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儒与她》游勒源

1、Chapter 1 “如

　　“如果五月的花香有其源自，

　　如果十二月的星光有其出发的处所，

　　我知道，你便是从那里来的。”

　　——张晓风

　　霍冬安依稀记得那是个冬日的下午。

　　皑皑白雪下，当归冒紫芽。

　　她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像往常一样地写着自己的习题，等待着爸爸下班。

　　厨房里时不时地传出妈妈在做菜的咕噜咕噜声，汤煮开后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声，还有切菜时发出的那种咯咯咯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声音就莫名愉悦。

　　窗外已经连续下了几天的毛毛细雨，由于室内外温差较大，窗户上形成了一列列水渍，窗外气化的空气，在外窗帘上不停的往下滑。楼下时不时传来几个小孩的嬉闹声，一切是那么的纯净。那个时候，霍冬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现在，她也这么认为。

　　门口的楼道里传来一丝响声，霍东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迅速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欢快地小跑到门口去开门。果然！是爸爸回来了！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她跳起自己的身子，试图给爸爸一个拥抱。

　　那时的霍爸爸还很年轻，身体很健壮，霍冬安可以无所顾忌、毫无忌惮地挂在他的身上，那是她的专属，每当这个时候，霍冬安才会觉得爸爸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那是她和爸爸之间的专属姿势，一种表达爱的方式。

　　每次遇到什么难题，爸爸都仅思考几分钟就能毫无停顿地给她讲解；

　　每到冬天下雪的日子，公园里就属爸爸和她堆的雪人最高最大最逼真，惹得别的小朋友都忍不住看两眼，羡慕连连，那时候的霍冬安，会很骄傲的对她们说，这是我爸爸和我一起堆的！实际上都是爸爸在出力，她只是跟在爸爸后面跑来跑去。有时还会挡着爸爸，可是爸爸从不斥责她，他的微笑令人安心。

　　所以，那时的冬天，是霍冬安最喜欢的日子。

　　那时候，在霍冬安看来，爸爸是无所不能的，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爸爸更厉害的人了。

　　“成什么样子！收敛点，有客人在呢。” 霍爸爸轻声斥责了她一句。看似严厉，实则宠溺的语气。霍东安调皮地对爸爸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声“哦”。

　　她漫不经心地向霍暖阳的身后看去，以为又是爸爸生意上的什么合作伙伴。

　　此时的苏南儒由于刚刚从屋外进来，身上冒着一股冷气，及小腿处的大衣上有许许多多大小不等的小水珠。很高。脸色很白。

　　但霍冬安知道那不是冷的，而且真的白，白得不正常。嘴唇偏薄，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也泛着些许淡淡的粉。头发上像是蒙了一层雾，苏南儒用手轻轻捋了捋头发。嘴里呼出的气不断液化，在空中形成一圈圈的雾团，然后又逐渐消失。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霍冬安心想。对的，是好看，是那种间于阴阳之间的温柔。在霍冬安的印象中，在过去的日子里，自己从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全身窜过。

　　霍冬安突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看到一本小说。里面有这么一段文字：许多人十几年也不过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罢了，而有些人只凭一句话，甚至一句话也不用说，就仿佛已经认识了一生。

　　初见苏南儒时就是这种感觉，至今她仍记得。

　　不，远远不止这些，霍冬安坚信那时自己脑中涌入了太多太多无以言说的情绪，是一种很莫名的情愫。那个年纪的霍冬安，还没有明确的明白，更无法解释。即使她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那是年少时的霍冬安，那个喜欢假装多愁善感，追求异类，叛逆的年纪，那时的霍冬安脑中充斥着这文艺的想法。

　　那时她刚满十五岁，已经开始接触到“恋爱”这个词。周边的女孩子都已经开始熬夜看起了言情小说，男孩子都有了些大人的模样，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貌、穿着、卫生，每天换着不同的打扮，试图引起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注意。

　　霍冬安一直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不同于其他人的。身边总有这样的同学，跟她说：你觉得X班的某某某长得怎么样啊，他昨天跟我表白了，我挺喜欢他的，我该不该答应他呢。

　　每当这个时候，霍冬安都只是笑笑不说话。其实她内心有一万个疑惑：陪着爸爸妈妈不好吗，家里多温暖多好玩呀，为什么老想着跟人好呢。

　　她的恋爱意识总比身边的人来得迟钝些。

　　长大后的霍冬安，后来才发现，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真的就是见色起意罢了。

　　苏南儒对她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仿佛像是个被大人抓住偷吃糖的小孩，霍冬安心虚地将眼神望向别处。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 霍冬安若无其事地接过霍爸爸手机的公文包。

