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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撤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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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钧满脑袋的旖旎情思顿时跑了个干净,目光一缩,整理了一回思绪,道:“他用的什么理由、准备几时走?他的人都交给他带走吗?还有他那两个儿子呢?”
“孟长策以大军驻扎在平都,粮草无法供应为由,说平都局势已经安稳,勤王之事已毕,要求撤回驻扎地。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他身上新陵镇抚使的职务还未去除,我没法拒绝。而且,我确实需要他撤军,他撤了,守在平都附近的那几个镇抚使才会撤。”
魏钧点头,形势他都明白,孟长策和兴渠侯不一样,虽然当初都是睿王麾下的势力,但兴渠侯他们虽然也是军功出身,但近些年来势力已经逐渐转移到了朝堂,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仅仅保留了京畿驻军这一块而已。而对地方军务的控制,则要靠和孟长策这样的地方镇抚使互相勾连。
先前羌戎入侵平都动乱,不少镇抚使借这个机会打着勤王的旗号向平都周围进军,实是为了给平都那些风暴中心的大人物做后援。而现在中央大势已去,原本的盟友已经注定要么向皇帝倒戈,要么被皇帝清算,这些地方的巨头们自然不敢再留在中枢,毕竟各家的根基都不在此地,只能先撤回去再图后计。
至于撤回去之后,要不要尊奉朝廷的政令,那是另一回事。早在熙和朝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军队老大,官府老二的格局,地方守军并不止担负着守卫国土安宁之责,而是操控着当地一整条生命线。
最好的土地是他们的屯田,超过七成的佃户要从他们手里租地,一年的收成大部分都成了军粮;纺织的布匹锦缎一大半是提供给了军队做物资;盐铁虽然一早就收归了朝廷专卖,可后期由朝廷监管的铁器冶炼早就跟不上地方兵员扩充的速度,所谓专卖也只是负责铁锅农具等日用物资,兵器反倒被迫以“铁券”的形式授权给了地方镇抚使,再由他们组织百姓生产制作,这就又是一条产业线;至于其它如马匹牲畜饲养、粮草运输、药物制作,乃至为培养高级军官和军队文职所设的军学、甚至专供欲求不满的士兵们发泄而由营妓发展出的青楼,桩桩件件早就渗透到了民生的每个缝隙中。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清平废帝刚一露出动摇军队利益的意图之后,立马就招来了如此剧烈的反弹,甚至连帝位都保不住。这张网实在是已经织得密不透风,每一个节点都休想挣扎得动,真正的地方官员吏治早已形同虚设。
而魏钧本人,原本就是最熟悉这个体系的,他们魏家村当初就是安溪镇治下专门负责饲养军马的村子;安亲王坚持不勾连朝臣,但靖安周边的大小民政事务皆可由他一言而决;他在出任丰野镇抚使之后,轻轻松松就能处置了原先不合格的官吏,只需要在事后例行公事给朝廷上个折子知会一声。
这个模式虽然极大地削弱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能力,但至少却曾是一个十分稳固坚实的方案,因此才会延续了数十年。
然而现在,军队扩张的人数已经过于庞大,民间已经不堪重负,先前因清平废帝的新政而搞出来的大批流民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并且,拜魏大将军所赐,北靖现在边患已除,短期没有仗可打了。
没有仗打,就意味着没有合理的军费支出,意味着将士们拿不到丰厚奖赏,只能靠基本的饷银度日,而他们的胃口早就被撑得看不上那点小钱;意味着镇抚使们失去了从民间敛财的途径;也意味着他们这一代的年轻子弟没有了进身之阶。
所以兴渠侯才会被一个有实权的七品文官打动,甘愿放弃最后的抵抗,方谨初给他的实际是一个信号,允许他的家族从已经腐朽快要失控的战车上跳下来,有机会洗干净沙场上溅的死人血,换上士族的冠冕登堂入室。
“我知道,这样做是饮鸩止渴,放虎归山,但是如果不放他们回去,平都就没法得到真正的安稳。他们不走,咱们的人就也不敢走,这么多军队聚集在这里,再拖下去连平都的百姓吃饭都会有问题的。”方谨初皱着眉头,语气无奈。
魏钧微微点头:“这样很对,没什么问题。咱们想做的事不能一蹴而就,现在的形势已经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平都早就陷入动乱了。至于将来的事,有我盯着呢,你不用太过忧心。”
他说得理所应当,方谨初却感激地朝他看过来。因为他眼前这位大哥本就是北靖现在最大的军阀,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会以自己的力量长期弹压蠢蠢欲动的大小镇抚使,并且愿意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率先裁军改制。
魏钧看懂了,不禁失笑:“你这是什么眼神,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并不是为你。”
方谨初笑笑,没有说如果不是自己在这个位置上,魏钧肯定要首先保证他和丰野靖安两军的利益,再说其他,他原本也不可能辜负他的兄长。
“孟长策已经去整合军队了,他准备三日后动身。大哥,你给在新陵留守的靖安军下条命令吧,让他们撤出新陵回靖安。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咱们的人就也能回去了。另外,”方谨初眨了眨眼睛,“孟长策的次子孟梁,会留在平都,我封了他一个轻车都尉。”
魏钧挑眉,有些意外,“他竟然敢把儿子留在你掌控中?”
