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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结束了一天的操劳,伊陟揉着肩膀下了公交,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朝出租屋走去。这几日烦心事实在是太多,无论是废话连篇的老板还是自来熟的“老同学”,麻烦事一个接着一个,实在是让人身心俱疲、喘不过气来。
      没等他将小本本上的人一个个数落完,一个重物直直砸在他脚边,“嘭”的一声吓得伊陟一个激灵,什么想法都跑飞了。待他定睛看去,却看见一个一身黑甲的男人浑身是血地摔在自己脚边,一头长发乱糟糟地盖在面上,偏偏胸口的起伏还在告诉伊陟这个人还活着。
      这……这从哪掉下来的?这还能活?伊陟抬头望天,一脸惊恐,只觉自己恐怕卷入了大麻烦。
      快走快走,趁这人还没醒,只要我当没看到,就什么也没发生。
      青年下意识想走,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最后他叹了气,认命地把这个满是血腥味的男人半拖半拽的带回了家。
      幸好天色已晚,这小区又没什么人管,不然他大晚上拖着一个尸体一样的人到处走,被人看到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男人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所幸只是些皮肉伤,还没到必须去医院的程度。伊陟打来清水擦去男人身上的血污,又翻箱倒柜找出绷带、药水给人包扎,待一通折腾完已是深夜,小区里只有零零星星几户还亮着灯。
      伊陟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男人是个什么模样。
      帅是真的帅,身材也一级棒,虽然因失血显得脸色苍白,但这一点弱化了男人身上的凌厉感,多了丝柔和。
      啧,还是个帅哥。压下心里的一丝嫉妒,伊陟将东西收拾好,又拿出一床被子给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盖上,最后衣服也懒得脱,就这么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在闹钟下醒来,伊陟穿好衣服准备去洗漱才发觉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食物香味,探头去看则发现桌上已摆上冒着热气早餐,而昨天那个被救回来的黑甲男人正坐在桌边——还套着相当不合身明显属于伊陟的衬衫。
      男人见伊陟醒了,说:“早餐已经给你做好了,快去洗漱然后吃饭。”等回过神来,伊陟已经乖乖照做坐在餐桌边吃早餐了。
      怎么回事,这是捡到一个田螺姑娘?伊陟有点迷茫。
      但联想到这人昨晚那吓人的血迹,伊陟强迫自己把那点好奇心压下去,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他可不想再卷入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注意到那小心翼翼的探究,男人进食的动作顿了顿,说:“你可以唤我‘莲华’。”
      连名字感觉也奇奇怪怪的。伊陟愈发觉得这人是什么狠角色,只想对方赶紧把伤养好离开这里,但莲华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他的幻想——甚至可以说得上“可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在下一无权,二无钱,只有一身本领满腔真心——不知你意下如何?”
      没想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对方还是个……男的?伊陟怔了怔,下意识道:“不。”
      “我不用你什么以身相许。”
      “你离我远点就行。”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骤然亮起又黯淡下去,心里竟有一丝愧疚,但很快他就将这莫名的情绪抛到脑后。
      “你真不用做什么,我救你就是顺手,你伤好了就赶紧走吧。”伊陟觉得这话说得还是不对,又补充道,“早饭很好吃,谢谢。”
      莲华摇摇头:“无妨。”
      说是这么说,但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在意的样子,看来他还在想伊陟的拒绝。只是且不提男女,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戏码伊陟是真没想到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不管是男是女,第一反应都该是拒绝吧?这人简直就差把“我很危险,我不简单”写脸上了!
