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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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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阮良坠落滞空时,他从没如此后悔过这次冒险计划。
虽然自忖冒险故事加持下的拍摄作品更出彩,但他忘了那也是他在还有命回家还拍得特别好的前提下才是有成立可能的设想。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巴掌。
日落后猫在电力塔的小楼里,他看了个把小时卷宗就燃尽了一管煤油。
煤油灯的气味很难闻的,熄灯了也会萦绕好几个小时,直到流动的空气稀释掉气味,燃烧过的痕迹才会消逝风中。
但在此之前,他得忍着睡一夜了。
阮良没想过他会这么早睡着,明明心里谋划接下来要做什么,拍拍日出,拍拍瀑布,拍拍深潭……他亢奋得很。
可是人一旦躺下,雄心壮志都会蛰伏在床上,呼吸平稳后身体的疲惫就会追上了撕咬着每一颗想要热力奋斗的心——歇息吧,我的旅人——疲惫它追逐呐喊叫嚣着,阮良旋即入了梦乡。
深夜的青城也是风景如画的,五彩斑斓的绿就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树影婆娑,风吹过山头成千上万棵树就发出了多声部的合奏,暗夜里月光在树梢表演舞蹈,沙沙沙——沙沙沙——
万籁俱寂,青城在这黑色里孕育着神秘,直到光明打破了它进行事业的劳动歌谣。
先是不知何处的一声啁啾,鸟啼数声嘤嘤就变成齐鸣,它们在歌颂光明的到来,而阮良却错过了他本想拍摄的日出。
8月7日5时34分,日出一刻钟后阮良才终于走出了电力塔小楼的窗台,走时尽他所能遮掩了破开的窗洞免得小动物入侵筑巢,啃啮这些无辜的封存已久的卷宗。
他昨晚在卷宗上看到个很神奇的故事,这个故事青城地方志上并没有记载,从一群神奇生物的角度出发记载的李青升仙的始末。
这群神奇的生物有着自己的一套语言体系,至今无人破译它们是如何交流的。
但有幸运的冒险家却目击过它们涉水进入浮山群峰,又因它们鸣叫时嚎声似喊“浮山”,冒险家猜测这也是浮山群峰得名的由来之一,便唤这群生物——浮山客。
据载,浮山客居凌沧洲南,七山环绕之,有深渊。类猿猴,文首白毛,人面熊身虎尾,能兆水,自鸣其名。
我们青城也有自己的神农架呢,阮良心想,若是此行能拍到浮山客那绝对赚大发了,于是他加快了去峰顶的脚步,行进间一边调试着无人机。
他设想中拍摄瀑布的最佳位置除了瀑布下方仰拍水流坠落之姿,还有凌空俯拍苍莽瀑布口的水流奔腾的气势,无人机是好发明,当然长焦距镜头也是优秀的设计。
阮良才工作没多久,买不起好的镜头,500mm的大炮筒是他抠掉房租伙食攒了三个月才买到手的。
不过生活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大炮筒没什么用,掏出来别人都怕你是狗仔队,顺着镜头看过去疑心远处有明星。
所以阮良很少用这个镜头,平时都只用普通的平价的号称某某神仙镜头的平替,追求低配件高质量的产出,一股子游击队以弱胜强的气质。
然而他的技术说实话真的不敢恭维,普通人肉眼看看不出什么差别,瞅着只会说好看。
但有所钻研的人一看就知此人不入流,作品有没有灵气这是二话,他首先就对色彩不够敏感,这是摄影的大忌。
当然,他的水平虽说有限,但也是能适格一般图文杂志工作的,可他总觉得自己缺少些什么,或许是灵气,或许是灵感……
总之他在工作上无所适从,爱好逐渐被蹉跎成生计。
他彳亍在贫乏苍白的生活里转着迷宫,他需要一束引领他前行的光芒,却发觉这束光在到达此星前已然死去,他永远沐浴在过往里追求未来,他醒觉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虚无……
于是他辞职了,并决心转换路线,从拍人转向拍景,谋划去出入险境用自然山水景物自有的崇高感去弥补他天然缺少的灵气。
他终于承认自己是缺少灵气的,没有从业的天赋,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扑腾太久,投入的沉没成本太多。
他不愿意放弃扑腾,于是他剑走偏锋,却没想过这刀剑的侧刃也能伤得了他,令他折损在冒险计划的头一站。
8月7日5时57分,洗凡峰山石滚动,震荡中阮良失足掉入湍流,被席卷跌落瀑布。
他不似常宣冠这类拥有模拟自然能力的玄师,他只是个为衣食奔波、为理想跋涉的,普普通通的、没有异能的人,遭遇自然灾害时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持续惊愕了几瞬,迨反应过来时他甚至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去挽救他自知即将失去的性命。
