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记》水星礁

1、1 14岁那年

　　14岁那年春假，薇薇随着姆妈回到舅舅家小住。舅舅家的镇子是有名的富庶之乡，早年修的颇具规模，一条清溪饶了几绕把镇子围住，大大小小的拱桥、水边的垂柳、丁香把镇子衬得十分养眼。镇上常有一些美术学生来写生，他们有时画一画集市有时画一画街景，学生们恣意洒脱的样子很是受人注目。
　　小姊妹们跟薇薇玩熟了些的时候，就常带着她在镇子上四处游荡。这样她就遇上了在塘边大樟树下画速写的顾安池。一群学生当中，顾安池尤其显眼，俊朗干净，从容专注。他把塘对面阿离家老掉牙的房子，几棵横摊在水面上的槭树，通向深处的巷道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时候，薇薇一点一点看入了神。那双握着炭笔修长有力的手，好似有一种魔力，籍着时而绵长时而顿挫的线条，一根一根地牵出薇薇心底细而迷蒙的情感。往日稀松平常的景象，此刻在这微黄的纸上散发着宁静的、如歌般的气息，深遂而旷远，莫名撼动着薇薇这一颗无忧无虑的心。
　　顾安池在纸边上写下日期后，就将它收进了画夹，转身就看到站在一旁的薇薇。薇薇微怔的眼睛恍若暗夜星辰，衬着白瓷般的皮肤奕奕生辉。“这个小姑娘真好看”他瞬间一念想把这个小姑娘画下来，但在小镇上这么做显然是唐突的，顾安池对薇薇轻轻笑了笑，便背起画夹沿着水塘往更远处走去。
　　小姊妹仍旧牵着薇薇在学生中间顾盼，胆子大的阿青还跟学生们搭起了话。薇薇却好像出不来似得只想着刚才的那一副情景。随后几日，薇薇把懒觉抛开了，饭也不记挂着了，每日都要小姊妹们带她追随画画的队伍，可很快，那群学生就像一阵风似得消失不见了。
　　学生们消失了，薇薇却迷上了画画。回到杭州，薇薇第一件事就是缠着父亲要学画画。父亲宠她也拗不过她的坚决，终于托人为她请了画师上门来教她画画。画师来的时候正好是薇薇放学的时间，来接她的吴妈一见到她就告诉她“教你学画画的小先生来了”。“小先生？”“是个模样生的很俊的学生先生，老爷说这位先生年纪不大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画得好人也端正，教你学画最放心”薇薇听了不以为然，眼前却不由得浮现出湖边那个画画的身影。
　　顾安池相当无奈地接了老师派给他的家教任务。眼看暑假了，他早已打算好放了假独自去徽州一带写生。他很喜欢去乡下写生，每一次下乡，都让他觉得自己与这个贫苦世界是共同呼吸着的，这会让他安心。他喜欢乡间景物的粗粝、芜杂，也喜欢布艺百姓身上那种过一天便有一天痕迹，日月风霜都在的面貌。他甚至偏爱画那些木讷不安的神情，那神情与他局促生长着的心境何其相似，他异常怜惜这些忐忑羸弱的生命，只用一半的气力，他就能将他们画得淋漓尽致，如同画熟悉的自己。
　　在班里，顾安池寡言少语，谦和低调但也与人距离遥远。林老师却最是欣赏他身上的这一点沉静和孤僻，也最是欣赏他对油彩特有的敏感和领悟，因此格外偏爱他。这一次林老师给了顾安池不能推辞的任务，顾安池只好重新调整计划。他思忖像丝绸厂老板这样人家的孩子，学画画或许是赶时髦，上几次课也许就会打退堂鼓，那么到时候，他还是可以赶月末去实现自己的外出计划。
　　薇薇在堂屋昏黄灯光中看到一个颀长单薄的身影，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见过你”，见顾安池略微有些诧异，“在西塘”薇薇赶紧补充。顾安池略微默了默点点头。父亲知道了这一层典故，了然微笑，当下十分满意这场安排。
　　薇薇带顾安池参观了父亲为她准备的画室，画具、模型都成套购置齐整。顾安池不免暗自摇头，这样的装备对一个新入门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做派过头。