方谨初微笑,“他在中枢很快就要没有可用之人了,我这是阳谋,他就算知道我这是在留人质,也只能认了,有他儿子在平都,虽然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至少能让他及时了解平都的形势。再说现在占上风的毕竟是咱们,他在逍遥谷截杀咱们的人我还没跟他计较,想轻轻松松全身而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魏钧点头赞道:“陛下现在越来越有明君之风了。”
方谨初便笑出一脸得意来,毫无方才人前的城府。
几句话说完,太阳已经彻底落山,暗红的宫墙和紫色的晚霞相辉映,檐角悬铃铮铮作响。掌灯的宫人鱼贯而入,点亮了殿内一排排仙鹤衔着的宫灯,门外传来宦官沙哑的禀报声:“陛下,可要传膳?”
方谨初就问魏钧:“大哥,你来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咱们吃过饭再说?”
魏钧开口,淡然自若:“没什么,我来接你回家。”
“……”方谨初再次愣住,门外的宦官又喊了一声,他傻傻地回了一句“不用,先退下。”茫然了片刻,忽然低声骇笑道:“大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平时只会问我回不回宫,今天居然会主动让我回王府?”
魏钧心里忐忑,面上一点不露,理直气壮答道:“以前那么多眼睛看着你,现在御林军整编完了,都是咱们的人,还怕什么。我这不是觉得你会更想回王府嘛,你要是懒得折腾,那就当我没说。”
说着,他作势欲起身,方谨初连忙按住他道:“别,大哥,我错了,你来接我回去,我求之不得。”
他语气软和,有种撒娇的味道,魏钧心里又开始变得酥酥麻麻,方谨初已扬声把等候的宦官唤了进来,低声交代起来。
这人魏钧见得不多,倒也不算陌生。他叫荣德甫,本来是从安王府进宫的,干爹原本是安亲王年轻时候身边的人,后来安亲王长镇靖安,又把王府里大批多余的人手还给了宫里。方谨初原本贴身用的还是当初那帮亲兵,但现在除了赵弘节在去通武县赴任之前依旧留在方谨初身边做点杂事之外,白福敬等都已经安排进了御林军和禁军任职,又从宫里大批闲置的人手中挑了一些人上来伺候。
荣德甫在宫里沉寂了十余年,因为和安王府过去的那点关系,从一个无职无司的普通内监直升为了御前总管太监,可谓一步登天,对新帝感激涕零。他对自己主子和大司马之间的关系,以及主子对王府的留恋心知肚明,听说陛下要回郡王府留宿,十分识趣地表示要亲自去安排御驾关防,又被方谨初拒绝,说他自己带几个人跟上就好,有大司马在不用操心。
于是自这日开始,方谨初就养成了早上去宫里处理朝政,晚上悄悄回王府安寝的习惯。反正现在宫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主子,不管他多晚出宫也基本不影响防务问题。
魏钧本来想把方谨初小时候住过的阅剑斋或者王妃的福禧堂收拾出来给他住,却被他拒绝了,说要跟他一起住忍冬堂。魏钧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又要把正屋让出来给他,方谨初再次拒绝,说他回了王府就只是惠宁,没有占兄长屋子的道理,魏钧只好依他,任他在自己院子的东厢住了。
堂堂北靖帝王居然睡王府一个偏院的厢房,魏钧对此满脸纠结欲言又止,方谨初却十分满足,在榻上抱着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在宫里地方太大太空,他自从回来就没睡好过,还是这里好,舒服随意。好在忍冬堂地方宽阔,屋子建得敞亮,看起来并不寒酸,阳光也足,魏钧也就这么带着一丝丝惆怅以及无比快乐地接受了现实。
至少现在每天夜晚睡觉之前和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放在心里暗自倾慕的人,这实在太过美好,让人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