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4、无稽 ...
-
其实方岩早就不再是亲王爵位了,方谨初本想给他留一个郡王封号,好歹算是皇族中人,可方岩本人却极力推辞,还拒绝了本来打算给他的相对富裕安逸的湘水以南的封地,坚持换到了苦寒清贫的偏远之地,仅仅保留了一个“东郑侯”的封号。
他劝服皇帝的是这样一个理由:“臣虽然不知道臣的儿子具体都做了什么,但臣料想,不管是家父当年,还是犬子如今,所犯者必然都是骇人听闻的大罪过,才让他连见都不敢见一见臣。陛下所愿宽赦者,无非顾念先父曾有拥立之功,可这一点情分,哪里抵得过小儿所伤害的人命!今日臣若厚颜接受陛下过厚的圣恩,等您千秋百年之后,就再没有人救得了臣的后人。臣之一家能得陛下恩典留得性命,世世代代都会对您感激不尽,还请陛下别再顾念罪臣一家,就当让臣为臣那逆子赎罪吧!”
“方槿凌种的恶因,你已经替他担了不少后果,就别再想这么多了。人若铁了心要活下去,哪里不能生活?我看你郑王叔想得比你还清楚,当年睿王把废帝逼得那么狼狈,本来就有他儿子参与,后来他又差点害死怀璋,这都不是你不计较就能轻易算了的。他一家今天多吃点苦,将来也少让新帝记恨,有何不好?”
方谨初默默点头,转身又慢步往回走。
魏钧看了看天色,离日落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想了一想犹豫着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早点跟你说一声,免得太突然你不开心。”
方谨初诧异回头,挑眉询问。
“芩芳他这次回来,会把手头事务交接一下,过一阵子他应该也会走。”
方谨初立刻着急了,拉住魏钧的手疾问:“什么叫他也会走?苏哥要去哪?他为什么要走?”
魏钧反手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徐徐解释:“你不要急,还要等上几年呢。他说詹之那小子很对他胃口,想培养詹之接手他那摊子事。詹之今年不过十六岁,怎么也得等他行了冠礼。芩芳说他原先在南方西阳湖畔买过一个小宅院,平生最渴望过的便是携妻带子泛舟湖上与日月同眠的日子,等到诸事彻底安定,他就要学古人辞官挂印从此逍遥自在。”
方谨初皱着眉头仍十分不解:“他唬弄谁呢,谁泛舟能泛一辈子?他就算不为自己,可还有他儿子呢,难道就准备学那帮公子哥儿们似的什么也不做干等着袭爵?他把我当什么人了?不行,等他回来我定要跟他问清楚!”
他一脸愤怒与困惑,魏钧只好言简意赅地道:“先帝遗诏的事,是他亲手处理的。此事的知情者只有我们三人,你我虽不会多想,可谁也不知道此事还有没有现在看不出来的隐患,可能影响到将来的。他说他永不后悔出手做了这件事,可是为后人计,我们总要允许他早点从朝堂脱身经营一条后路。”
方谨初瞬间敛了怒色,眼光闪了闪没有立刻说话。他没说只要有他在一天就能保苏芩芳一天,也没什么感激或是愧疚的言语,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我明白了。大哥,你告诉他们,我不要史书上的名声,万一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就说矫诏篡位的是我,掩盖真相的也是我,与旁人都不相干。”
“功过自有后人去评,有他一个未雨绸缪,你就不必杞人忧天。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
他虽百般劝慰,方谨初仍不是很开心,步子迈得有一下没一下,脑袋垂着念念有词:“九哥走了,皇姐和阿恒也走了,静城明年要去肃州接任长史,弘节躲着我不见,现在苏哥也要走。唉!”
他说的都是实情,魏钧也没办法拿虚言安慰他,想说一句“我不会走”,又觉得是废话,正要拿他开个玩笑,说要不然你下封旨意把他们都召回来关着一个不放出去得了,就见方谨初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要么我也走吧!去年我就说想各处去逛逛,现在朝政有你,我总算能脱身了!回去我就找人问问,开春就能动身!”
