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生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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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意识，其实就是四周白茫茫的一方空间，也是寻心镜的“镜中世界”。在这里，施术者可以像旁观者一样看到被施术者的记忆，也可以和他们对话，但是无法被看到，也无法对记忆进行任何形式的篡改或参与。
总而言之，对于记忆里正在经历的被施术者而言，施术者就像是内心里一道声音，可以交流，可以对话，却不能试图操控和主宰，否则就会被主意识踢出，离开镜中世界。
这是程忘愚第一次进入意识世界，他只用了短短片刻，很快便适应了周围环境。
在他对面，有个看起来约摸两岁左右圆滚滚的小男孩。尽管还小，但他的五官显见的生得很好看，一双大眼珠忽闪忽闪地眨着，皮肤白白净净，看起来十分可爱。
程忘愚走近了，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来，温声道:“你是小八吗？”
“小八？”男孩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噢，是了，哥哥姐姐叫小五小六小七，算下来我的确是小八。”
程忘愚见他虽然年龄小，但说话却好似大人一般成熟，不禁好奇道:“你看起来最多不过两岁大，说话却比一般的小孩成熟许多，这是为什么？”
小八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两岁的小孩呀。”
小八在程忘愚疑惑的目光下耐心解释：“我本是仙界墨文君座下的小童，因为随墨文君下凡历练，这才投胎到了马家。虽然我如今的外形看起来与从前不同，但在出世之前，我还会保留着之前的记忆，所以你才觉得我比一般的小孩要成熟。”
程忘愚虽然有些惊讶，但却不觉得有多意外。从前在山上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听清晖长老说起仙人童子下凡转世历练的事。当时听到时只觉得感慨，想着难怪有些小孩从出生就比较聪明，是大人口中的“神童”，原来人家真是仙人转世，说是神童一点不为过。
只不过仙童投身之家一般不是大富大贵就是祖上积了大德，最不济也是文墨书香之家，鲜少见有把仙人们往马家这种家庭送的。
程忘愚挠了挠头，不解道:“呃，据我所知，仙人投胎的家庭一般都非富即贵，你们家墨文君没有给你打点吗？怎么会让你投到马家来？”
小八叹了口气:“我是自愿来马家的。”
“你自己选的？”程忘愚有些惊讶，“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迟迟不愿意出来？”
“这件事……说来有些话长。”小八犹疑着，“其实，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年了，今天既然遇到了你，也许是天意，我便将一切都告诉你吧。”
说完，小八缓缓说道：“几年前，有一天我随墨文君下凡办事，结果因为贪玩和墨文君走失了，一个人在林子里迷了路。就在我又饿又急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小男孩，他将手中仅有的两个果子给了我，还带我走出了那片林子。临别前我问他叫什么，想着以后有机会好好报答他。他告诉我他叫马小五，家住在枫晚镇太平巷。”
“后来墨文君找到我，将我带了回去。我在墨文君的洞府随他一起修炼，一直没有机会再来凡间，也没法报答小五。直到那日，墨文君下凡历练，而我随他一同前往轮回井投胎。”
“本来墨文君已经替我打点好了凡间的家世，是一户清廉仁孝的文官家。可我想了想，我此次投胎来人间，少说要在凡间待个数十年，等到这一世结束，小五还有没有活着都是个未知数，报恩之事也越发遥遥无期。所以我跟墨文君商量了下，请他帮我跟地府打点打点，让我投胎到马家来。”
“我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马家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这家人在我之前已经有七个孩子了，而最小的不过才刚刚出生……况且马家夫妇并不富裕，他们的孩子四五岁左右就开始出去做工，尽管如此，这点微薄的收入也入不敷出，完全无法维持家庭正常运转。所以，马家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事，一件衣服哥哥穿完弟弟穿，破了洞就补，补到衣服上全是补丁也舍不得换……”
小八说到这里，眼睛里泛起一片淡淡的水雾，他继续道:“我本想着，我的到来虽然不一定能让这个家大富大贵，但凭着仙根，决计也能让日子越过越好。但没想到，我的出生竟给父母兄姐带来更大的压力，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
小八边说边痛苦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本是为了报答小五哥哥的恩情才来到这，又怎么可以让他为了刚出生的弟弟妹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还要每天从早到晚的劳作、卖果子呢？”
小八说完，原本平静的情绪开始剧烈起伏，最终伤心地大哭起来。
程忘愚走近他，想要伸出手抱一抱，然而意识世界中的小八是灵体，程忘愚无法碰到他。于是程忘愚便在小八身边坐下，默默地陪伴、安慰。
他想，这一年多以来，小八大概每天都过得十分煎熬，从起初想要降生的喜悦，到心疼哥姐们的处境，到如今，几乎是对来到这个世上充满了恐惧。
虽然小八是仙童，比一般的小孩要成熟许多，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小八已足够幸运，因为他能选择常人所无法选择的家庭。可小八又不那么幸运，来到一个算不上幸福的家，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
