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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二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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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秋,薇薇顺利地考入了上海美专。之所以没有选择留在杭州,是因为顾安池说上海有更好的西画老师。薇薇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到底,对上海、对西画、对求学的渴望在这时候还是大过了对家乡的依赖。
在上海美专,薇薇见到的、听到的、经历的到底更丰富更开阔一些。学生生活的忙碌和趣味,渐渐取代了离别父母、离别顾安池所带来的不适和伤感。她在绘画中慢慢找到自信,在同学和老师的交流中享受到思想碰撞的快乐。
入学没多久,西画系的学长杜少丰对薇薇展开了强烈的追求。杜少丰是世家子弟,生的一幅倜傥相,伶俐幽默,在学生中颇有人气。因为偶然代替老师给薇薇班上课的机会,杜少丰一下子就注意到这个美丽的姑娘。薇薇不仅画的比多数班里的同学要好,意气风发颇有气势,完全不像个女孩那样拘谨小心,且她身上那种端庄与甜美并济,可爱与成熟兼备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好。他不由得就对薇薇上了心。
借着这次上课的机会,杜少丰跟薇薇和她的同学们相识起来,又借着请学生们吃饭的机会与他们相熟起来,几次下来,大家都已经明显地感受到杜少丰对薇薇不一样的心思,再有这样的机会大家就各找理由借故离开,把机会留给杜少丰一个人。薇薇虽然生性开朗大方,但骨子里到底还是个腼腆的姑娘,她并不习惯过度殷勤的相处方式,面对杜少丰的频频示好和含情脉脉,薇薇总觉得尴尬别扭。
这天下课杜少丰逮住薇薇提出邀约,请薇薇周末跟他们一起去黄埔公园写生,薇薇喜欢写生,但是看到杜少丰就有些紧张的薇薇内心是抗拒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辞,拒绝的话到嘴边就成了“额......周末我要回趟杭州”。
对,回杭州,有了这个理由,薇薇回家的念头就真的清晰明确下来。她立刻决定跟系里请两天假,加上周末的一天时间,坐火车来去三天时间足够了,哪怕只是一天见一见家人们就够了。
薇薇定下了回家的车票,就赶紧着手准备行李和礼物。她给母亲挑了上海刚刚开始流行的金丝绒布料,给父亲买了一套精致的烟斗,给弟弟买了玩具,给张妈吴妈她们买了点心,最后费了很长时间才给顾安池选好一套进口的画册,这些东西一装就重重的一箱。薇薇一个人还没独自出过远门,更没做过瞒着父母回家这样的大事。
回家的兴奋,将这个小小姐武装得像个英雄,她完全忽略了从学校辗转两趟汽车才能到车站,下了火车再转汽车才能到家的、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困苦。
火车是周六早上9点钟的,薇薇应该6点钟起床,7点钟就出发的。一夜辗转睡不着的薇薇天快亮的时候才入进入梦乡,闹钟响了几响被她一股脑按掉了。直到舍友们陆续起床,才发现还在铺上酣睡的薇薇,七手八脚地叫醒她,时间已经过了7点。如果赶不上火车,这一趟回家的梦想、计划就全泡汤了,薇薇急得要哭。小婉赶紧上来安慰“不要紧,我现在打电话去叫一辆车子送你,这样总比转公车快一点。”优优、君茹、佩佩赶紧过来帮她抬行李,几个人东倒西歪拖着箱子往外跑,薇薇不及认真洗漱,胡乱套了鞋子衣服就追着她们往门口冲,一出宿舍大门,却看到杜少丰和小婉她们站在路边冲她笑。原来杜少丰早就打听到薇薇的出发时间,早早开着车子来宿舍门口等着送她了。就这么巧,薇薇竟然睡过了点,谢天谢地,他这一趟来的真是及时。
众人千恩万谢地促拥着将薇薇送上了车,来不及多说什么,车子就一股脑地开了出去。
上了车的薇薇惊魂未定,一边用手梳理自己来不及扎好的头发,一边沮丧地自责“好险,我竟然掐了闹钟,简直笨死了”。此刻被水略微浸湿的刘海,胡乱地贴在薇薇饱满的额角,使她看上去憨态可掬,反而更有一种亲切可爱的态度。
“即便是这样狼狈的时刻,她也还是那么美”杜少丰暗想。他笃定地对薇薇说“不要紧,一定赶得上火车”。直到她气息渐渐平稳,杜少丰才一手捏着方向盘一手取出车门边一个袋子递给她,笑着说:“猜到你没有准备午餐,却没想到你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这是我做的三明治,你带在路上可以垫一垫的”。薇薇很是诧异他这样周到,不过第一次被一个并不相熟的人这样体贴,她一边接过袋子一边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谢谢你,杜老师”
“不要叫我杜老师,叫我少丰,好吗”
车子一下子陷入到尴尬的沉默里。薇薇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抿唇把脸扭到车窗这边看风景。在她心里,此刻的一秒变得比一小时还漫长。
“薇薇,我很喜欢你”眼看着就快到车站,杜少丰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虽然这番表白也完全不在杜少丰计划之内。他隐约感到薇薇还没有对他产生亲近感,她也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开放大胆,他怕吓着了她,反倒会事与愿违。可是此刻,这句话就这么不由自主蹦了出来。
薇薇不得不把脸扭过来,眼神却不肯面对他。
“薇薇,你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
“薇薇,你很吸引我.....这是从来没有人能给我的一种感觉。我相信我是爱上你了,你愿意试着接受我吗?”