      吃完饭,莲华抢在伊陟前把碗收走,伊陟顿时心生无奈,但也没办法再抢回来。左右不自在,伊陟拿上手提包就要出门,想着先避避风头再说。
      莲华听到开门声,朝玄关方向看去,正看到伊陟一手穿着鞋,一手推门离开的情景。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当日下班回家后,伊陟还在思考怎么让那个危险分子乖乖离开,没想到回家后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借走的衬衣也被洗干净挂在阳台上。
      自称莲华的男人走了,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伊陟本怕对方胡乱收拾会把自己的东西弄乱,没想到一圈看下来所有玩意都放在自己最常用的地方,就像莲华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一般。
      仔细想想还有点吓人呢。伊陟不禁打了个哆嗦。
      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告一段落,萍水相逢但危险男人在家里暂住一晚后销声匿迹,伊陟重新回归日常生活——如果他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的话。
      伊陟能发现这一点其实是个意外。
      那天晚上,他和同事们喝完酒晃晃悠悠地往车站走去,在不经意间透过橱窗玻璃瞥到一个人影,盯着自己的目光称得上说怨毒,伊陟当即就彻底清醒了,八月的酷暑愣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叫住准备回去的同事,主动提出要一起回去,但那些平日烦得要死也要一起走的家伙们此刻一个接一个拒绝了他,到最后只剩下伊陟一个人还站在大门口。
      他战战兢兢地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伊陟吞了吞口水,叫了辆出租车赶紧离开。
      所幸虽然一路心惊胆战,伊陟还是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小出租屋。青年东西也不放下,飞快地将门关好反锁,这才长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哪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回想起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伊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一夜伊陟难得没有睡好,浑浑噩噩的梦境接二连三地压向他,醒来却又什么也不记得,只余浑身疲惫与满腔哀戚。
      以至于第二天伊陟萎靡不振地去上班时,吓了同事一跳,连上司也额外开恩放了他一天假。
      他脸色有那么差吗?伊陟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不过既然白捡一个假期,他也不会客气,只是仔细思索一番,那个暗中窥测自己的人尚不知底细,比起四处乱逛,还是回家待着比较让人安心。
      伊陟四下打量了一番,没再看到那个阴恻恻的目光,暂且放下心来。
      不再省钱,他打了个出租匆匆忙忙回到家,将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便重重地摔进沙发。伊陟长舒一口气,一股倦意袭来,从昨晚就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正向他发起抗议。但一想到现在情况未明,他又强打精神睁开眼,准备网购一些防身利器——小小的职员请不起保镖,只能靠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了。
      结果,这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浑身苍白、双臂是巨大蟹螯的“人”扒在天花板上盯着他。这视觉冲击太大,伊陟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那人歪歪头,扬起巨螯从天花板垂直落下,泛着幽蓝光泽的凶器直指伊陟咽喉。
      躲不过。伊陟眼睁睁看着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体却动弹不得。生前的点滴在眼前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处碧叶千尺的莲花池。远处是彩霞满天,身边是——
      “当!”
      短兵相接的声音让伊陟回过神,一杆漆黑长枪横在面前,挡下了那双蟹螯,其弥漫的血腥气令人不寒而栗。
      伊陟顺着枪身看去,只见莲华一脸阴郁地瞪着那危险的闯入者,眼神似要将其碎尸万段。
      先有动作的是莲华。
      男人长枪一抖震开闯入者的双螯,紧接着便挺□□去。闯入者连忙收手护住心口,虽勉力挡下这一击,仍被枪尖力道推出数米,幽兰蓝蟹螯也出现了裂纹。
      “余腥蟹……你在这里也就是说……”莲华咬牙切齿,“易牙在哪!”
      余腥蟹没有回答,他只是扬起蟹螯再度冲向伊陟。莲华咋舌,上前一步挡在伊陟面前。只是屋内空间狭小,长枪难以施展,莲华一面拦下余腥蟹的攻击,一面将对方逼往窗口,最后猛一发力把人整个推出窗外。
      伊陟下意识惊呼:“啊这——”
      “窗户我之后赔你。”
      像是早知道伊陟会说什么,莲华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高大的男子一把揽住伊陟的腰,竟也从窗户跳了下去。
      接二连三的冲击如一口气哽在胸口,伊陟动也不敢动,老老实实缩在莲华怀里。
      “这,这什么情况?”好容易把舌头捋顺了,伊陟问道,“他怎么要杀我?”
      他四下张望一番,庆幸这违反常理的一幕没被人看到,又惊恐地发现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入侵者不知所踪,连血迹都没留下。
      “说来话长,等安全了我会全数奉告。”莲华把伊陟放下,将原本应在桌上的公文包递出,“给公司请假,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会太平……边走边说。”
      边走边说?伊陟看着莲华一身铠甲欲言又止,但下一秒他就看着男人一个响指,原本凶焰冲天的黑铠眨眼就变成了寻常衣物——虽然配上那张俊脸,再寻常的衣服都发出光来。
      莲华理了理衬衣的领口,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发圈将长发束起。处理完这些,他看向目瞪口呆的伊陟,赤红的眸子流露出笑意:“怎么,看呆了?”