可常人不也大都如此吗？
从开始身不由己的来，到最后身不由己的走，人们能够尽可能掌控的，也不过人间匆匆数十载。
程忘愚一直陪着小八，等他渐渐平静了，这才道:“不论怎样，你投胎成为饶四娘的儿子已是事实，一直待在里面不出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也看到了，饶四娘现在身体很差，她的营养根本无法负担你们两个人。还有小五，你以为你不出来小五就不用卖果子了吗？他还是要。而且家里的钱都用来给饶四娘看大夫，几个孩子过得更加糟了。”
小八闻言一怔，呆呆道:“小五哥哥……大哥哥，那我应该要如何做？”
“先出来吧。”程忘愚劝道，“刚刚进来时我已经顺便共通了饶四娘的意识，我们之前的对话，她全都能听见。还有马阿牛，一会儿出去后，我会把这些话全都传到他的意识中。我想，马家夫妇需要一些稳定的收入来源，比如种地，织布，做手工这些，一直让孩子出去赚钱总归不是正事。”
小八一愣，随即欣喜起来:“真的吗？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一直生孩子，小五哥哥他们也不用再出去打工了？”
程忘愚点头:“我会尽我所能。”
“那太好了！”小八张开手想去抱程忘愚，扑了一团空后又悻悻地收回来，奶着声音道，“大哥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呀？我、我总觉得你和墨文君好像，身上都有我熟悉的味道……”
程忘愚笑了，说:“我什么人也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哥哥’而已。你会觉得我和墨文君像，大概是因为我也是修仙门派出来的吧。”
“噢，这样啊，难怪……”小八低下头，有些紧张地对着手指，“那、那小八听大哥哥的，乖乖地出去。只是，出去后我就没有之前的记忆了，大哥哥你答应我的话可要做到呀。”
程忘愚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头，伸到一半又想起自己其实碰不到，于是就在小八头顶上方示意着摸了摸，道：“你放心，如果我食言的话，等你这一世历练结束找你们家墨文君来揍我。”
小八被他逗得“噗嗤”一下笑出声，他对着程忘愚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小八相信大哥哥。那，大哥哥要自己保重，小八就先走啦！”
说完，小八化作一团金色的光，绕着程忘愚身边飞了两圈，随即飞上空中消失不见。
小八走后，程忘愚与他连接的意识世界也不复存在，很快回到现实中来。
他刚一回神，小五马上焦急地跑了过来，问道：“大哥哥怎么样，你见到我弟弟了吗？我阿娘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程忘愚拍拍他的头以示安抚，随后对其他人道：“具体经过难以用语言描述清楚，大家自己看吧。”
程忘愚抬起一只手，一团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冒出，分别汇向每个人的脑海中。
了解了全部的来龙去脉，马阿牛呆呆地愣在原地，随后跪下来，朝着外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感谢天老爷保佑！感谢天老爷保佑！让我马家出了个神童转世！我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哟，这辈子能有神仙做儿子……”
程忘愚扫了他一眼，略带警告地道：“刚刚神仙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以后做点正当营生，好好工作，养好老婆孩子，别再把自己结发妻子当生育工具，让孩子年纪小小打工赚钱了，否则神仙降罪，你百年之后恐怕无法向祖宗交待。”
“听到了听到了，小人和小人老婆如今年纪也大了，以后绝不会再要孩子了。”
马阿牛说着又朝着程忘愚磕了几个响头，“不过恩人啊，这正经的营生不是我不肯做，是如今战事吃紧，朔风军征兵实在征得狠，短短几年来了好几次，看见身强体壮的男子就抓，咱们镇子里的壮年男子几乎都快被抓空了。”
“朔风军？”程忘愚皱眉，“昨日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醉酒纵马之人似乎就是朔风军，此人究竟什么来头？”
“此人名叫李闲，是个都尉。”洛子陵冷冷地道，“本事倒有几分本事，就是嗜酒如命、行事癫狂，似今日这般行径，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鱼兄别担心，此事我来处理。”一旁的慕无恙道，“你只需安心解决眼下之事即可。”
程忘愚看向慕无恙，朝他行了个礼：“那就劳烦无恙兄了。”
慕无恙微一颔首，目光转向床榻上有醒转迹象的女人，说：“她好像快要生了。”
“糟了。”程忘愚道，“刚刚只顾着请大夫，忘了顺道找个产婆了。”
“我找了，在门外。”
洛子陵走到门边，朝门外早已等候许久的产婆招招手，后者立马小跑着进了屋。
一群大男人被产婆赶到了门外，只留下洛子陵在里头帮着产婆变这变那。
过了几刻钟，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是小八降生了。
程忘愚走进屋去，正好看见产婆抱着小八往外走。说来也奇怪，原本哭着的小八在看到程忘愚后突然止住了哭声，小小的眼睛眯起一条缝，咯咯地笑起来。
程忘愚想到之前在幻境里见到的那个孩子。
他以后一定会出落得十分俊朗吧，程忘愚心想。
会出人头地，会光耀门楣，会凭他的努力改写马家一家人的命运。
程忘愚也对着小八回以微笑，霎时间，一团白色的光自小八身上飞出，程忘愚打开随身携带的锦囊，白光稳稳地飞入。这便算是收齐第一苦“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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