第一次听这样直白的话,薇薇除了觉得尴尬还是尴尬,她的几根手指已经要将衣角扣破了似的。她恨不得钻入哪个地缝里去才好。杜少丰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是急了点,他赶紧安慰道:“我可能吓着你了......因为你这趟回家,竟然让我有些担心,怕你回了家就再也不来了......这想法有点傻,是不是”说完他轻轻地笑了,薇薇也只好报以微笑。
这几日,薇薇的身心都沉浸在回家的预期里,赶不上火车的揪心又将她的思虑占去了大半。此刻,听杜少丰的表白,简直是种折磨,她被硬生生地要求分心给他,但终于是分不过去的。
车子很快到了,薇薇逃一样从杜少丰的车子跳下来,拖了箱子就往站口跑去。她甚至都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杜少丰,这让杜少丰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但这个慌慌张张奔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入站口后,他还是一点也没法生起气来,满心都是她纤细可爱的背影。
薇薇坐着慢慢摇晃的火车,思绪一路跳跃,从父亲、母亲、顾安池......到杜少丰。
杜少丰让薇薇觉得好突兀啊,她从来是把杜少丰当做老师看待的,虽然她能够感觉到他对自己格外怀着一种关注。
“当作老师看待”薇薇不免想到“顾安池也是自己的老师啊”
可顾安池这个老师好像是不同的,他们是没有距离的。顾安池没有杜少丰那般风趣幽默,玲珑讨巧,他寡言少语,严肃古板,虽然跟杜少丰差不多的年纪,可身体里倒像是住着个古老灵魂,令人费解又好奇。
三四个小时的摇晃,比薇薇想像的要艰苦许多,一度她被晃得恶心地吐了几次。因为走的匆忙,水杯都没有带在身边,好在有杜少丰准备的吃食,靠着两样水果和几口三明治,薇薇硬是撑到了杭州。
下火车的时候,薇薇才知道自己的行李多么沉重。好心人帮她把行李弄下了车,薇薇却已经没了给姆妈惊喜的心力了。她在站台外的电话亭给家里拨通了电话,吴妈听说她人在杭州火车站,惊得叫了起来。一家人手忙脚乱地赶到车站,在人群里寻到坐在皮箱上疲惫的薇薇,姆妈心疼地小跑着过来抱住薇薇,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惹得薇薇也是一阵难过。父亲揽住姆妈和薇薇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慰母女两人,弟弟也一改往日的顽皮,抱着姐姐的腿贴着自己,很是乖巧。
回到家的感觉真好啊,薇薇洗了澡,力气才算回来了几分。一家人早已围着一桌子饭菜等着薇薇。见她下来,姆妈赶紧将晾好的小馄饨端给薇薇。心满意足地吃了馄饨,薇薇胃口才开。大家看她像是饿了许久大快朵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父亲小心翼翼地确认薇薇并不是被开除或者放弃学业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大家都以为我要弃学归家了啊?!怎么可能!我可是优秀的不得了的学生呢......”
吃饱喝足跟家人美美吹嘘一通,礼物一一派送,好容易一个人回到房间,薇薇迫不及待地给顾安池拨了电话。给顾安池的宿舍打电话需要经过门房转叫,薇薇等了好久,才在电话里听到顾安池低低的声音。
“薇薇?”
“是我!你猜我在那里?”
“杭州?”
“你怎么知道!”
