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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崩塌 ...

  •   安亲王无子,所以不可能有谋朝篡位的私心。安亲王无子,所以当雄才大略的熙和帝去世之后,不必担心这一脉的势力将来无法控制。安亲王无子,所以不管新帝是谁,都敢继续信任这个已届花甲之年叔叔,利用完他最后的能量,然后对包括魏钧在内的几位重将分别施以拉拢分化,以帝王之术收回这股强大的力量。

      只是可惜,这个所谓的“事实”,根本就是虚假的,方谨初至今依旧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只是可惜,新继位的皇帝是个傻子,竟然这么早就和军方闹到了这个地步,连魏钧这个干儿子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方谨初从“安亲王独子病逝”的迷乱中挣扎出来,当他在敌营中慢慢长大,当他明白了人心权谋,他怎么会不明白,怎么会不去想,他的父亲,真的可以拥有一个活着的儿子吗?

      他的父亲,明明已经有了一个义子,他对这个义子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手把手地教他武功,教他兵法,把自己不论在明还是在暗的势力都交给了他调遣,却从未叫他改姓,甚至在他能够独立领兵之后,就再不过问他的军务,这其中的意味,方谨初如何不懂。

      这些年来,他在异国亲眼看着北靖是如何强大,如何地长盛不衰,他不能不由衷地欣喜,但是他故国的安稳,他父亲的安宁,容不下一个方谨初的存在。

      甚至……在一切的开始,当初那场拐卖,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这样的念头他不敢有,他也不敢想,到底都有谁知道他还活着,只要那对君臣还能一如既往地互相信任下去,他就宁愿一直做个见不得光的战俘。

      然而随着陛下驾崩,平衡的一端已被打破,他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让他一瞬间宛若赤身裸体地置身于窗外的冰天雪地——他不该浑浑噩噩地用了“惠宁”这个名字,这是个虽然所知者不多,却在有心人面前绝不算什么秘密的巨大破绽。

      方谨初语速极快:“你若不回,陛下不管是为了他的治国之策,还是为了自保都必要削弱军方势力,王爷首当其冲。王爷这些年不偏不倚,先帝在位的时候自然安然无恙,现在却谁也不会对拉拢他抱有希望,如果陛下最后失败,睿王想让自己的人上位,同样会对王爷下手。”

      魏钧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苏芩芳已迫不及待地说道:“你这话不对,王爷远在边关,手握重兵,又年事已高,现放着侯爷在,他们纵有什么算计也会冲着咱们来,何苦在这个时候对付王爷。再说睿王虽然被拘禁,可通敌之事还尚无定论,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诡计等着我们,怎么能贸然退兵。”

      他和魏钧对视一眼,他们都是直接接触核心之人,这么些年对安亲王的处境心知肚明。魏钧大刀阔斧地在自己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哪怕被人私下议论他忘恩负义排除异己也不过一笑置之,他与义父从未有过这方面的交谈,却非常默契地把彼此割离,不就是为了在表面上做出不同派系的姿态,减轻安亲王面对的压力,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为他的义父留一条后路。

      至少在现在看来,这样的对策非常成功,新帝宁肯把魏钧从西宁千里迢迢地召回去,也没表露出要撼动靖安的意思。

      方谨初沉默了,他面对两人的疑惑无言以对,最后勉强说道:“陛下未必能有这样的理智,若他执意裁军,只怕王爷未必还能独善其身。”他心中十分为难,他当然知道眼前西宁的局势不容抽身,而他心中真正的担忧又只是朝最坏方向的猜测,并无任何真凭实据。

      魏钧本来和苏芩芳一个想法,可方谨初这副神情却让他有了一些动摇,他知道对方绝不是杞人忧天之人,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他所言是真……

      他略想了片刻,站起身来对两人沉声说道:“惠宁说得有理,我们虽然不能现在回去,却可以速战速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方谨初的表情,快速说道:“我现在就走,天一亮就出城赶回军中,带人去解决掉庆王那支伏兵。小苏,你留在上凉听惠宁安排。惠宁,”他抬头深深望向方谨初,“你去刺杀庆王。”

      方谨初和苏芩芳齐齐悚然,魏钧眼神中染上了痛苦与愧疚,他当然知道刺杀庆王要冒多大的风险,想要全身而退又是多么艰难,如果不是不得已,他哪里愿意亲口命令惠宁去做这样的事。只是现在危机已经迫在眉睫,退兵的圣旨很可能已经在路上,到时陛下驾崩的消息正式传入军中,他将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回京。苏芩芳说得极对,如果他就这么退兵,一旦陷入背腹受敌的局面,他就谁都救不了了。

      所以再着急,他也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不能留下后顾之忧。

      这样的道理,方谨初和苏芩芳自然明白,两人更不会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叮嘱魏钧小心之类,方谨初当即就要安排魏钧准备出城,魏钧一摆手道:“等下,我先给你留封书信,你拿去找那个清遥公主,看看能不能合作。”

      苏芩芳马上找来笔墨,魏钧就站着一挥而就,取出自己的印鉴盖上,苏芩芳一边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方谨初,一边沉稳地说着:“我这一路昼夜不停骑着快马赶来,应该能比京中的信使到达快个四五天,我路过肃州的时候跟阿恒提过如果京中来了退兵的旨意让他尽量拖延一下,但恐怕也争取不了多久。”

      魏钧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尽快解决掉原乡的伏兵,也会让正杰他们假装攻城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他终究还是说道,“一切小心。”

      他并没有说事不可为就撤退的话,除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嘱托,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这两人必然会为了达到目的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阻止。

      有时候并不是他这个当主帅的愿意身先士卒,就可以解决一切困难的,他还得亲自下命令,让他在意的人去出生入死。

      苏芩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纵然身负巨大压力,又已经几日不眠不休,可他的神采还一如当时肃州城中的苏琴师。他们这几人都不是担不起事的,他想在临别前说点什么调节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一转头,忽然看见身边的方谨初捏着魏钧的那封信竟有些怔愣。

      他用手肘怼了一下方谨初,道:“喂,想什么呢?”

      方谨初回过神来,嘴角挑了挑,“没什么。”
      他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一点都不像个将要去刺杀敌国重臣的模样,魏钧和苏芩芳都有些奇怪,就见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了拥魏钧,在他耳边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我们都不会有事。”

      魏钧深深看了他的笑容一眼,不再说话,朝这两个人轻轻颔首,转身和门口的赵弘节等人走了出去。

      他和苏芩芳都不知道,这其实是方谨初在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字迹,在这之前,其实他一直不知道在肃州和他通信的就是魏钧本人,而以为是军中哪个谋士的手笔。

      苏芩芳此时才忽然想起来,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起共事,也是他在肃州的危局之后,第一次与“金合欢”重逢,而那人已经换了个身份,用了另一个名字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他面前,眼中的智谋与决断一如当初。

      一时间纵然此时的局势比当初在肃州还要艰难百倍,苏芩芳却生出了万丈豪气。

      他轻笑着,伸手搭上方谨初的肩膀:“需要我做什么?”

      方谨初面无表情:“睡觉。”

      苏芩芳“噗”地喷出来,不可思议地瞪着方谨初,就见对方瞟了他一眼:“你再不休息,不怕去刺杀庆王的时候,直接困死在当场?”

      说完这句话,方谨初就不再理他,径自去休息了,任务艰巨,他得先恢复最好的状态再行图谋,越是紧急的事,越得稳如泰山,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留下苏芩芳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愣了片刻,也另寻了一个屋独自去睡了,竟然还睡得颇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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