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灵卷》虚弥之海

5、入世（一）

　　我，乐无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本该在桫椤仙境的，为什么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那一片焦土究竟是怎么回事？从青蘅他们如临大敌的反应来看，我应该做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事情。若我烧了房子……怎么可能？不可能是用狐火吧……那个毁灭的力量很强，定然会触动问天法阵，那我为什么没有被直接遣出灵隐山？又或者，我触动的是另一种法阵，原本那火是用来攻击我的……一切都无从想象，我于是甩甩头，把想不明白的事情赶出脑袋。

　　又一次回望石阶尽头那看了千遍的祖师石像——也曾在大殿中聆听掌门、长老们的教诲；也曾被罚面对祖师画像面壁思过；也曾偷偷溜进厨房偷东西吃……我知道，我与问天门的羁绊并没有断绝。我走了，问天门！我来了，平凡的世界！

　　三十多年没有下山，山下的情景倒是还与我想象中的吻合，灵隐村，阡陌交通、屋舍俨然。这里因问天门的存在了吸引了一些人，也因妖怪的存在而吓走了一些人；这里注定不会成为大城市，也注定挡不住它的繁华。

　　我开始后悔当时的冲动——我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我应该赖着青蘅把我安顿好，至少要他一大叠银票……算了，青蘅也没那么有钱吧。然而我现在身无分文，亦无谋生之技。我已经想不起遇见青蘅前我是怎样生存的了，也许沿街乞讨，也许小偷小摸，而现在，我要怎么做？摆摊算卦吗？我连番都置办不起，更何况一张十五岁的脸给人家断姻缘解宿命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若我有火儿那样明媚好看的脸，倒是可以去青楼之类的地方魅惑众生……哎！火儿，火儿，你去了哪里呢？若有你做伴，总还有个商量的人——不对，是狐狸精。

　　漫无目的地走在早市，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街边的包子刚出锅，白色的蒸汽向上升腾，飘出无比诱人的香味儿。若真能餐风饮露就好了——世人都以为修仙的人可以做到餐风饮露，其实都是瞎掰！不过他们都是极其讲究的人，比如一锅刚起锅的包子，他们都可以取个“包罗万象”这么博大精深仙气缭绕的名字，所以让人产生了诸多美丽的误会。

　　正当我专心地对包子垂涎三尺之时，猛然抬头，看见卖包子的大婶也正以垂涎三尺的眼神看着我——怎么回事？我又不是火儿！再往四周一看，嚯！众人都在看我，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仙人，您是灵隐山来的仙人吗？”大婶用颤抖的声音问。

　　“啊？呃……我的确是从灵隐山来的，不过我不是什么仙人。”我摇头。

　　“哎呀！仙人，不会错！您穿着问天门的衣服，问天门的都是仙人！”说着，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仙人！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对啊对啊，怪可怜的，救救他吧！”“仙人，帮帮忙吧……”人群也沸腾了起来。

　　“啊？”这，这究竟是哪一出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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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听张婶介绍她儿子的事情，一边用包罗万象充实自己，当我触到自己极限的时候，张婶的故事也讲完了。

　　事情是这样的：张婶的儿子张昭与宋琳儿小姐相恋了，两人情投意合。但宋小姐他爹宋员外认为，张昭一介穷书生完全配不上自己的女儿，于是就把她嫁给一个富商当小妾。后来，宋小姐郁郁而终。得知宋小姐的死讯后，张昭一病不起，总是胡言乱语，说是梦中与琳儿相会，请了大夫也看不出头绪，法师看了说像是中邪，却又束手无策。恰巧我在街上溜达，还穿着问天门的法袍——问天门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这也表现在衣着上，像我这种没有正式师父的，只能穿最下级弟子的法袍，基本上相当于打杂看门的级别。但在世人眼中，问天门的人都是神仙，所以顺带着也把我当神仙了。对“女鬼缠身”这想法深信不疑的张婶自然就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张婶，”哎！想来自己至少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却要厚脸皮地叫人家一声“婶”，真是没有办法。“我们还是去看看您儿子吧。”

　　于是我帮张婶收了包子摊，跟随她回了家。

　　就风水而言，这是一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感觉不到什么阴气，也没有什么祥瑞。陈旧的草房，屋顶上长着一簇簇杂草，院子里跑着鸡鸭，菜地里种着豆角茄子和黄瓜，绳子上搭着洗过的衣服和床单，张婶是个很勤快的人。

　　屋子里有些暗，张昭躺在床上，由于久病卧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依稀可见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我坐在他身边，细细地观察他，对于医理我略有所知，但我一直相信医术是在不断的实践中慢慢积累的，否则懂得再多的医理也没有用。他的呼吸浅而平稳，脸色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的衣服很干净，身上没有异味，甚至似乎还有点淡淡的香，说明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身上没有鬼怪的痕迹也没有妖的味道，那他为何会沉浸在幻象之中呢？

　　这个屋子，我进来就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这感觉真是诡异。

　　我让张婶帮我准备了几种可以驱邪的草药，然后用它们在房子外面布了个简单的驱魔阵。以我这种半吊子的水平当然弄不出厉害的阵法，但是有什么脏东西进出，我一定能察觉。此外，我发现张婶家种着许多比较特别的植物，据说侍弄花草是张昭的爱好。

　　由于晚上要试着捉鬼，我下午在张昭隔壁补眠，前晚睡得不好，所以这午觉睡得特别沉。又做了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被包裹在层层藤蔓中哭得特别伤心，然后一个人把手伸给我，我看到了光，看到他对我笑。然后我跟在他身后走啊走，那是一个高大的背影，那感觉很熟悉却又无从想起。醒来时太阳正落山，记忆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是青蘅口中的“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