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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远好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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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饶回到家,走进浴室,放了一大缸子冷水,心里越想越沉郁。他俯下身,发狠似的一下下击打着浴缸里的水。
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柔柔地响起:“江叔叔,你再打下去,这里就要水漫金山了。”
江饶转过身,看见有个人穿着素白深衣手抓着门框倚靠着甜甜地笑着,正是林清远。他心里疑惑,开口问:“小远?你好了?怎么不待在医院?”林清远依然朝他笑着,眼睛水泽泽的,分外好看。
江饶朝他走过去,他看见林清远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扭曲,扒拉着门框的指甲也开始断裂渗出血来。江饶感到自己喉结一上一下动得特别急促,鲠得难受。
表情痛苦的林清远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哭着哀求着:“叔叔,我好疼啊……求求你……小远好疼……”
江饶一下子睁大了双眼,猛地捂上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林清远一下子不见了,一袭白衣散落在地上。丝丝缕缕的白衣在地上向他一点点蠕动,一点一滴吸收着先前他泼溅到地上的水——血淋淋的血水。
江饶惊吓地往后一退,撞到了后面的浴缸。浴缸里水声荡漾。他缓缓地转过身,浴缸里满满的全是血水,幼小的林清远坐在里面,面色苍白,双唇发紫。他朝他泼水,笑得天真,说话好似含着一口水:“爸爸,你来爱我呀!”
江饶恐慌地发现自己抬起了双手,抚上那孩子粉嫩的脸蛋。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那孩子忽然不笑了,他流下眼泪,一行行血水接连不断,滑进满缸的水里,他轻轻地咬上他的下巴:“爸爸爱我呀……………………”
“………可是爸爸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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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饶从沙发上跌了下来,刚才噩梦中不小心扫到茶几上的玻璃杯,地板和沙发上都溅上了水,一片细碎的玻璃在碎裂中居然擦到了他的下巴,破了一点皮,渗着血。
黑暗中他坐在水泊里疯狂地大力扯开衬衫领子,扯得纽扣四处飞溅。他的喉咙发出夜枭般的咕咕声,简直无法呼吸。江饶胡乱摸索起一片地上的玻璃碎片,往自己的脖子划去。
电话铃忽然狂呼乱叫起来,江饶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玻璃碎片丢得远远的,爬过去抓起电话。
邵世友聒噪的声音驱走了所有可怕的阴霾:“喂,我说老江,小林子醒了,你人呢?刚才急得跟什么似的,转眼就跑了。我以为你给我……和小林子带晚饭呢!说话啊!喂?!喂喂!!这破医院信号够差!!”
“恩……我马上过去……”江饶低沉而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邵头听了大为不满:“唉哟,您这是上哪了啊?喘成这样?我打扰你了吧!兄弟不该啊,道个歉!敬个礼!拜拜了您!”
晚上稍有些堵车,江饶在路上买了点清淡的粥食,开胃的小菜,又包了一只大烤鹅,开着黑色奔驰过了好一会儿才到医院。
到特殊住院楼层时,老邵头鬼头鬼脑地在门口张望着,一见江饶就把他拉进对面隔壁的茶水室,关上了门。老邵头难得正经地说:“医生说急救得很迅速,也很得法,小林子没什么大事了。”两只眼睛滴溜溜朝江饶手里的大烧鹅转了几圈,咽了几口唾沫,又盯着江饶下巴咬文嚼字地说:“小林子,眼神,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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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烧鹅丢给在一旁觊觎很久的老邵头,江饶暗暗作了次深呼吸,轻轻推开门,一眼看见靠坐在半摇起的病床上的林清远。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发丝贴着脸庞滑荡下来,已经换上了竖条纹的淡蓝色病号服,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食指轻轻点着下嘴唇,嘴角噙着一点笑注视着门口,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点得江饶心里砰砰直跳,就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呆呆伫立在那里,提着热粥和小菜,两只眼睛直直地撞上了床上那人幽深的目光,目光像有实质一般互相勾扯起来。那股目光勾芡在一起,搅动着整个房间的气场。江饶不想这样和他如被针刺般对视,可是又不敢动,他怕他一动,他就要开口说话,他一开口仿佛就能立时掏出他的心,要了他的命。
病床上的人眨眨眼,拍了拍床边,举起右手像水草一样缠摆着招呼江饶。江饶一步步往前走,走向埋葬着他过去的棺木,棺木里的人坐在那里笑着。时间和记忆仿佛地下升腾起的黑风,带着腐朽的气息呼拉拉席卷过来,摧枯拉朽般吹得他皮肤龟裂,脚步踉跄。
他走到棺木旁,那个埋没在过去的人伸出手臂缠上他的脖颈,他弯下腰,他的手贴上他的脸,他看着他,他轻轻咬上他的下巴,说话好似含着口醉人的毒酒:“……我回来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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