      伊陟回过神,涨红了脸,连忙低下头给老板打电话,不敢再看莲华的脸。
      那笑里有着什么意思,他不敢细想。
      两人行至最近的车站,伊陟和上司的交流也恰好结束。青年叹了口气,心疼自己被用掉的年假,不得不将预计的旅游从安排中划去。
      “我们这是去哪?”伊陟收起手机,看向莲华。
      “去云归山。”
      云归山就在这郊区,不过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在那里出没的只有附近的居民。坐公交要转好几次车,还要步行好大一截路,就算打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伊陟疑惑,要躲仇杀不是人多的地方更安全吗,怎么还专往荒郊野岭跑。但转念一想,这方面莲华肯定比他有经验,遂按下不提。
      抵达云归山,两人避开山路专往林子深处走。伊陟跟着莲华,看着对方拿出一个漆黑的小罗盘,一路走走停停,不知在找什么。
      “找一个阵眼。”面对伊陟的问题,莲华解释,“空桑的玩意,我也不清楚。”
      “空桑?”伊陟心里微微一动,有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什么?”
      莲华沉默了一会,说:“等下会有人告诉你。”
      山林很密,在树枝重重交错下,烈日被滤成碎金,连温度也是怡人的程度,甚至有些凉爽。
      即便如此,爬了一段路后,伊陟还是汗流浃背,喘得像头牛,恨不得立刻躺在地上好好缓缓——最好躺到地老天荒。
      注意到伊陟的状态,在前面开路的莲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要不要我背你?”
      伊陟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嗐,不用不用,俩大男人怪不好意思的,我缓一会就好了。”
      莲华叹气,走到伊陟面前蹲下,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一边,露出光洁的脖颈:“上来。”以免青年再推三阻四,他补上一句,“别耽误时间。”
      此言一出,伊陟立刻老实了,虽然有些别扭,还是乖乖趴上莲华的背。等男人迈开步子他才发现,原来对方一直在照顾自己的速度,如今没了他在后面喘成狗,莲华一路健步如飞,转眼就走出去好几米。
      他甚至还有余力照顾伊陟不被树枝刮到。
      “莲华……”伊陟盯着那乌黑茂密的马尾,一个个问题在心里兜兜转转,最后只轻声唤出对方的名字,“我们以前,认识?”
      “认识,还定了终身。”莲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也就那样”,像猜到伊陟内心的震撼,他补充道,“你之前出了点事,过去的事都忘了,不过等我把你送到地点,他们会帮你想起来。”
      见莲华不愿多说,伊陟默默将心中疑问咽下,只希望确如对方所说,到了就能知道一切。
      说来奇怪,明明应该是匪夷所思的事件,伊陟却如此轻易就相信了莲华的话,连一丝疑虑都没有。即使是现在,伊陟也不怀疑莲华所言有假。
      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小块空地,其上没有任何植被,像是被人为开辟出来。见此,莲华加快脚步来到空地中央,让伊陟重新站上地面。
      伊陟只听见莲华飞快地念了句什么,一个阵法就在脚底浮现,散发出光芒来。紧接着,影影绰绰的人像在眼前浮现,还有一股熟悉感。
      “你们是……”
      “你们果然在这!”
      一道光箭刺入他们身后的土地,阵法受到干扰,一阵波动后整个散去。伊陟回过头,看到一个一脸阴险的男人坏笑着靠近,莲华唤出长枪,将伊陟挡在身后。
      “易、牙!”
      “我们又见面了,莲花血鸭,要不是你,我们还真找不到空桑少主的位置。”随着易牙的话,各种奇形怪状的“人”从他身后走出,本应重伤动弹不得的余腥蟹也在其列。易牙看了一眼仍在状况外的伊陟,冷笑一声:“动手,杀了也无妨。”
      思考只有一瞬间,莲华一把抱起伊陟,转身就往山林深处跑去。
      伊陟被这动作顶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你打不过他们吗?”
      “那些食魇只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不跑我护不住你!”
