱怨说自己想死。他们长篇大论地倾诉自己的痛苦。那样密集的抱怨文字着实让人烦躁。
　　易安觉得，那副情绪高涨、慷慨激昂、激情满满的样子，根本就不是一副想死的模样，反而是一个充满生气的活生生的人。真正想死的人，早已经遍体鳞伤、身心俱疲，连抱怨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
　　易安从来都不参与讨论，看着这些消息，并没有共鸣与同感，只觉得厌烦和沉闷。这些人都不是所谓的孤独厌世者，只是一个一般的痛苦的人。
　　他们，本质上并不像他一样和世界格格不入，像他一样孤独，像他一样对整个世界都感到绝望，没有力量支撑着活下去，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至极。就像一片鸿毛，空中飘零、无依无靠、永远流浪，永远没有真正的归宿。仿佛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幸福的人生总是相似，不幸的人生，连痛苦也是天差地别。这里也并不是真正的，易安真正能归属的同类聚集地。他一想到群主设置的群介绍让自己来这里寻找同类，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说起来，这个群的群主也是一个游离世外的神秘角色，仿佛群里的一切都与ta无关。ta的id是“安乐园园主”，头像是一片灰茫茫的模糊，从不在群里发言，ta创建的群ta也从不管理，没有群活动、群规则、也没有公告。
　　所有人都是来寻找救赎，可是一进去大家就迷芒了，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完全把进群的初衷忘的一干二净。这个群就像大多数的QQ群一样，变成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聊天唠嗑群。偶尔在聊天中间，有几个人谈生论死或者抱怨生活。
　　好没意思，他正想删掉这个辜负他期待的群聊。
　　忽然，整个群就像炸开锅一样沸腾起来，群里的消息快速的跳动起来，一条一条让易安应接不暇，眼花缭乱。易安正怀疑大家是不是打了鸡血。
　　忽然他上滑到一条长消息，他惊得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这条消息。正是这条消息，让整个QQ群炸开了锅。
　　“这是一则自s预告，
　　我是一名16岁的男生，林悦，今天晚上9点半，我会从b市金科大厦楼顶跳下了结自己。我已经厌倦了这样活着，厌倦了这样孤独的活着。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懂得我，我好累。我再也不想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发送这条信息，是为了不给自己退路，逼迫自己说到做到。自s确实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有没有人想来陪我，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去s吗？我想s，可我还不想一个人s。”
　　看到消息的一刹那，他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激动和兴奋感。他麻木的神经什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一定要去见这个人。
　　b市金科大厦，那不就是自己现在所在地下天桥往右走200米的地方吗？易安看了一下时间：9点25，他想都没想，就跑下天桥，目光搜索着金科大厦的方向。
　　他丝毫不怀疑那条消息的真实性，他也曾自杀过，他明白那种独自轻生感觉，那种时刻会特别孤独，想要一个人陪伴自己。没有人想一个人走向死亡，他也有同样的经历。
　　狂奔的同时，他的大脑也飞速的旋转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有种强烈的想要拯救这个人渴望。然而那并不是出于同情和怜悯。
　　他的脑海快速地浮现出那个人正站在顶楼天台的场景，他为什么要自s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见到自己那个人会说些什么？他很孤独吗?他是否也期待着一个人能够懂得他的内心？他会不会和自己交朋友呢？会不会和自己成为知己呢？
　　他是否也期待着人群中遇到和自己一样的同类，就好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也许他，就是自己苦苦追寻的世界上的另一片鸿毛！
　　可是现在似乎来不及了，有一看手表，9点28。还有两分钟，他距金科大厦楼底只剩最后二三十米距离。
　　他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脸上的肌肉也不安地抽动着。他总觉得下一秒，前面的空地上就会传来沉重的落地声，震得他的心和大地一样颤抖。
　　看了一眼手机，QQ群里的消息还在疯狂跳动着。
　　“马上要到时间了！”
　　“谁去救救他？”
　　“不要死啊。”
　　“有没有人在b市，跟他同城的啊。”
　　……
　　易安来到楼底，停了下来，现在已经很晚了，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如果自己错过消息，恐怕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他连死了也没人知道。
　　易安向上眺望着，天已经黑了，四周只有路灯的幽微灯光。根本看不清楚楼顶的事物。此时是9点29分，上顶楼已经来不及了。他叹了口气，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他拿出手机，进入安乐园。看着眼前狂跳的消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慌张的点击着手机键盘编辑一条信息，然后迅速发送到群里。
　　“兄弟，你等我一会，我来陪你死。”
　　不到几秒，消息像潮水一样上涨，很快将易安的那句话覆盖。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看到。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易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到背后有一个人影。
　　定睛一看，是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少女，身材瘦高，看不清她的脸。她没有搭理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她也像刚才的易安一样，朝着金科大厦的楼顶眺望而去。
　　易安看了她一眼，心里生出疑问：“难道这个女孩安乐园里的成员，也是看到群里的自杀预告所以才赶来的吗？”
　　他们两个静静地立成一排，他有种错觉，全世界只有他自己和面前的这个女孩，其他人都已经消失了。
　　易安看了看手表，9点31分，过了一分钟了。他松了口气，这大概是一则假预告吧。
　　他扭头，正想对身旁的女孩说些什么。头顶一声刺耳的尖叫，仿佛用尽一切力气一般。
　　易安还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前面的地上便突然一震，有重物落地了发出的顿重声音。他朝那里看去时，只见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似乎还在移动。
　　他怔住了，身边的女子也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很安静，安静的仿佛来到了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的世界，或者说，是他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