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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洞窟 ...

  •   这株水草浮山客来回半小时拿到手的,阮良看到它指蹼上新增了些创口,但可能因为浮山客体质特殊,它伤口的血很快就凝固了,只有些碎皮还粘连在创口边上。看情况虽然估摸距离挺近,但要获取也有点难度。

      他倒要好好看看浮山客献宝一样捧着的水草到底是什么。

      他凑上前仔细看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这大约好像并不是水草。他很难形容,那玩意儿像是浸泡在水里几十年的绿色塑料长条,从水里捞出来变干瘪了些,但也能看到长条背面的纹路很是特别,是密密麻麻的细条纹按同一个方向排列着的样子。像纵切的肌肉纤维,像菌菇伞盖下的褶皱,像改刀过的牛百叶,像宰鱼时掏出来的鳃。但摸起来又肉乎乎的,手感出人意料地润泽饱满富有弹性像切块的仙人掌和带蒟蒻的啫喱布丁。这东西,拿来能干嘛?

      他看向浮山客,浮山客继续咿咿呀呀手舞足蹈演示,拿爪子撕了一两片细条,刮出汁液后递给阮良,接着它仰头张开嘴,把才空出来的手放在嘴上方做了个松手的动作,示意他把这植物的叶子吃下去。

      什么?要吃下去?!阮良虽然感受到浮山客并无恶意,但是这要求也太令人感到冲击了,冒冒然让人吃个塑料一样的玩意儿,这塑料甚至还会冒水儿!他惶然,他惆怅,他不知所措,他愣怔着,当然到最后还是默默接受了。

      早说过阮良已然对现状麻木,他就是这么样的人,逆来顺受,嘴里大声嚷嚷着抗拒到最后还是顺从地接受一切,接受自己前途无望的摄影师生涯,接受自己落崖将死的命运,接受自己能在水里呼吸的奇迹,接受眼前长毛怪物给他带来的一波又一波冲击。

      他做足心理准备终于鼓起了勇气,捏着鼻子把那几片叶子放进嘴里,但没敢嚼,才进嘴就囫囵吞了下去。这长得跟塑料一眼的叶子出乎他意料的辛辣又苦涩,初入口尖锐而强烈的刺激冲天灵盖来而后从上到下、从中心到四周经过心肺窜向四肢,让手脚都共同麻痹起来。阮良疑心自己马上要撅过去了,但苦涩挽留住他的清醒,随后从他刚吞咽下叶片的食道深处席卷出来一股奇异的甘甜,极浓郁极粘稠,齁得他难受得直呛。

      什么玩意儿!难受死了,他开始怀疑浮山客是不是要把自己腌入味了再吃。就这么一株水草的两三片叶子,劲儿怎么这么大!他缓了好半天,嘴里嘶嘶哈哈,时不时还吐着舌头,好像反复把舌面暴露在空气里就能缓解这股味道似的。

      他心里还琢磨着要怎么消除这种苦痛,结果这甘甜越来越浓,他终于还是抵抗不住这股刺激,在止不住的颤抖中两眼一黑,又晕过去了。

      阮良其人除心理不强大外,生理上也不怎么耐受刺激,由是一天下来晕了好几回,但换作别人也不一定能扛得住这些“奇遇”吗,得亏他就是这样听天安命的人,有为下一口呼吸艰难攀登的努力,也有闭眼就晕的消极。和命运的拉扯斗争里随着对方心意去走,人才能免去绝大部分挣扎的煎熬痛苦。

      常宣冠就是积极挣扎的类型,于是也在搏斗中饱受命运肆虐。

      8月7日18时17分,常宣冠因不明原因的山石抖动从#4861联络点落崖,似溶入飞瀑的雪片一样消失在众人视线。

      他没有和阮良一样遇到种种“神迹”,没有在水里呼吸的能力,没有遇到泅水渡人的浮山客,没有吃下神秘水草……

      经过长久的昏迷,常宣冠终于从黑暗中醒来,发觉自己无意识施法做的藤蔓盘结成了个新月一样的廓形,自己躺在上面像小船荡漾在无波的水中央。月光洒在宁静的水面,如镜的水面反射着行云,吹来一股微风,把镜面揉碎成斑斑点点的银箔碎屑。

      常宣冠在静谧中看向上空,本来心怀侥幸觉得自己大概得救了,结果看到上空景色心头一惊,因为眼前所看并无飞瀑,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和一轮明亮的月。从远处刮来的风到了耳边逐渐放大,天风苍苍、海山浪浪,四周都在呼啸喧哗而他在风暴眼中心却冷静得像宕机的智能机器人,只要再多一件冲击他感受的事情就能让他彻底奔溃,甚至会施法撤下浮在海上的藤蔓,让自己坠入深海。

