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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曲水异象人心乱 四十年前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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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十二年长林城
寒春三月,南方洲城此时已胜日寻光景、乱花迷人眼,而地处洛河之北的长林地界依旧满地凸石、风卷尘沙。曲水之中,赤身黑帆如过江泥鳅来往不觉,两岸是一排排褐葛短衣的汉子,或着巾子或布带束髻或半散头发,喊着号子负着纤绳往上游挪步而去,尘沙与汗水浑浊,已辨不清滴落在地的是汗水亦或热血。长林城与石林城之间遍布码头,自不远深山中运送白石的辎车陆陆续续抵达,再由高架轱辘将成吨重的巨石移至船上,顺流而下驶向洛都。
长林城周边土地贫瘠不宜耕种,粮食蔬果均自石林等洲城流入,卖价比之他城要贵上几分,故矿场石工和两岸纤夫即便每日辛苦劳作也只够温饱。负责石工和纤工等官工登记及奖惩的是城守大人的主簿,名黄承,金陵黄家分支,祖父与父亲曾官至一方城守,其二十承蒙祖荫遣往长林作城守主簿,为官五年兢兢业业又有几分才华颇受城守大人喜欢,将城中最重要的官工事宜交于他掌管。
时值正午,外头阴云遮日、闷沉肃冷,而位于侧堂查阅官工籍录的黄承来回踱步,背额生汗,只因近日官工短缺严重,恐耽误都城宫殿建造工期要受上面责罚。这该如何是好,本应一千三百工现短少三分之一,石林城中能调用的均调用了,再远的地界也少有熟练的石工。
正在他思索之际,堂外跑来一褐衣衙役,俯身拜见,“禀告大人,小人今日奉大人之命走访城中缺工各户,发现其皆面色发黄,四肢疼痛无力、伴呕吐发热之症。除官工如此,其附近商铺百姓亦有发病,尤以城中西南最为集中。”西南街巷居住多官工和贫苦人家,这病来得并非偶然,若不及时医治恐生大疫。“你唤一名腿脚快的衙役,将福明巷的晏大夫请到西南王大牛家。另唤几名衙役与我先行前往。”
黄承不善骑乘,坐着衙役抬着的板舆自城中往西南巷子而去。城守府衙位中心巷道,青石铺路,周边亦是灰墙瓦房和繁华商铺,而越往西南走,棚屋草房渐多,道路泥泞,沿途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瘫倒在自家屋前。黄承眉头紧皱,病情似比其预想更加严重,命令衙役取布巾蒙面谨防传染。
约半刻行至一黄泥草屋,黄承推开围栏,见院内鸡鸭乱叫、竹篓砍刀散落似无人看护,中间居室破旧的木门和窗纸紧闭。还是最先禀报的褐衣衙役上前,“大牛,快来开门,主簿大人来探望你了。”衙役大声呼喊了数声,屋内未有动静,他上前推门倒是吱呀吱呀得开了。衙役疑惑得探头入内,屋内未见几样家什,望向土炕之上,一青灰短衣的高大男人侧身而躺黑黝粗糙的手臂伸出炕外,椎髻散落、口吐白沫。衙役见之大惊,慌张得跑向院落,“大人不好啦,大牛他,大牛他死了。”黄承闻此讶然,推开身前悲泣的衙役,大步迈向土炕,一手捂面一手探向大牛鼻间,还好触及微弱鼻息,不禁暗松一口气。他呵斥误报消息的衙役,“慌什么,人还未死,还不去取净布擦去他嘴上污物。”衙役转为喜色,手脚利落得为之擦拭干净并扶其躺好。黄承命其他衙役去附近查探,生病之人是否多已呈现口出白沫的症状。他虽不通医术,也知内状生异较之外状更严重。
黄承在破落土院中来回踱步,约一炷香后终于等来身负药箱的晏大夫,见其气喘吁吁,大抵是一路疾走而来。长林地处偏远,人户不多,城中只有一位须发皆白的晏大夫,已在此行医十数年,一般外伤内病均能药到病除,颇受城中百姓尊崇。只见其二指搭脉,拂须思虑几许后,又探大牛的眼耳口鼻,脑袋轻点摇晃似有所悟。“晏大夫,如何,可能治?”黄承忐忑得询问。“治得了,此乃食之不净,祸及周身。老夫这便写下药方,烦请主簿大人派人前往药庐抓取。”晏大夫写完药方交于黄承,神色肃然,“另外,观城内四方皆有人病,恐有传染之状,望大人下令将生病之人集中一处。并要查清病食之源方能安然。”黄承作揖拜谢,命一衙役同晏大夫医治他人。