魏钧:“……”
他猛地抬手,把不安分的皇帝箍进自己臂弯里,怒道:“你哪都不许去!你是老子抓回来的俘虏,这辈子都是老子的!”
方谨初把脸埋在爱人的左胸上,笑得肩膀直抖,被魏钧又在肋下抓了几把,一边笑一边忙不迭告饶。
日影渐渐西斜,璀璨的灯火渐渐从山门外看得越来越明亮,时有焰火在空中炸开,或是五彩的纸灯摇摇曳曳地升空,晚钟像直接在耳边响起,沉稳悠扬,两人登上了佛塔,遥遥看着慧真寺外面热闹的俗世红尘,莫名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塔下朱琇的身影出现,往上打了几个手势,魏钧就说:“走吧,芩芳和小卢回来了。”
方谨初忙着就往外走,蹬蹬蹬地跑下台阶,出去之后管朱琇问明了方位,抬腿便朝通向后街最近的角门跑去。
魏钧略落后他几步,一边走一边朝朱琇询问了几句,将将踏上门口石板的时候,抬头忽然看见了叫他魂飞魄散的场景。
一个蹲在墙根,好像从开天辟地就一直在那里的浑身脏污的乞丐突然暴起,还跛着一只脚,手里居然攥了把明晃晃的短剑,仿佛只闪了一瞬就递到了方谨初的胸口。
所有的血液瞬间从魏钧心脏往外倒空,让他竟有一个瞬间丢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丈多远的距离有如远在天涯。
方谨初身体往后猛地一仰,袖子朝天扬起,伴着刺耳的裂帛声,袖袋里的东西杂七杂八地飞起,有一个方盒样的物事恰好砸在了刺客的脸上,他不得不挥剑砸开。就这么阻了他刹那,下一瞬方谨初猛然拧腰,动作虽远不如过去迅捷,眼力和手头功夫却准确如初。
便见对面的刺客猛然停住,谁也没看清方谨初手里拿的是什么,只见他手中突然多出一件兵刃,夜色下几乎看不见形状,却在和刺客手中短剑相交的时候无声无息就把对方的剑斫成了两段。他招式不断,贴着对方的刃面平推过去,紧接着又割断了对方的四根手指。刺客忍着剧痛猛然后退,眼前只黑了一瞬,有什么像雪花一样落在他脖子上,他刚感觉到一线凉意,鲜血突然喷溅出来,溅了收势不及的皇帝一身。
此时朱琇的怒喝,与稍远一些两声熟悉的惊呼才传出来。
“陛下!”
“陛下!”
……
魏钧没有喊,那刺客早被他一脚踢飞,也不知道还有气没有,刚刚在暗中反应不及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顷刻间街道两边所有的闲杂人员都被制住,很快连慧真寺的住持等人都跑了出来,一见这情景吓得呆在当场。
“有事没有,有事没有,太医呢?快找太医!”
他在方谨初身上乱七八糟地摸索,双眼像突然看不清东西了似的,拼命找那不存在的伤口,越找手抖得越厉害,反把方谨初惊得一句“我没事”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感觉手上一凉,他怔怔地抬头,看见他的爱人、他杀伐无算城府深重的将军,居然急哭了。
“……没事,我没有事,”方谨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忙反握住魏钧的手,冰冷的铁器硌着魏钧的手背,总算让他回复了神志,顺着方谨初的指引看过去,“你看,只是划裂了我的袖子,我没事,连衣服也没破。”
他看魏钧的胸膛还在不住地起伏,表情还愣愣的,就故作轻松地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弱不禁风,不是什么高手,而且你送我的匕首极好,吹毛断发的,黑夜里用起来别人都看不清。”
他拍了拍魏钧的肩膀,笑容十分灿烂,浑没把这场刺杀当回事,又扬起头招呼快步疾奔过来的两人:“苏哥!静城!好久不见!别担心,我没事!”
魏钧终于暴怒,厉声喝道:“怎么回事!不是早就过来清场了吗?怎么还能有刺客!”