      随着攻击命令的下达,愈来愈多的食魇从树丛中钻出,正如莲华所说,他们似乎看不到那杆将自己洞穿的长枪,只懂得一味地向伊陟发动袭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青年拖到地上,分食干净。
      伊陟下意识抓住莲华的衣服,他抬起头,正对上易牙晦暗不明的目光。阴险的男子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他从头到尾都揣着不怀好意,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一步。
      莲华带着伊陟上蹿下跳,好容易才将那些食魇清理干净。男人将伊陟轻轻放在地上,独自走到一边,缓缓调息。
      伊陟注意到,莲华身上的着装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那一身黑铠,眼中赤红比初见时更甚。
      “莲华……”
      “别过来!”莲华拄着枪背靠树干缓缓坐下,唇齿间流露的喘息比起痛苦更像是在压制什么,“……别过来。我休息一会,你不要离太远,有情况立刻叫我。”
      伊陟点点头,准备按莲华说的做。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到莲华面前,俯下身抱住男人的头,一下下梳理着那一头长发——动作熟练得仿佛他已做过上百次。
      莲华将脸埋入伊陟颈间,因血躁动的气息渐渐平复,甚至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倦怠。
      “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会。”他下意识蹭了蹭,连语气也软了几分。伊陟听得耳朵都酥了,哪还有其他反应,任着莲华扒拉着自己,调整了一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
      莲华是真的睡过去了。
      伊陟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也有些犯困。
      稍微眯一会儿不碍事吧……?他想。
      依稀间,他仿佛做了一个梦,那里他有一对不靠谱的父母,有许多食魂家人,还有……四散飘零的食物语。
      莲华呢?他下意识寻找那赤红的身影,却在转身时被熟悉长枪惊破幻梦。
      伊陟醒来时,莲华正抱着他从树上跃下,潮水般的食魇不知何时又围拢过来。
      这可怖景象如今却离奇让他平静下来,不再为梦境所扰。
      梦中的莲花血鸭状若凶神,满身的凶戾混着散不去的血腥,如地狱爬出的恶鬼修罗。
      但莲华不一样。
      伊陟抽出手捏了个诀,但什么法术也没使出来。也是,他如今身体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能使出来才奇怪。
      退敌他帮不上忙,伊陟只好多留意周围,以便提醒莲华规避那些没注意到的袭击。突兀的,心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伊陟往旁边看去,只见易牙满脸坏笑地站在树丛间,一个法诀蓄势待发!
      “易牙在那!莲华……”
      不等他说完,莲华已经把伊陟推到一边,下一刻,无数黑红尖刺自他体内长出,远远看去,像一棵树又像一团海胆。
      满地鲜红,那些全是莲华的血。
      也许自己在尖叫吧,但伊陟什么也没听到。渐渐的,风声灌入他的双耳,还有响亮如雷鸣的一声“噗嗤”。
      伊陟低下头,一截刀尖从胸口穿出。
      这场面有点眼熟啊。他想。

      空桑少主呆呆地站在街道中央,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兔子灯和糖葫芦。
      不过是买个东西的时间,佛跳墙他们便不知被人群带到哪里去了。少主看了看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了看手中的东西,一时拿不准是在原地等还是去找人。
      没让他犹豫太久,一个满是血与火的气息出现在身侧,少主抬起头,便看到了那个以恶鬼自诩的男人。
      “真巧,空桑少主。”莲花血鸭戏谑地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欢喜,“你那帮护家犬呢?”
      少主不满他的说法,反驳道:“他们是我的家人,不是狗。”
      “嘁。”莲花血鸭面露不悦,“与我何干。”
      此时的莲花血鸭仍是那一身铠甲,明明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装扮,偏偏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不过也许节日的氛围确实更容易让人放松,莲花血鸭今晚少了几分凶戾,多了一丝人情味。
      少主直觉现在的莲花血鸭可以好好说话。
      “你不把我抓去宴仙坛?”即便心里有了答案,少主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你很希望我把你抓走?”莲花血鸭下意识露出一个嗜血的笑来,但看到空桑少主那笑眯眯的模样,顿时觉得没趣,撇撇嘴,说,“我今日休沐,没必要与你为难。”
      这答案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宴仙坛还有休沐这一说。不过就现在来看倒是正好。
      少主脸上笑意扩大几分,也更真心实意:“你现在有事吗?”