薇薇藏不住的喜悦穿过听筒,传递到顾安池这边,他也是喜悦的。可他依然稳稳地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想家了呀”
“你呀,真是个小孩子”
两人约好了第二日见面,薇薇这才放心扑上床。这一觉竟然一睡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钟。一下楼,顾安池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虽然只是三个月没见,顾安池还是觉得薇薇变了,清秀了,端庄了,仿佛长大了,浑身散发着薇薇特有的神采。
薇薇开心地跟顾安池汇报了这三个月的学业心得、奇闻乐事以及独自回家的艰辛万苦。这辛苦没有吓到顾安池,却惹得姆妈在一旁心疼落泪,薇薇才觉得说漏了嘴。于是便拉着顾安池求他带自己去艺专,去隆福祥吃小笼包子,还有季山坊的点心果子,顾安池礼貌地跟薇薇母亲道了别,就带着薇薇出了门。
薇薇家门口这条路是有名的绿荫路,法国梧桐的叶子在路当中手拉起手,把一整条街铺的见不到一丝天幕。这时候正是十一月中,梧桐叶子有的金黄有的已开始掉在地上,远远望去更是好看。
薇薇努力并肩走在顾安池身边,唠唠叨叨地跟他打听着艺专的情况,跟他分析对比两边学校的不同,教学水平的长短。遇到薇薇要吃的点心糖果,顾安池就去买给她吃,看她心满意足手舞足蹈的样子,顾安池只觉得岁月安好,万物皆美。
这一路顾安池多半都只是听着薇薇讲话,偶尔插一两句,却总能给薇薇顿悟。
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西湖边上。顾安池看薇薇实在累,就将她带着上了近旁的夕园茶楼。这家茶楼因为占着西湖湾边的好位置,颇有名气,好在此时吃茶的人不多,顾安池叫了二楼靠窗的茶座。坐定后,他才告诉薇薇从这里可以看得到艺专。果然,顺着顾安池手指的方向看去,湖对面那里,衬着四下里的空旷,艺专那栋特立独行的大楼,在夕阳里雄壮而孤独地矗立着。
当下,暮色四合,霞光渐隐,那楼越发暗沉,挡在天幕与湖水之间,倔强地不肯与它们融合。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褪去,一切才浑然一体。
顾安池静静看着对面的薇薇,看着金辉从她美好的面庞一点一点褪去,看着她眼里的波光变得迷蒙而深邃,看着她收回目光时那一瞬的伤感,他暗自乱了心神。
顾安池不得不对薇薇叫停的时候,渔火渐次熄灭,馆子也要打烊了。可薇薇仍然不舍得跟顾安池分开,她提出要去顾安池的画室看看,他们出门叫了车子,两人说笑着一路,车子却停在了薇薇家门口。
顾安池跳下车为薇薇开了车门,薇薇撅着小嘴不高兴,顾安池说:“今天太晚了,伯父伯母会担心的,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画室,中午带你去观湖楼吃醉虾”
原本计划在家里停留两天的薇薇,实在舍不得时光就这样的稍纵即逝,就求着父亲多请了一天假给自己。只是多一天,也很满足,课业毕竟也很重要,薇薇不得不掐断了继续留在家里的念头。
在家里的这几天时间,薇薇充分享受了亲情的宠爱,也享受到顾安池特别的陪伴,薇薇觉得太幸福,尽管这种幸福对薇薇来说还有一点隐隐的不满足。她并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她还太小。
薇薇真的还太小,顾安池对着她的时候也常会这样想。她那么孩子气,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坦荡,那么有灵气,对人对事充满好奇,热情又腼腆,这些都是顾安池从来不曾在一个人身上有过的认知,薇薇好像一道美丽的光,射在他23年平淡甚至乏善可陈的生命里,温暖也融化了一部分的自己。他高兴看到她笑,高兴听她的思想,高兴与她分享从来不肯示人的自我,但这些都不比他更情愿看着她向着她的光追逐,看着她向着自己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奔跑。
回到学校的薇薇将大包小包的礼物分给舍友们,大家一阵天翻地覆地高兴过后,就七嘴八舌地跟薇薇汇报起新闻。好吧,薇薇知道了,她成了杜少丰的绯闻女友,要跟国画系一枝花蒋黎、吴副院长的掌上明珠及其他无数个暗恋者共同角逐杜少丰。这乱七八糟的新闻,让薇薇哭笑不得,也无奈到不以为然的地步。
周三一早,薇薇早早到了教室找好位置,就努力支比自己还高一头的大画架,旁边一只手及时地搭了过来帮她,原来是得了消息早早赶过来看她的杜少丰。薇薇赶忙道谢,然后继续按部就班地上画板,钉画纸,削铅笔。杜少丰在一旁左一下右一下地帮着忙,却让局面更忙乱了。
杜少丰就是想早点看到薇薇,特意起了个大早。分开虽然只是短短几天,杜少丰的感情却堆积出厚厚一层。这个可爱的姑娘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心里。然而薇薇却总像是不大懂他似的,总与他保持无法打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