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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辞官 ...

  •   两人拿出了行军打仗时的速度,把永华宫上下好一番折腾,总算在群臣已经纷纷进宫聚集在宣政殿前的时候,从各自应该走的道路赶了过去。北靖历来的惯例是五日一朝,卯时进宫,辰时正式开始朝会,不上朝的时候便仅由各部上呈需要皇帝处理的公文奏折,重要的事单独召集相关臣属进宫商议。

      当然,在此之前,除非是与他自己直接相关,方谨初连这一步也省了,只叫他们处理完了递上来一个节略,每逢朝会虽然皆准时出席,却很少发表意见,只安静地听群臣争辩后商议出结果,把一个傀儡当得尽职尽责完美无缺。

      只除了昨日那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司马的任命。

      他竟是抢在了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把最大一块利益定给了他们最忌惮的人,要知道自从安亲王掌军以来,北靖已经数十年不曾设过这一官职了,此后不管实际的兵权如何归属,法理上却是魏钧占了绝对的压倒性上风。

      至此任谁都知道先前所谓的“明升暗贬”纯属这位新皇帝拖延时间等魏钧回来的鬼话,且反倒搞得众人皆不明白,到底是新皇帝胆魄过人,还是魏大将军深谋远虑。

      而昨夜的事一出,虽然方谨初在第一时间下了封口令,可这件事本来就是有心人的试探,当时在场的又人多口杂,于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短短几个时辰间就在权贵的核心圈子里传遍了,像先前那两户人家一样紧急商议对策、修改奏折的不知道有多少。

      当方谨初在龙椅上坐定,众人山呼万岁之后,一眼望过去竟是几乎人人都顶了两个黑眼圈,而望向他的眼神也大不相同了,一改先前的轻忽,却开始变得忌惮重视起来。

      方谨初知道这都是昨夜魏钧当众那一跪的缘故,不禁在心里更加感激与惭愧。

      先前的几次朝会,众臣行过君臣之礼后,便会直接开始按重要程度商议政事,然而这一回,满殿群臣寂然无声,一半人等着皇帝开口,另一半偷偷打量站在武将之首,穿着大司马官服的魏钧。

      就这么静了片刻,方谨初忽然笑了,戏谑道:“众位卿家今天是怎么了?莫非已经天下太平,无事可议?”

      群臣赧然,片刻后,郑亲王世子方岩出列,平平板板地奏道:“启奏陛下,臣以驽钝之资,忝领吏部,纯属因为尚书一职暂时空缺,才行的权宜之计。而今陛下真龙归位,堂官任免亦应回归正轨,还请陛下准许臣卸去代理户部的职责,回家奉养老父,臣不胜感激。”

      方岩说得谦恭,然而在他说完之后,满殿群臣却更加鸦雀无声。

      方谨初微微收敛了笑意,“世子叔叔何出此言?吏部在您的管理下一向井井有条,好端端的如何突然便要自请去职?”

      方岩举着笏板拱手低头:“朝廷官员任免素有定法,臣当初代理吏部也是因为前任尚书获罪得突然,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才行的权宜之计,实在称不上名正言顺……”

      方谨初突然打断了他,含笑道:“朕刚即位的时候,除了姜氏和其余几个众卿联名弹劾的罪臣之外,已经下旨命各部官员尽皆留用,王叔自然也在其列,如何便不名正言顺了?”

      方岩诺诺答道:“陛下的恩典臣铭感五内,只是臣的老父今年已经七十又三,身患消渴之症二十多年,一到入夏暑气难耐,日日缠绵卧榻寸步难行,身边一时也离不得人的,臣虽想为陛下尽忠,奈何着实不忍老父受苦,只能乞望陛下开恩,容臣去职回家照顾老父。”

      方谨初顿时便想起他重回平都皇城那日,郑亲王搂着他哭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顶着午后的日头足站了两个时辰没叫人扶,不禁嘴角抽了抽,然而郑亲王是当初为他证明身份,支持他继位的中坚力量,可谓于他有大恩,方岩抬出了他父亲的名义,他无论如何也不好驳回。

      并且他其实隐约察觉到,对方此举乃是一片好意,吏部的位置何等重要,郑亲王只怕是想让出这个位置让他亲自提拔大臣,以便培养心腹,免得一直像现在这样因为无人可用而陷入形同傀儡的尴尬境地。