而其需速速回府将此事上禀城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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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来回奔波,已过午时至未时,城守大人应于府中书房埋首公务。黄承跨过前院公堂,穿月门沿圆石路直奔中庭。面前三间飞檐屋房,中为正厅,左为书房,右为起居室,此时正厅六扇窗门大开,其内传出交谈笑语。黄承知城守大人应在正厅会客,本不便打扰,但事出紧急只能唐突俯身求见。“城守大人,下官黄承有要事禀报。”“黄主簿来得正好,进来吧,本官为你介绍一位贵客。”黄承闻此疑惑,长林地处偏远除负责运送的漕运使常会驾临,又会是何人能得六品城守如此礼遇。进内见正厅上位坐一宽袍小冠、浓眉短须的男子,正是城守大人谢简,出身北洲世家谢氏,为当朝左相谢景行的二子,历任多处县令、城守治下有方,有传其再任两年长林城守便会调往金陵,虽同属一阶,但金陵素有二都之称,其地位较一般城守不可同日而语,若日后得其举荐便有望担任一方县令。
谢简左下坐一青衣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秀逸、双眸深邃,举止淡然自成气质。“这位大人便是谢城守称赞不觉的黄主簿,在下姬天乾,拜见大人。”姬天乾之名对于出生金陵的黄承可谓如雷贯耳,天机阁神机测算助武帝立朝,又数度推演天灾大祸救无辜百姓,街头梳角小儿皆会唱诵的天行歌便有两句言其,“上神降两宝,河图与洛书。青衣演天机,贤帝平天下。”“小生愧受城守大人之赞,今日能够得见姬阁主,当真三生有幸。”“黄主簿过言,姬某一介算子,当不得。先前与城守大人言及,姬某此次前来,因阁中推演北方有异、恐出凶祸,又听闻城中百姓多生怪病,怕凶及长林更甚蔓延他城。”姬天乾神情肃然,言道凶祸更显忧虑。黄承俯身拜向谢简,“下官正要向大人禀报城中病况,据晏大夫诊断乃食之不净才发病,已有治病良方,但恐有传染之危,望大人下令将病患集中医治。”谢简闻此轻转拇指赤玉扳指,思虑片刻沉声威言,“命鲁达自西二巷与南二巷设白幛,每处巷口二人看守,将城中发病之人移至其中。再派一队衙役协助晏大夫诊治熬药,早日解决病患。”鲁达乃城中尉将,负城墙守卫治安之职。
黄承再报,“经衙役对发病之人一一询问,吃食与城中未发病之人并无异常。只此次发病之人集中于西南官工聚居之地,他们多于曲水之畔劳作,常口干之时饮江中之水,因此下官猜测曲水恐是病发来源。”“你即有猜断,便遣人前往查探,若真如你所料,告示城中官工不得饮其水,并派快马告诫下游各城。”“下官领命。”“城守大人,姬某愿与黄主簿一同前往。”姬天乾俯身向谢简请命,若曲水真乃所卜异象,需尽快解决。“如此甚好,乾阁主有何需要均可告知黄承去办。”
长林城至曲水最近的码头约十里,两人携衙役驾马而去不过片刻。黄承虽不善骑马,此时日渐西垂为赶时分,也只能抓紧缰绳一路颤巍而至。码头依旧繁闹运送不绝,有正于草棚中饮水歇息的石工见黄承,甚是熟络得上前牵马,道,“黄主簿,我家大哥今日可于您那登造过?我一日都未曾遇见他,往日定会碰上好几面。”“大牛病了,晏大夫正在医治他与其他官工。”“呀,他也是得了那怪病?”“正是,二牛,你囚水如何?”黄承与姬天乾行至水畔,见江水平静如往日,只仔细嗅见一股奇怪之味。“姬阁主,可有闻见异味?”姬天乾不仅善卜算,也修武功,比之常人五官更敏锐,未近江面已闻见,还望见水中黑气飘荡,自上游流落而下。“可否劳烦几位善水的小哥,潜入江中查探黑气来源?”“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叫虎子他们。”
二牛回至草棚与其内短衣壮实男子交谈几句,然后领了五位汉子跳入水中分散寻那黑气。此时离日落尚有一个时辰,江水平静游于其中未有危险,若至夜里,便是金山银山摆于面前也不敢下水送命。黄承一面盯着二牛等人起起伏伏,一面问询,“姬阁主,那黑气便是病因?”“八九不离十,姬某粗算,卦象晦暗不明但一角已露,不出片刻应有结果。”黄承心生佩服,静待时分又派遣身边衙役骑马通知各码头勿饮江中之水。
