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边云问月》山月空风

5、凡人路

　　高考考完了。
　　初月泊的语文一向很好，一百五十分的满分，他能考一百三十多。一向是班中人交口称赞的至强者。
　　可是，他的高考语文，却失利了。
　　并不是令人大跌眼镜的失利。
　　只是，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初月泊很喜欢文学，给他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支笔，他能无休无止地一直写下去。
　　他的文字轻灵、梦幻，就像一个精灵在编织自己的梦。
　　漫漫人生路，遇到一个好人，亦或是一个好老师，或是志趣相投的朋友，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情。
　　可是，人性格各异，大部分时候，别人是无法知道你究竟是在想什么的。
　　人心隔肚皮，而语言，只是一个最匮乏的交流工具，你也无法要求，别人与你心意相通。
　　语文，对于初月泊来说，就是这样。
　　语文卷子，和语文，在他这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语文这两个字，咬在他嘴里，重逾千斤。
　　而语文卷子，却好像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心不在焉的对话，说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场面和章程，却永远无法让对方看清真正的自己。
　　高考总是这样，为了选拔人才的要求，把原来纯白的文字刷上漆，涂抹的面目全非，以至于让那些真正拥有细腻心灵的人，反而战战兢兢、无从下手。
　　被束手束脚的规则笼罩，禁锢住了纯净不染的灵魂。
　　初月泊其实不喜欢这种隔着雾的感觉。
　　他追求阳光下的自由，而不是迷雾里的繁花。
　　凡高考必下雨。
　　高考第一天燥热得很，灼热的酷暑映衬着凝于天际的空气，一丝风也无，连鸟叫都显得聒噪。
　　然后就是暗夜里妖异的闪电，像跳跃的蓝色精灵。
　　魑魅魍魉撕裂天际，跃入人间，带来一瞬间的极昼和短暂的永恒。
　　瓢泼大雨洗刷着白日的憋闷和躁动，连带着考生起起伏伏的心。
　　那如同一叶孤舟一样漂泊而易碎的心啊，盛着那夜汹涌的海潮和巨浪，飘向了渺远的异乡。
　　安定了多少人，又绝望了多少人。
　　奋起了多少人，就萎靡了多少人。
　　高考那夜的雨一直缠缠绵绵的下，泛着阴冷，透着无味，盛着少年若有若无的心事。
　　初月泊挑灭灯盏，在雨夜里睁大眼睛，望着黑黑的、浩瀚无垠的穹庐，以及铁窗边一朵经雨的小白花。
　　总有生命在烈火里歌唱，总有弱小在强大里不屈。
　　所以生命啊，它璀璨如歌。
　　高考的分还没有出来，现在是六月中旬，十九日。
　　还有六天，在一年一度的六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半。
　　高考的分数线大榜在整个天下拉下，然后就是三年寒窗的见证，作为学生的终点，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起点，高考查分。
　　把三年的汗水揉进几个单薄的数字里，然后捏着这几个数字，奔赴远方。
　　初月泊其实不紧张，只是暗暗有些害怕，怕最终那个分数不够华丽，不够突破，配不上其实野心勃勃的自己。
　　这个少年，看着与世无争、风轻云淡，其实也充满着野心啊。
　　希望被认可，希望被看到，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击败那跌宕的宿命，那起伏的轮回。
　　他也怠懒，也会恐惧，也希冀着救赎，也畅想着未来和光明。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压在那一纸成绩单上。
　　经过了一年的成长，这个少年逐渐走出了略微自闭的阴影。
　　他开始想。
　　试试，勇敢，有什么难的。
　　即使失败了，又何妨。
　　且去试，去闯，也就罢了。
　　可是终究难逃一劫。
　　只有勇敢的人，干净的人，才会获得同样勇敢的人的欣赏的目光。
　　否则，滥交的结果只会是情丝绕身，难以自拔。
　　是不如沉默呢，还是宁肯对着一百个人犯错，也要在茫茫人海里揪出自己的心之所向呢。
　　可是，内心蓬勃绽放的繁花，终究是冲破了囚笼，向阳而生了。
　　少年人胸中束缚的巨龙，捆得愈紧，挣扎的就愈猛烈。
　　六月十号考完，重重落幕的高考，已经过去九天了。
　　这九天里，初月泊买了新的手机，苹果十四，觉得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翻过很多关于专业选择的书，看了很多有关选专业的视频，可是心里依然空落落的没有方向。
　　下过几款游戏，在其中一款游戏里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人。