      想到此处,方谨初心中着实感激,他虽然并不着急把朝堂攥回自己手里,但郑亲王父子的用心实在难能可贵,吏部也确实是他迟早都得收回的,便好生问了一番郑亲王的病情,又当堂赐了一堆药物补品,就要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谁知他还没开口,突然又有大臣出列,一样上奏要辞官回乡,紧接着接连几人,不是说告长假,便要乞骸骨,个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唱作俱佳。

      方谨初彻底变了脸色。

      他往下匆匆一扫,一炷香的功夫,奏请辞官的竟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文职,剩下的又有一半当堂告假,武将的那一片倒是纹丝不动,可谁不知道,经过了庚寅政变之后,留在朝中和新上位的文官,本来就是归属于各家军事贵族的不同派系中。

      霎时间他心头雪亮,后背微微有些发凉,昨夜的事果然是各家的一场试探,而他当时的举动让各家彻底明白了他和魏钧的实际关系,让他先前布的疑阵前功尽弃,魏钧那个大司马的任命非但没有吸引到他们的关注,反倒彻底暴露了他试图通过魏钧压服大小军阀的意图。

      箭已在弦,容不得他后悔反思,对方攻击的正是他此时的软肋,那便是不论是他还是魏钧,都还没有独立掌控政务、维持朝廷运转的能力。他们虽然在军事上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可总不能拿刀剑逼着人家给他干活。

      这大半文臣一起辞官是假,借此向他示威才是真的,如果他此刻妥协,那么接下来必然便是对丰野、靖安军的弹劾,逼他自断臂膀,从此不得不受他们摆布。

      可如果不妥协,等着他的便是朝政当场陷入瘫痪。

      此时宣政殿内的景象颇为奇异,文官队伍的那一半就跟出殡似的热闹,一大半在捶胸顿足,涕泗横流,就跟全天下的惨事都落在了他们身上,继续当这官就活不下去了似的,另一半却满脸的惊愕茫然。而武将的那一半则合着眼睛不言也不动,站成了一排排的木桩子,只有凑上去细看才能发觉在私底下传递的一个个诡秘眼神。

      昨日丰野和靖安军诸人刚得了封爵,都还没来得及安排新的职务,名义上还属边军,因此都没有上朝的资格,在场的除了魏钧,便只剩下苏芩芳了。

      魏钧自第二个文臣站出来辞官,眼中便罩上了严霜,这事发生得比他预想中来得迅速和猛烈得多,对方的出手又准又狠,打得就是他们根基不稳,不知道背后策划了多久,才能在昨夜刚露出一线端倪,今早便爆发了如此声势。

      他平生从未有过怯战的时候,然而这一场战争,却是他最不擅长的形式,所争的不是疆土,而是那虚无缥缈的权力,虽不见血,却亦可夺人身家性命。

      然而,他眼睛眯成一线,挡住了满溢的杀气。这种战争最可怕的便是杀人不见血,可最大的弱点亦是在此,只要仍在棋盘上,就算输得再狼狈,也总有翻盘的可能,只要你能忍住愤怒别把棋盘一把掀了。

      若说忍耐……魏钧慢慢吐气,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他们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外表就算再粗野,可若论忍气的功夫,却向来罕有人及,那是在一次次亲眼面对部下与战友的鲜血残尸,仍然能够克制自己保持冷静所练出来的能力。

      他深深呼吸,用舌尖贴着自己的牙缝碾了一圈,让自己恢复了平静。他遥遥地和苏芩芳对视一眼,看见苏芩芳急切地朝他摇头,分明是不赞同,他微微一笑,便要站出来开口。

      他想先退一步,借昨天的事,把敌人的攻击揽到自己身上,暂时应付过眼前的危机再说,大不了先让出一部分权力。

      可是还没等他抬腿,一个激动到尖锐变形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们……怎可如此无耻!”

      就见文官队伍的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赭袍小官激动地蹿出来,大步流星冲到近前,指着那帮哭天抹泪的文官破口大骂:

      “君子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任重道远,死而后已,虽匹夫亦不可夺志!何况尔等沐天子隆恩,领圣人教化,堂堂七尺男儿,不思为国尽忠,为君效命,却甘为虎狼之伥,矫饰托辞,胁迫君父,当真是朽木为官,禽兽食禄!便似尔等狼心狗肺之辈、奴颜婢膝之徒当朝秉政,才叫社稷变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尔等若不思悔改,便是罪大恶极,必当累及先人,令子孙蒙羞!”

      他猛地转过身来,双膝直直落地,一个头“嘭”地磕在地上。

      “陛下!臣以为,似这等尸位素餐,目无君父之徒,便该治他们个大不敬之罪,以儆效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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