约一刻过后,一瘦脸汉子游回岸边,面露喜色,道,“大人,寻见啦,在此处往上一里江底,黑气浓郁至极。二牛哥说他潜下去看能否堵住。”姬天乾面显忧色,恐未有如此简单,迫切之感隐浮心头怕会生变故。果不其然,未过一会,其余几名汉子拖着一人自远处游来。只见二牛昏厥不醒,四肢抽搐,面露黑气。黄承急忙询问,“二牛为何会如此?”“二牛哥发现那处地方,让我等三人浮于水面等待,自己潜下去。只是我们等了许久直到过了他闭气的时刻,还未浮上来,心觉不好,就潜下去寻找。只未至江底,便见二牛哥口吐水泡、双目紧闭、四肢大开,就急忙将其带回。”“这该如何是好,二牛囚水之能城中数一数二,若他也不行,怕是无人能一探究竟。”“黄主簿莫慌,先遣人送其归城医治,再寻能人异士下水。”姬天乾见黄承慌神不定稍作提醒。“姬阁主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虎子你先送二牛去城中西南找晏大夫,切记要快。”虎子应下背上二牛,脚下生风向长林奔去。
黄承眼见今日之行无果,准备先行回府向城守大人禀报。“大人,小的想起东远镖局的镖师谭山本是东洲人士,善水又有功夫傍身,今日是镖局押粮回城之日,不如寻他前来相助。”衙役何大生常在黄承身边办事,此前呼大牛已死便是他,现下绞尽脑汁方想起这样一人应能解主簿之忧。“如此甚好,大生,你速速骑马回城请谭镖师来此。”
何大生领命鞭马而去,黄承与姬天乾暂且在码头等待。黄承一遇焦虑之事便来回踱步难以停下,姬天乾淡然询问,“即已寻得能人,黄主簿为何依旧忧心?”“姬阁主有所不知,这曲水有一奇处,日落之时便不可下水,眼见天光渐消,在下心急啊。”“姬某对此有所耳闻,莫是时辰不早,便明日再来,人命要紧。”黄承应下,只这曲水之患一日不除长林及下游诸城一日不安,其心急又感胸闷头胀,竟突然呕吐起来。姬天乾讶然,待其止递净布与茶水于他。“姬阁主,可有胸闷头胀之感?”黄承感自身症状突然,不似因急而生。“未曾。”“应是阁下常年习武,身子比我硬朗,遂尚未发作。”“主簿是说曲水之患已随风飘散?”“正是。”“你与官工身子壮实未曾发觉,而我一介读书人体弱,待于城中尚无事,近至水边便发作了。”姬天乾细细思索却有可能,欲劝其先行归去,而黄承摆手拒绝称无事,姬天乾见其坚决,只能取随身携带躲避瘴气的药丸递于他,望缓解一二。黄承作揖谢过,继续与他人等于草棚之中。
又过一刻,远处尘土飞扬有马疾驰。正是衙役何大生与一高大男子。两人行至近处勒马走来,那谭山面容刚毅,浓眉无须,着玄衣皮革,双臂戴虎纹护腕,脚踏革靴,腰缠宽护腰,系一皮质刀鞘,干净利落浑身涌现勇猛之气。“谭某见过主簿大人。”“谭镖师不用多礼,你应已知晓唤你前来所为何事。”“谭某明白,这便下水看看是何污祟作怪。”谭山取下刀鞘脱下外衣交于何大生,嘱咐其好生看管,便一跃而下如翻浪黑龙游向远处。黄承见其身手不凡,心稍安定。
待过片刻,谭山游回码头,抖落浑水,向黄承禀报江中异象,“谭某游至那处,黑气如墨发散四方,顺其而下只见江底淤泥之中有一盆大口子,黑气源源不绝于此出,应是那祸患之因。”“这曲水之底竟还藏有如此怪奇。”“黄主簿,当务之急需先堵住口子,日后再多派人手查明是水中淤泥累积之气还是另有玄机。”“姬阁主说的是,还得劳烦谭镖师再下一趟,取巨石堵住那处。”
黄承下令一艘赤船运一方白石与谭山一同前往,听其号令推石入江。此时红霞如练,江上其余船只均已靠岸,众人目光皆盯着那艘孤舟,望其快快完事莫生事端。时值春日,昼短夜长,日光消散甚快,不过一会天色已暗。舟上船工将白石推入江中后等待谭山出浮一同归岸,可至江面渐沸未见人影,船工向岸上黄承请示,若再等下去恐船毁人亡。黄承见此来回踱步犹豫不决,还是姬天乾言及勿多添无辜,才下令船工摇浆回岸。“姬阁主,这该如何是好,我是害谭镖师送命了。”“黄主簿莫慌,我观那谭山面额程亮,非短命之人。怕是江水甚深,不好摆弄,晚了几许。”“借阁主吉言。”
待月上梢头,黄承仍不愿离去,水面翻滚如煮,众人面露悲泣,谭山应是无法归来了。姬天乾始终观察江水动静,忽见一黑影露出,正是那久无动静的谭山。姬天乾欣喜得向其招呼,但突生变故,只闻水中一声巨响,四周地动山摇,江水翻涌动荡更甚往常,那谭山只游出几步便被卷入其中不复出现。“这,这是发生何事?”黄承心慌,对这异象甚是畏惧。尚未离去的官工衙役皆见此景,有言今日之象乃河神发怒要来收人了,惊乱得四散。姬天乾一时也摸不清异象之解,只能先携四肢无力的黄承远离岸边。见其低声嘟囔着河神发怒,全不在意周身之变,不禁心叹可惜,怕是被惊了心神。姬天乾在其耳边大声呼其姓名,黄承只觉发上一凛,眼神恢复光亮,询问面前之人,“谭山可回来了?”“尚未。”姬天乾见其已复如常,便与衙役等人稍作休息。
夜幕漆黑,耳边隆声阵阵,如地龙咆哮,这十年凶祸果真异象连连、非比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