已经刀剑出鞘把后街彻底肃清的护卫们齐齐跪地,方谨初忙按住魏钧,又说了一次“我没事”,见他还气得发抖,便抬高了点声音说:“朕无事,魏卿,不必怪罪下属,我们毕竟没有带仪仗清道,此人咱们进来的时候就在,肯定有想不到的缘故,你消消气,大哥,我真的没事。”
魏钧不说话了,方谨初就朝跪在地上请罪不止的朱琇道:“朱将军,你也起来吧,不用自责,也不用胡乱抓人了,免得惊扰太过,朕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走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那个刺客,不用旁人阻拦就在他身前一丈远站住,徐徐地开口:“李总管,久违了。”
所有听懂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苏芩芳顾不得向二人见礼,失声惊呼:“李总管?踏莎营的李总管?你没死?”
卢静城退后两步,脸上现出懊悔的表情,摇头叹气。
他抬起双手拢在身前,缓缓向方谨初跪下来,口称:“陛下,臣死罪!”
苏芩芳莫名其妙地转头,“小卢,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钧却忽然明白过来,他几步走到方谨初旁边,用半个身体挡在他前面,不可思议地道:“小卢?先前藏在你家里的,不是梁王,是他?”
卢静城苦笑点头,又是后悔又是无奈。
这误会闹得!魏钧懒得追究为什么李总管没死,又是怎么来的平都,极为费解地问卢静城:“你为什么不说?”
他语气已经冷了下来,还未平息的怒气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卢静城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解释,就见地上躺着的那位踏莎营的前总管蓦然爆发出一阵呛咳,口中鲜血直喷,护卫们一惊,立时便要刀剑齐下,苏芩芳赶紧抬头喝道:“且慢!”
他望了望一身血污和泥污、右脚踝骨明显扭曲的李总管,又看了看跪着的卢静城,强忍着急躁说:“先别杀此人。小卢,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这时候了,你还顾忌什么?”
朱琇从地上起身,十分有眼色地做了几个手势,欲把后街清场方便他们说话,方谨初就道:“不用了,咱们回寺里说吧,我看这一句半句的也说不清。”
他走过去,把卢静城从地上拽起来,先上下看了看,点头赞了句“结实多了,”又宽慰他和苏芩芳,“没多大事,放心,什么话直说就行,朕不怪罪。”
苏芩芳勉强点点头,退后一步,就在街上向他行了见君的大礼,一边跪拜一边在心里无奈,您倒是觉得没事,没见您身边那位快吃人了吗?
“臣苏芩芳叩见陛下!”
慧真寺的住持和僧人也忙赶过来行礼,神色和语气都极恭谨,不过却并不惊讶,卢静城也重新跪倒,端端正正地叩拜,嗓音镇定自若。
“臣卢静城……”
“哈哈哈哈,他算什么陛下?你们都是傻子!傻子!”
老鸹一样尖锐的嚎叫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卢静城的声音,他顿住,眉头深深拧起,似有一事困惑不解,魏钧已不耐烦再听,转身挥手下令:“来人,拖下去!”
好好的日子让这踏莎营余孽搅和了,这人丧心病狂,明显是逮着方谨初能咬一口就咬一口,还能有什么好话,就算有什么想知道的,他还不如慢慢地问卢静城,至少看起来卢静城是知道其中隐情的,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他一直犹豫难言。
“他根本就不是你们安亲王的儿子!你们接回来的根本是个冒牌货!哈哈哈哈!”
……
魏钧再次暴怒,马上喝道:“拖下去!卸了他的下巴!”苏芩芳也非常后悔,不等护卫动手就自己纵身越过去,一脚踢在李总管下巴上,直接把人踢晕了过去。
他回身与魏钧对望,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烦恼和不安,方谨初是假的这肯定是无稽之谈,问题是他们陛下确实是从异国找回来的,并没有任何关于身份的铁证,除了他们这些故人外人确实很难确定是真是假,他最怕的无疑便是有关出身的攻击诟病。
偏偏此时他们身处的街道虽然不算热闹,可行人并不少,要不然刚刚也就不至于被李总管混到角门跟前。这一嗓子喊得声音极大,周围人连同慧真寺的僧众一定都听清了,免不了就会演变成一场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