　　“公司最近任务都完成差不多了，今天就提早下班了。你妈妈呢？”霍爸爸走入屋内，苏南儒紧随其后。

　　“妈妈在厨房做菜呢。”霍冬安拿着公文包，脚迈向书房。

　　“嗯。作业写完了吗？”霍暖阳脱下大衣，摆手示意苏南儒坐在沙发上。一边又不忘和霍冬安说话。

　　“写完了爸爸，我现在在写自己的习题呢。对了爸爸，外面是不是快下雪了呀？”霍冬安从书房走出来，打算去厨房倒两杯茶。

　　“没有，不过估计也快了。外面天冷着呢，没事别乱跑。要出门的话也多穿些衣服。”

　　“嗯。”

　　霍冬安悄然将茶放在霍爸爸和苏南儒跟前的桌上。莫名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太自在，放下的茶杯里的茶水晃动得让她有些心虚。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总感觉有道目光时不时的落到自己身上。

　　后来霍冬安才知道，并没有。确实是她的心理在作祟。是的，总有那么一类人，天生就引人注目。那是一种不自知，却对别人有强大吸引力的领域，无形之中形成一个潜在的磁场。

　　“爸爸，妈妈饭菜已经快做好了。你们有事先聊，我先去房里写作业啦。”

　　霍冬安拿起客厅书桌上书，去了自己的房间。

　　实际上霍爸爸哪里是不给她介绍，只是以往给她介绍哪个亲戚、朋友或商业伙伴时，她都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久而久之，霍爸爸和霍妈妈也都不再一一给她介绍。

　　回到房后坐在书桌前的霍冬安，面前摆着习题，手中拿着笔，却怎么也无法投入。
　　霍冬安没有深想，也没想过深想。

　　手机QQ的滴滴声，打断了她无聊的状态。她拿起手机，开始和死党聊起天，商量着周末去哪个甜品店。

　　、、、、、、

　　“ 安安，你睡了吗？”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是妈妈的声音。

　　霍冬安放下手机，习惯性的望了眼窗外。不知不觉间，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还没呢。怎么了吗？”霍冬安将门打开。

　　“你爸爸喝醉了。现在已经睡下了。你去送一下你苏叔叔，我去打扫一下客厅。”许是太着急，

　　霍妈妈说完不等霍冬安反应，就匆匆去了卧室安顿爸爸。

　　“...啊，好的。”停顿几秒，霍冬安反应过来。

　　卧室里传出不大的响声。霍冬安有几分惊讶。

　　在霍冬安的印象中，爸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这么醉过了。爸爸是不轻易喝酒的，即使是和很重要的生意伙伴在餐桌上，也只是小酌几口。除非是到了除夕夜这种非常值得庆祝一番的日子，否则霍爸爸是几乎不沾酒的。

　　霍冬安知道，爸爸是因为高兴。为什么？是因为遇到了喜欢的人。爸爸很喜欢那个男人，不，应该说是欣赏。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霍冬安的心理活动。

　　她迅速回到房里随意拿了件羽绒服套上。

　　苏南儒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光打在他的脸上。

　　注意到霍冬安过来，他按灭了自己的手机，抬头看过来。

　　“......我送你。”霍冬安微微一笑，跨出门，走在前面。

　　霍冬安将苏南儒送到小区门口，冬日里的空气瞬间清醒了她。冷风直往脸上吹，很凉很冷，像针扎在面孔上一样。双手插在衣兜里，霍冬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冬天夜晚十点的这里只有保安亭里还有留有余灯，隔得有些距离，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初几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线，霍冬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什么。

　　“......哦。下个学期高一了。”原本有些快的步伐，霍冬安放慢了脚步。

　　“嗯。”
　　“就送到这儿吧。”

　　“啊，好。”霍冬安这才意识到他只是随口一问，“你自己注意安全。”

　　“很晚了。”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她补上了一句。

　　苏南儒忍俊不禁，微不可察的浅笑了。

　　不作逗留。
　　对面路边的出租车已经停了一两分钟。

　　霍冬安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

　　看到苏南儒将手机拿起，似乎打算接电话。似乎是真的沉默寡言，也许是电话那头的人话太多，他一直听着，不曾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心无所念，清静得让人觉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刚进入出租车。千篇一律。苏南儒以沉默应对。他已经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都说了些什么。

　　腹中还残留着酒后的余温，他有些恍惚。后视镜中飘过一辆辆车，有无数夜晚十点的灯光，有车道两旁的银杏和法国梧桐，一棵棵飘过。最后目光定格于其中暗黑的一团，小姑娘站在小区门口，鼻子有些发红，头发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

　　小小一只。

　　他看到了，小姑娘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