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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掩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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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梁的态度在陈僮意料之中,这位孟二公子的骄恣跋扈和他姐夫睿王如出一辙,从来就不知城府为何物。他父亲和孟长策原本同属睿王阵营的中坚力量,先前的辞官事件亦是两人在背后联手主导,而现在他父亲率先倒戈,孟氏父子的态度可想而知。
先前他和孟梁只不过是面子上的点头之交,自家小弟陈隅却和孟二颇合得来,每次孟梁回京,都是小弟出面招待,常常直接把他带回自己家里住,次数多了便也算相熟。
几人重新落座,陈僮忽然觉得这屋中情形十分诡异以及尴尬。魏钧是新帝的人,华歆公主却是清平废帝的胞妹,两方势力本该是水火不容,可这两人却看起来相谈甚欢。方槿凌是宗室子弟,和他家、孟家共同拥立了新帝,可随后他家又和孟家一起站到了新帝的对立面,然后现在他又“背叛”了自己原本的阵营来向新帝认输投降。
在座身份最高的是华歆公主,毫无疑问地坐了首座。魏钧作为异姓郡王本来和郑亲王的世孙品级相当,只是他名望极高且手握重权,方槿凌自觉地坐到了华歆公主的下首,陈孟二人又在之后相对而坐。永华宫的宫人重新给几人上了茶,魏钧便问华歆公主和方槿凌来意。
华歆公主便含笑道:“没什么,前日陛下命孤办了点事”,她眼光朝陈僮孟梁那边略略一转,魏钧便会意,“孤来向陛下复旨,槿凌也是孤在路上碰到的。”
方槿凌笑容谦抑:“槿凌闲人一个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帮我爷爷跑一趟腿向陛下汇报些杂事。”
他见孟梁依旧阴沉着脸,陈僮神色尴尬,有意调节气氛,孟梁先前寒暄的时候就态度张狂强横,他身为亲王世孙自然不可能反过来巴结一个公爵的次子,于是就朝陈僮笑道:“听说陈兄最近崭头露角,颇得陛下赏识,还升任了户部要职,恭喜了。”
都是平都王公贵族年龄相仿的子弟,陈僮和方槿凌自然也相熟,只是郑亲王府乃是清贵之家,他爷爷的血缘和辈分在宗室里都最为显赫,先前除太子和睿王之外,方槿凌隐隐便是这些公子中地位最尊的人。
当时废黜清平帝已成定局,便有朝臣提议拥立郑亲王的世子,却被郑亲王一力推辞弹压了下来。可若说老人家淡泊名利,方谨初横空出世的时候,又是郑亲王第一个代表宗室拥护效忠,换回了新皇的感激回报,六部之首的吏部至今依旧世子方岩代管。
也因此,虽然方槿凌既未袭爵也无职司,可谁都不敢小瞧了他去,陈僮忙欠身恭敬答道:“世孙殿下谬赞,都是陛下的恩典,陈某愧不敢当。”
对面孟梁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鄙夷之色,又发出一声重重的“哼”,飘出一句“首鼠两端,阿谀奉承,小人嘴脸!”声音不大,似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屋中人都能听到。
陈僮依旧没搭理他,慢慢直起身来垂下眼帘,脸色略有些难看。
华歆公主从方槿凌开始说话起就住了声,似笑非笑地看这几人来往,魏钧亦不动声色,素闻孟长策的二公子不肖乃父,是个藏不住话的,他既对陈僮有偌大敌意,那么看起来孟家是并不准备向陛下妥协了。
而且……陛下昨日刚私人露了起用陈僮的意思,今天凌晨魏恒等人才从三大营回来,下午孟长策就进了宫,这消息和反应的速度颇耐人寻味。
正想着,忽然通报声从外面传来,很快一人踏步走了进来,然后愣在了门口。
“阿钧……将军,公主……殿下?”魏恒满脸惊讶,颊侧还有一抹飞红。
他这几日一直在忙御林军整编改制的事,御林军是勋卫,王公贵族子弟多如牛毛,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却担负着守卫宫城的重任,是必须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北靖近一年里政变迭起,多少座朱楼乍起乍塌,御林军同样被清洗了数轮,人员都和满额差了四成,正是大刀阔斧改制顺带安顿丰野靖安军新贵的时机,同样也是清除用心不轨者以及向支持者投桃报李的机会。
这项工作关系重大,魏恒是魏钧的族兄,在身份上最为合适,然而他性格忠厚鲁朴,统军是一把好手,梳理这种复杂交错的关系却实非他所长。所以先前方谨初才会专门请出了华歆公主,并不是为给他制造机会,而是确实需要倚靠华歆公主久在中枢的所掌握的信息。
方谨初在这上面姿态做得十分大方,左右他们对那些藏在水面底下的关系网络两眼一抹黑,如果华歆公主成心算计他们也看不出来,索性便拿出用人不疑的态度,让魏恒放手听华歆公主安排。反正方谨初坐稳皇位主要靠的是强大的边军拥护,对于中枢只要它平衡稳定、政令通畅就已经非常理想。尤其方谨初本人的武功当世罕有敌手,对他来讲御林军的政治意义反倒要胜过防卫需求。
这一点华歆公主却并不知晓,以她的敏锐自然早就察觉到了魏恒对她的好感,她不知道他是得了方谨初的吩咐,还以为是这个缘故让这位老实的青年将军对她言听计从。虽然她身边永远不会缺少向她献殷勤的,可自从平都政变她仓皇逃离,几个月来狠狠感受了一把世态炎凉,归来后纵然外表镇定雍容如常,内心实有些落寞愤恨。
而魏恒和她习惯相处的面子上一团和气,暗地争斗不休的政客截然不同,相处稍微一久华歆公主亦开始欣赏他那般冬日火焰似的诚挚淳朴。
因此她见魏恒进来,待他向自己行过礼后,便也客气地起身回了半礼。魏恒不认识方槿凌,方槿凌却认识他,笑着起身朝他拱手口称“丰亭侯”,华歆公主为他介绍:“这位是郑亲王世孙。”
魏恒连忙抱拳,又和陈僮互相见礼,孟梁虽然站了起来,态度却十分敷衍,魏恒便视若不见。
礼数尽过之后,方槿凌率先笑问:“丰亭侯进宫,可是为了向陛下汇报昨夜三大营的军务?”