　　待要上课时，顾安池找了张椅子坐下便问薇薇“为什么想学画画？”薇薇在他深而静的目光里有些不知所措，听他这样问更不知如何做答。顾安池也不理会，随手捡了只浑圆带耳的罐子摆在桌上，“画画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你如果画得好这只罐子，我才教你”薇薇从来没有画过哪怕是一颗枣子，她不免想打退堂鼓“可是......你还没有教过我”
　　“你凭着直觉画一画试试，我要看一看你能不能学”顾安池坚持。薇薇见他十分严肃，也不敢再说什么。她摊开纸，拿起铅笔，看看罐子再看看纸，就觉得灰心。顾安池却走到一边翻着书，看也不看她自顾自说“你若有基本能力我才教得了你，如果没有，对你对我都是在浪费时间”。薇薇是个被娇宠惯了的孩子，何曾被人如此挑拣过，她心里就有点泛起一股子赌气来。她模仿着在河边看到的，他们画画的样子，把笔横握在手里，试探几下，却都觉得这样的握笔姿势实在别扭，于是索性放开手脚换了舒服的握笔姿势，开始在上大咧咧地走起笔来。不几分钟，薇薇就丢开画纸扭头跑出了画室，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找到姆妈，姆妈赶紧上前搂住她安抚“吾乖这是怎么了”薇薇噘着抱怨“这个老师不好”
　　这边顾安池慢慢踱到桌边，瞥了一眼画纸，看到一只用线勾勒出的浑圆完整的罐子立在纸上，虽然单薄，但形体比例不是一般的准确，显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出去太多。
　　可能是遗传了母亲身上灵巧聪慧的一面，从没有画过画的薇薇，一上手就股不一般的大气和准头，用线干脆利落，比例恰当舒服，单凭这一点，顾安池知道这孩子可以教。
　　就这样，这个暑假，薇薇开启了自己的美术之旅。薇薇本来是活泼好动的性子，但在顾安池一丝不苟的严肃面前，薇薇也不免拘束安静起来。父亲直觉得这是件好事，该有个人镇着薇薇让她收收性子了。
　　让顾安池深感意外的，薇薇并不是一时热情追求时髦的孩子。她画画的态度极认真，又天赋使然地敏锐而准确，悟性极高。偶尔，顾安池会拿笔帮她做些示范或调整，她总能很好地领悟他的意图，也总能很快纠正自己的问题，几堂课下来，薇薇就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张相当不错的写生作业了。
　　除了上课，顾安池也会带一些画册给薇薇，他告诉薇薇拥有好的眼界和品格，才能成为好的表达者。薇薇很喜欢听顾安池解读画册里的作品，讲析画家们的成长故事。他娓娓道来又不失趣味的描述非常引人入胜，而当他谈起那些喜欢或崇拜的大师时，好看的眼神就会蒙上一层熠熠神采，他的人就散发着光芒。从米开朗基罗到伦勃朗，从塞尚到梵高，这些他所钟爱的画家，在薇薇心里也扎下了根种下了因。
　　杭州的夏天溽热悠长，难得遇上雨后特别凉爽的一天，顾安池提出带薇薇去户外写生。薇薇的家不远就是西山，顾安池一人背着两人的画具爬了一段山路，在溪边找了块树荫就支起了画夹。等薇薇喘着气赶上来时，他已在纸上画了一半的速写。他手底下的光影摇曳、水波若现、草木生香，看得薇薇心里不免连连赞叹。
　　很多年后，薇薇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无尽的蝉声，浓密的斜阳笼罩在他身上的样子。
　　此后，顾安池每隔几日就会带薇薇去户外写生，有时候去西堤画一画风景，有时候去码头画一画人群。俩人常会从早晨画到黄昏，饿了就吃一点点心，渴了就掬一捧泉水或就一口粗茶。顾安池带着薇薇看到的世界与她以往看到的是不同的，以往她以为的那些美，在蕾丝花边和雕花图案上。现在她看那一段枯木，这一瞬的转身都是不能错过的美。因为顾安池的浑然忘我，薇薇也变得敢在草丛中穿梭，敢从断墙上跳跃，能在烈日下忘记灼烧，在码头上忽略腥臭气味与蚊虫叮咬。
　　也许是像薇薇这样特别的女孩子太少，顾安池竟然把一份并不情愿的教学工作做得津津有味，一整个暑假就这么飞一般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