在阮良坠落撞击落潭激起巨大水花之前,他早被像锤子密密麻麻冲刷着他身躯的落水锤晕,失去意识前他还想着他的相机,他的相机怎么办。
白色水花延绵不绝,从山头一直生长到深潭,水花腾飞空中形成笼罩整条瀑布的水雾,光照下折射出一道道彩虹。
光的丁达尔效应被水雾割断成一团团氤氲的光雾,尘埃在翻腾的水汽里永无法落地,闪映着白的绿的光芒。
潜龙渊深不见底,无人机仅能降至半山腰,再往下就会被湍流冲飞,即便位置安全但最后总会被水雾沾湿镜头最后毁掉成片,于是一个个无人机在潭顶坠落失去踪迹,俨然成为青城地界的”百慕大三角洲“。
然而这个谜题却被无端抹去,不知怎地,也没什么人像阮良这样亲身来冒险拍照,地理杂志的摄影团队在损失三架无人机之后就放弃了该项专题,拍到从半山腰俯视的深潭就算完工,于是众人都不知晓远处眺望水雾萦绕的深潭是何种景象。
潜龙渊是绿色的,越深越绿,绿至深黑。
阳光直射礁石和河砾,这是还能看到底的地方,遍布深深浅浅的不均匀的绿,活像满池的风油精和花露水里晕染开绿色染料。
本不规整的礁石河砾被水流冲刷到光滑,用手攀不住壁,即便靠岸也会沿着河床滑落坠入绿色更深的地方。
想来深海恐惧症患者看到此景也会发愣止住呼吸,那不可探测的深处更是令人绝望到窒息。
而此时这片死寂的无底之渊深处,有团黑影一直维持坠落的姿势直到被水草勾住才免遭坠落。
虽说越深水压越强,在固定体积的情况下,这个重物早该下沉到一定区间后就会回浮,动物心肺血管里残存的空气能实现这点,但是潜龙渊不会,所有坠落之物与其说坠落,不如说是被水流裹挟卷入更深处。
这团黑影如今挂在水草上摇曳,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当阮良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发觉自己置身于近乎全黑的地方,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像漂浮着,直到醒过神看到缠在脚上的水草他才骇然发现自己在水底,仓皇失措间气泡扑腾扑腾地升起,让他更害怕的是他发觉自己好像能在水里呼吸。
他试探性地划动双臂,带过的水流一阵阵拂过脸颊。
啊,这是水。
毫无疑问这是水,但正是这种毫无疑问的确定才会让他不可置信。
人怎么能在水底呼吸自如呢?
短暂消化新认知给他带来的冲击后阮良开始思索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挣脱水草游回岸上啊。
但他发现这很难实现,因为他早在幽暗中失去了方向。
他试图看水草的生长方向辨别,但一阵阵席卷的水流冲乱水草的流向使他不辨上下,他也不能通过判断岩壁朝向而令他不分左右。
他在水里体验到太空中才有的失重,一个深渊暗涌就能让他彻底晕头转向。
第一步,先挣脱水草。
阮良费了好大工夫才将自己从缠绕的水草释放出来。
水草起先只是一个结头勾住下坠的他,后来反复的水流冲刷卷起的叶子一层一层覆盖上,他就被囚禁在水草造就的牢笼里。
阮良只能一根根一片片地松开水草对他的束缚,还要提防有没有被水流打来的水草。
可不能被缠住手,失去手他就会失去自由,直到水草和暗流的吞噬冲刷毁灭掉他。
第二步,游上岸。
阮良虽然不辨方向,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在水底呼吸,但他害怕自己不能支撑太久,先往一个方向游,错了往反方向再试试,只要还有体力,他就不愿意放弃。
在水底待得越久他就越觉得可怖,可怖的是未知,可怖的是在未知面前人类的无能为力。
一阵涌动的水流朝他袭来,才从水草束缚里挣脱的阮良就在水流中飘摇,直到不知从哪里伸过来一只长臂接过了他的手。
长臂?
阮良失去对策,他觉得自己被名为未知的恐惧的阴谋包围着,他只能像接受自己能在水里呼吸一样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感受到长臂传来的体温,他以为他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早会失温。
直到碰到同样温热的体温,他才发现他原来还真实地活着而非徜徉噩梦中。
哪怕眼前情景比噩梦好不了多少。
紧攥他的长臂被纤长浓密的绿色毛发覆盖着,扣住他手腕的巴掌很大很长,他甚至还能看到指间的蹼。
说真的,他真的很害怕眼前拨拢开水流带他去往不知何处的神秘生物转过头来看他。
他害怕看到獠牙,看到凌厉的眼,看到一层层被掀开的神秘面纱……
他最害怕的,是濒死的恐惧带来的颤栗。
就让时间停留在此刻吧,他不愿意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