魏恒望向魏钧,没有说话,魏钧已把话接过:“世孙耳目倒是灵通,我今早刚得了消息,世孙不过半日就也知晓了。”
方槿凌哈哈爽朗一笑:“若说消息灵通,在座的哪有一个聋子,现在这么个时候,谁家不是提心吊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百家皆闻,丰亭侯与昭节侯朱将军他们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槿凌想不知道也难哪。”
魏钧眉毛微抬,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把粉饰的太平一把揭了,不禁笑了:“世孙真是快人快语。”
方槿凌笑道:“槿凌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郡王见笑。既然说到这了,槿凌还想代表大家向郡王请教一个问题。”
魏钧点头:“世孙有话不妨直说。”
“请教郡王,现在朝堂上胜负已分,大局尽在陛下和郡王掌控之中,不知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一问出口,屋中气氛忽然就凝住了,连翘着二郎腿满脸不耐的孟梁都忍不住坐正了身子,视线不住往这边瞟。
陈僮双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手心渗出汗来,竖起耳朵倾听不敢放过魏钧说出的一个字。
魏钧抬头和他对视,视线有无限深意,方槿凌却满脸坦荡,就好像只是好奇一般。
半晌,魏钧慢慢笑了,语气低沉中带了探究:“世孙这话是替郑老王爷问的吗?”
方槿凌忙摆手道:“不不,是槿凌一时忍不住好奇,不关我爷爷和我爹的事。毕竟……”他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是这样,最近我那帮朋友天天围着我打听,槿凌虽然知道事关朝政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可实在是被追问不过了,丰亭侯他们一回来,今天上午我让他们逼得跳了自家院墙才逃出去,赶紧跟我爷爷讨了个差事躲进宫里。幸好遇见了郡王,您是陛下身边的第一重臣,陛下的心意想必您一定知晓,还请郡王可怜槿凌一回,随便给槿凌露个口风,要不然我逃的了一时,回去还是得让他们剥皮吞骨地吃了。”
他说得有趣,还配合着做出了个瑟缩的表情,魏钧一笑,跟着和缓了语气:“世孙言重,今上虽然年轻,但绝不是可欺之主,陛下的心思魏某哪敢妄言。”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方槿凌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就听魏钧续道:“不过据魏某来看,陛下宅心仁厚,朝廷也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有利于政局安稳,能让百姓休养生息,想来陛下也不会太计较前嫌。”
他这句话一出口,陈僮眼中顿时爆出喜色,情不自禁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孟梁脸色却更阴沉了几分,华歆公主则敛眸端坐面无表情。
方槿凌意外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也跟着舒了口气,朝魏钧拱手:“多谢郡王告知,陛下仁厚,是万民之福。实不相瞒,槿凌此次进宫,是受了家祖吩咐,命我向替他老人家为昨夜三大营作乱的人求个情,家祖的意思是虽然这些人罪无可恕,可毕竟牵扯甚广,朝堂根基本已不稳,只怕经不起再来一次动荡,请陛下网开一面来着。现在看来,家祖是杞人忧天了,让我白跑一趟。”
魏钧恍然,视线略一转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陈僮的来意他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孟梁的不屑一顾也只是呈现在了表面而已。
若是先前,他会想着帮方谨初解决一些麻烦,让他省点心,而设法替他表个态因势利导一番。可是现在,当他明了自己内心对方谨初的渴慕,反而生出了一条界限,让他在人前更加在意维护方谨初独立的威严,内心藏着欲盖弥彰的虔诚信仰与狂热效忠,外表却变得刻意地疏离起来。
就好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心里的亲密和依恋,却又希望被揭露,被肯定,好让他有个机会能让对方明了自己的心意。
于是那几人就听魏钧语气尊敬中略有些淡漠地说:“这也只是魏某的猜想,天威难测,魏某身为臣子,确实不便过度揣测陛下的心意,所言做不得准,世孙不妨等下亲自面圣从陛下那讨个明示。”
呃……这一波三折的话风,几人相顾愕然,华歆公主惊奇地望向他,魏恒也有些意外,按说现在已经不需要在外人面前掩饰他们和陛下之间密切的关系了,魏钧这话也太生疏了些。他就坐在魏钧身边,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魏钧神情虽然无懈可击,耳根后却有一抹突兀的红。
魏恒一头雾水,不是在说政事吗?小钧咋啦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