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悲伤 冉冉过往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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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沿着池边往前走，我亦步跟了上去，“师傅，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他没看我，继续往前走，只淡淡地回我。
我默了片刻，“我阿娘怀我的时候，怀的是双生子。我还有个同胎的哥哥，但生产时，阿娘和哥哥一同去了，独独我活了下来。”
“算命先生说，是我的命格太硬，克死了阿娘和哥哥，以后…还会克死阿爹。我当时…只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
“可是…阿爹果然，也撇下了我。”我长呼一口气，心间苦涩，“以前我总怕他亲信了算命先生的鬼话不要我，如今却巴不得他那时能把我丢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没等他开口，我越过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只要念头一动，清风自来，生来如此。”
“阿爹发现后，同我说这世间已经很久没有风了，一旦我能招风的事情被人知晓，必定会招来大祸，我年纪小，不解什么叫大祸，阿爹说，全家都会被妖怪吃掉，再也见不到了就是大祸。”
“我一直都藏的很好的，但是有时候下意识里动了念想，我自己也察觉不到，刚刚被那女子看见了…”
“我很怕大祸…大祸来了，就再也见不到师傅了…”
“阿爹时常对我凶巴巴的，但我清楚的很，他是十分宝贝我的。他在县里经营了一间客栈。”
“我出生后，阿娘就去了，阿爹不会带我，便找来了张姨姨，姨姨是绣坊的绣娘，婶婶对我说她原先是有夫君的，是个铁匠，早年在山里跟人寻矿出了事，便留下姨姨一人，婶婶叫我仔细提防阿爹被她骗，我便处处和她不对付，但姨姨待我却极好，其实…我在心里早已将她认作了娘亲，只是还未来得及叫她一声…”我断断续续说着，想到一句说一句，这些话压在心底很久了。
“那天是乞巧节，阿爹和姨姨本来是要早早闭了店带着我去街上凑热闹的。但那个县丞来了，他每个月总要来两三次。我们家的客栈生意确是数一数二的，他总想要点好处，但阿爹和姨姨想攒下钱给我上学堂…”
说到这里，我用手捂住了眼睛，声音带了些哭腔，“我阿爹偷偷藏了钱，结果被那县丞发现了…”
“他们把阿爹按在地上，那县城用鞭子…一鞭子，一鞭子的打…打的血肉模糊…阿爹，他叫都没叫一声…姨姨带着我躲在后面，我想上冲出去，但她抓着我，用力按着我…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直掉眼泪…”
我浑身颤抖，一字一句都仿佛要抽走我的力气。
那天晚上，外头是花好月圆，里头是人间炼狱。
“阿爹眼看着那钱被那些人拿走，他气不过，尝试了好几次，挣扎着站起来…”
“然后，我就看见一把刀子…穿了阿爹的胸膛…鲜红鲜红的血…不停的冒…不停的冒…染红了姨姨绣的衣袍…阿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的方向…说了一个字…他没说出声…但我就是知道…他让我们跑…”
“我不上学堂，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活不下去！”再也憋不住，我大声哭了起来，语气里皆是埋怨阿爹。
师傅在后头跟着我走着，我不敢回头看他，深呼了几口气，放下覆着眼睛的手，稍平复一下心情，又继续兀自地说，“我当时被姨姨按在那里…我根本不知作何反应…”
“姨姨趁他们围着阿爹的时候，抓着我的手，飞快地就从后头的门跑了出去…跑的时候慌忙，是蹦着逃命去的…然后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响声…他们追了过来…”
“姨姨将我藏在一处水缸里，缸里还有七八分的水…太难受了，我喘不过气…”说着我就捂着自己的脖子，“…我挣扎着要浮上来透气…但姨姨恶狠狠地同我说，就是死在里面也不能出来…然后又将我的头用力摁了下去…”
“我在水里很难受…时间过得很慢，我脑子也很乱…我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快死了…我本能地就浮了上来…还来不及喘几口气…就忙着找姨姨…我喊了几声，发现姨姨不在了…我只能看到火，只有火，全是火，我的家着火了…”
“阿爹还在里面…我的…我的阿爹…”
“不知是悲痛，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了…然后就突然起了大风，好大好大的风…火势越烧越猛…好些房子都烧了起来…”
“我从水缸里连滚带爬地出来…想冲进去火里，我的阿爹还在里面…阿爹还在那火里面…我的阿爹…阿…”我住不住的大哭，“阿爹…”
说话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又站在了那逼仄的水缸里，浑身湿透。明明是夏日，却觉得很冷很冷，世界一片漆黑，只剩下漫天的大火印在眼里，冰凉刺骨。
“平日里，我总是嫌他对我凶…说讨厌他…可是我不是真心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跑到家门口…好多人…好多人都在救火…好乱…我想进去…可是我好怕那火…好烫好烫…我根本不敢…我这么怕死…我好恨自己…”
哭的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我跌坐在地上，“大风刮了一整个晚上，大火烧了两天才被扑灭…”
“火被扑灭后，那县丞贴出告示…说客栈里火房用火不慎，走了水…阿爹和姨姨，还有几个伙夫和杂工…全死在了里面…”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拼命摇摇头，“根本不是这样的…”
“那天来了好些官兵，大家都是看见的。平日里县丞也问他们要银钱了…可是我去求他们，他们却帮着那县丞说是阿爹引的火，害他们屋子都烧没了…还说要把我抓了见官…”
“平日他们没少让我阿爹帮忙啊…人心冷漠至此，真叫人失望透顶……”
“我走投无路，坐在街边，看着被烧掉的家…只剩残垣断瓦…那是我的家啊…是我的家…”
“我想着阿爹和姨姨…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在县衙门口徘徊了一天，我想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但他身边好多人，我靠近不了…”
“说书先生曾说过，有了天大的冤枉可以敲登闻鼓…后来，我决定去晋安，这里没人能帮我…我就去晋安…”
“可是刚走一天，口袋里揣着的几个铜板…就连阿娘的留给我的镯子，都被人偷了…我吃不饱，睡不好…还有人打我…我好恨…”
“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大声嘶吼，转而又低声呜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好恨啊…”
师父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怕我满眼的恨意脏了他的眼睛。
“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那场大火…梦见阿爹和姨姨在后头追我，问我有没有替他们报仇…”
“师傅…阿冉好怕…”
“只有亲手杀了那人…我才能解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