      月华给世界铺了层糖霜,加重了光下面的阴翳,只有些小物件还在闪着微光,那是他胸前戴着的项链。在距离死亡一念之差的时候爱人的信物刺痛他的眼,唤醒了他的理智。回忆熠熠生辉,比月华更盛,常宣冠突然就失声痛哭起来。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潮汐涌动,他只听到耳边哗啦啦的回响,是年少时候和玩伴去沙滩玩捡起海螺贴在耳边听到的声音。现在耳边听到的要比那童年的回声大上百倍千倍,浪花正哗啦啦地推着常宣冠离岸,他不能长久停浮在海面上。

      可是他已然筋疲力尽。先前长时间盯着监控看造成的高眼压让他头胀欲裂,在海面上微荡又令他混混沌沌。他强撑着意志要施法结出更多的藤蔓,去加固加宽他那孤零零漂浮着的藤蔓小舟,好让自己不至于在逐渐波涛汹涌的海上翻倒。

      然而他的源力也有限,本就是强弩之末,已经到极限的地步了还奢望他能迸发什么力量吗?人又不是弹簧,不能触底反弹。

      他没有逆袭的剧本,他和作为普通人的阮良没什么很大的不同,力竭后会疲累,饿了会吃东西,困了要睡觉。

      他现在就困乏得很,眼皮很沉重。他人侧躺在船上,海浪会从缝隙钻出来拍打他的耳边,偶有一波冰凉的海水糊住他的脸。他呼吸渐渐弱了下来,黑暗就在眼前蔓延。

      月亮高高挂在西边,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钟鸣。一声接着一声,响了四五下终于停了下来,传来海上仿佛还带着钟鸣的余震,振颤着行云,南飞的候鸟也被打乱了阵型,泄愤似的发出长唳,在这静谧的夜空更显响亮。

      这声长嘹清透有力,扎实地穿进了水里,某个半水底洞窟中的阮良被唤醒了。

      他扎扎实实地昏睡过去四五个小时,在此之前油米未进的他明明饿得爬不动,给自己挪个窝都费了好半天,结果现在吃了几片塑料叶片就跟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罐头一样变好了。真是神奇。

      他两眼冒星星地看向一直在旁边乖巧守着他的浮山客。他确认浮山客是个好动物了,起码目前对他不错。

      浮山客见他起来,又开始咿咿呀呀地指导他去水里,阮良猜着估摸是要他洗澡。

      他昏厥前出了很多汗,把浮山客的窝都给浸湿了,刚刚醒来当是在自己家下意识往身下探去找被子,摸索半天只摸到硌手的干水草,自己睡下的位置水草倒是湿润的,真是令人尴尬。

      浮山客才不懂人的这些情绪,它见阮良醒了,也看懂它要他洗澡的意思了,就丢下他跑不知道哪个角落去了。

      阮良有时候真的觉得浮山客这种动物除了神奇之处还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神经的气质,如果它曾经有主人,大概它的主人也头疼过一段时间。

      是的,阮良猜测浮山客是被谁驯服过的野兽。

      恢复气力之后阮良终于有心思打量这个洞窟,而不是像半天前那样一味地找出口了。

      整个洞窟大致是宽敞的,容得下站立的成人,显然是门厅,浮山客的窝就在门厅和岸边中间,看来浮山客还承担护卫犬的职责。

      穿过门厅有个狭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块齐人高的巨石半掩门洞。阮良走近,从空隙里钻了进去,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是间卧室。室内有平坦宽敞的石头床,有堆积成圆环的石头堆,里面还有些碳化的干草,看起来原先是个火炕。

      正对着床十余步的位置,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有个特意雕刻过外形的圆形石柱,大约二人合抱大小,才及腰高,特意磨平的石柱台面上方装饰了大大小小的几种材质的石珠。石珠之间刻有或长或短的连线,和一圈圈的同心圆交错着,形成或疏或密的网。

      阮良不由自主地摆弄起离他最近的一颗石珠。他吹了吹覆在上面的积尘,发现上面有些文字,于是仔细搓了搓又盘了盘,擦干净了再仔细端详,可惜他看再久都看不懂。

      他把珠子放回原处,又去看其他珠子有没有什么图案,发现带字的就五六枚,有图案的七八枚,还有半数的珠子他懒得擦就不管了。

      他的好奇心浅尝辄止,就像他偶发兴趣探索的洗凡峰冒险记最后流于落崖,总会有突发的事件毁掉他原本的设想,让他不得不应对眼前的困难。

      在他放回最后一颗擦干净的珠子时,无意中把这些擦亮的珠子和其他蒙尘的区分了开来,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区。他但凡对占星有点概念,在看到圆盘上摆列的珠子时就能知道这是某种星盘的图谱。

      当珠子落回星盘的时候,阮良尚未知道他即将经历什么,待他能明白其中醍醐味之后才能理解这幅星谱的意味。但,不是在迷迷糊糊擦亮珠子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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