　　游戏打的好，人却有故事。
　　很巧，是同龄，要出国留学，叫阿淮。
　　在认识阿淮的那天晚上，初月泊把所有少年的心事都跟他说了。
　　在虚拟的世界里，两个孤独却炽热的灵魂相遇了，总是让年少的心久久沸腾。
　　很奇怪，明明相隔千里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彼此的心却都那么热，贴的那么近，化身理想，相互慰藉，这种灵魂相通的错觉，几乎让初月泊的心海棠经雨，跳的发狂。
　　他建立了通讯录，鼓起勇气，给每个重要的人都加了号码，留了电话。
　　他或许不知道，他主动的小小的接纳和敞开心扉，会给多少同样迷茫的少年播撒下爱的种子。
　　其实人生里很多事，无关对错，把心思精准的表达出来，想做什么就去做，勇敢地爱恨，诚实的退缩，就是最畅快淋漓的一生，无怨无悔的青春。
　　他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感到很安宁呢。
　　他走过市井长巷，淅淅沥沥的雨从清晨下到黄昏，他把自己融入凡尘，用清澈的双眼去看最生动的人生，看怨憎会，看爱别离，看求不得，看人生苦。
　　走过这些，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渺小的可笑，无力的可以，不过是温室里一朵忧郁的花朵而已，没有经过风浪的洗礼，所以内心这样的柔软和多情。
　　可这，也正是他最可贵的地方，不是吗。
　　他跟着潮流，开始学车，科一的课时刷过，理论成绩却一直在七八十分徘徊，他却根本无心上进，原来，他也并不是无欲无求的学习机器，他也会放纵和懈怠的啊。
　　他握着方向盘，有些为了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却又隐隐明白这不过是历练的开始，人生之路长的很。
　　他周围的很多人都在着急把自己打扮成成年人的模样，抽烟喝酒，烫头染发，女生美甲化妆，男生西装革履。
　　可是初月泊依旧是清淡的，带着浓浓的学生气和书卷气，仿佛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那个时光的凹槽里。
　　踌躇满志的小兽，一边期盼着成长，一边退缩着倔强。
　　九天足以改变一个人，可是初月泊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变。
　　这个少年习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不习惯自己伸出手去争取一些什么。
　　初月泊买了成年人的衣鞋，却依旧喜欢穿着普通的黑裤和布鞋，而将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衣装封入衣柜。
　　他报了游泳班，却在面对水和呼吸的时候输的一败涂地。
　　周围的人在如鱼得水，而他却在步步后退。
　　可他不甘，于是订下了每日练习憋气的计划。
　　只有直面最深的恐惧，日日不忘那种感觉，才能将刻骨铭心的潜力充分的激发出来，摒弃外物的干扰，做回一个真正的人。
　　人生而脆弱，但是又最是顽强。
　　他的书法即将要过八级，正准备着考级，小小的羊毫笔在他的手中变幻无穷，幻化出最奇绝的线条，最柔和的撇捺，最淋漓的笔锋。
　　他花了两个半天，让自己重新适应了诗酒花茶。
　　他在游戏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希望自己可以弄懂那些复杂的卡牌装备，却依旧一筹莫展。
　　他激情满满地建了一个社团，却在几天以后激情褪去，将社长的位置让给阿淮，然后卸载了游戏。
　　他甚至去体验了散打班，可是班里学员人数不够，组不起来。
　　他会弹古筝，每天都鼓起勇气要练习，可是从未有一天踏踏实实地坐在琴凳上。
　　他就要搬家了，从老旧的危楼小区搬到富丽堂皇的高档小区，去过真正的贵公子的生活。
　　初江泉经常带着他去尚未建成的新家巡视。
　　新家已经开始安装家具，不日就能入住，专门给初月泊留了一间书房。
　　他新买了很多书，整整齐齐地罗在沙发上，却也渐渐失去了翻阅的热情。
　　他开始尝试早睡早起，却依然习惯于熬夜熬到凌晨。
　　他放纵着自己看电视剧和刷视频，可是内心总是不开心。
　　他不会骑自行车，也不会骑电动车，出行每每都是司机车接车送，这让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四周会有爱慕的目光，高高瘦瘦的少年，举手投足都是青春的味道，总是会让人多看几眼。
　　可是他总是选择忽略和无视，因为他知道，恋慕他容颜的人不会窥见他的内心。
　　可是这个十八岁多一点的少年，还是在风雨飘摇里，义无反顾的，像一颗小树一样，挺拔的生长起来了。
　　六月十九日夜的暴雨一直在洗刷，少年的心永不宁静。
　　可是即使是孤独的灵魂，也终究会有容身之处。
　　我们有理由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