      “无……”才说出一个字莲花血鸭就收了声,闭紧嘴看向空桑少主。
      但少主是什么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让步,更懂得什么时候该打蛇随棍上。
      比如现在。
      “左右无事,不如陪我逛逛?”少主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和兔子灯,“今晚的花销就由我包了。”
      莲花血鸭皱起眉头下意识想拒绝,不知想到什么,锁起的眉舒展开,他甚至还回以一个说得上愉悦的笑:“好啊。”
      那之后,空桑少主和莲花血鸭的关系便往一种奇异的方向发展。敌对时,他们仍是针锋相对的,但闲余会面时,他们又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少主觉得自己在驯养一匹狼,不过那饵料是他自己。但幸好,莲花血鸭亦回以他足够的期待。
      相处得越久,少主越觉得莲花血鸭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疯,那已然冰冷的满腔赤诚中,仍有一点红芒闪烁。
      莲花血鸭并非什么恶人,这点他早已深有体会。
      如今这孤狼已不会对他亮起獠牙,闲暇时甚至愿意靠在少主身边打个盹。
      少主发现莲花血鸭似乎很喜欢睡觉,如果没有安排,十之八九都会挨着自己小憩,好似从未休息好一般。
      然而,他本意仅仅是希望能让莲花血鸭离开宴仙坛那池浑水,如今自己却先栽进这一汪莲花池中。
      某个明亮月夜,少主坐在屋顶上递给莲花血鸭一坛酒——他最近经常偷溜出来和莲花血鸭见面,这隐秘的会面有时会让他想起话本里的那些才子佳人。
      只是在这里坐着的无论谁都和才子佳人沾不上边。
      “莲花血鸭,”少主仰头望向月亮,缓缓道,“我们这样,算朋友吗?”
      莲花血鸭挑眉:“和敌人做朋友?你莫不是还没喝就醉了?”
      “你也知道我还没喝。”少主将目光转向莲花血鸭,一双眼在夜色里闪闪发光,“你能成为我的朋友吗?我希望你能来空桑。”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你会帮我复仇吗?”
      少主笑着摇摇头:“不会,而且我还会阻止你。”
      莲花血鸭灌了口酒,唇角仍是挂着笑的:“所以我不去空桑。”
      “你不生气吗?”
      “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和你生气。”
      少主抱着酒坛小口小口啜饮,眼睛则飘向莲花血鸭,琢磨起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
      突兀的,他提起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喜欢血吗?”
      莲花血鸭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喜欢敌人的血。”
      心剧烈跳动几分,少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那我给你血,我们下次对上时,你放点水?”
      莲花血鸭猛地转头看向他,一脸愕然连酒坛滚下屋檐摔了粉碎也浑然不觉。
      这光景实在有趣,所以少主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心中更生出几分荒唐来。
      结果到最后莲花血鸭也没喝他的血,但之后对上时也没用全力。
      少主实在拿不准他的意思。
      左右想不明白,在下一次碰面时,少主便直截了当地将问题问出口。莲花血鸭张张嘴,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我是你的敌人,你不该总与我这么亲近。”
      “没问你这个,不要答非所问。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少主踮起脚去扳莲花血鸭的脸,很难相信那个恶鬼竟能纵容他到这地步,“我就只是你的敌人吗?”
      “……”莲花血鸭不得不看向空桑少主的眼睛,舌尖的字句此刻比鲜血还滚烫,“你不是我的敌人。你……”
      他皱起眉头,突然问:“你会助我复仇吗?”
      “不会。”
      “为什么?”
      “你要向谁复仇?”少主反问,“南宋覆灭已成定局凭一己之力改不了结局,文大人虽死但死得其所这也是他心之所愿。即便你救下他……他也还是会走上一样的路,你的复仇只会把你自己也燃烧殆尽……”
      “……我不能帮你。”少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实在不知所云,讪讪地收回手,认为食魂不会说出他想听的话了。
      但莲花血鸭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明白,我需要想想。”莲花血鸭吻了吻少主的指节,猩红的眸眼有些黯淡,但余烬中仍有点点星火,“我一定会给你答复。”
      少主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笑容也回到他的脸上。
      “好,我等你的答复!”
      莲花血鸭的答复来得很快。
      食魂将会面地点约在了江西莲花县,还未受战火侵扰的莲花县。
      少主赶到时,莲花血鸭正坐在莲湖中心的亭内,注视着一望无际的碧叶红花,不知想着什么。
      见空桑少主到了,莲花血鸭脸上流露出一抹笑意,说:“我一直很想带你来看看。在战火烧到这里前,莲花县还是个挺不错的地方。”
      未等少主说什么,他又道:“我和宴仙坛的契约解除了,你没看到易牙的表情实在是可惜。”
      闻言,少主笑起来,说:“想必很有意思。”
      他没有说的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偷偷来过莲花县许多次,但和喜欢的人来却是头一次。
      此刻夕阳西下,漫天云霞,和着万顷莲池,又有鹭鸟飞天,实乃壮丽美景。
      很适合告白。
      “我能叫你……”
      “你可以叫我莲华。”
      两人同时开口,最后却是莲花血鸭先别开脸。少主看到食魂发红的耳尖,突然意识到这人是如何的面皮薄。
      心中欢喜更甚,少主兴高采烈地扑向莲花血鸭怀里,眉眼弯弯:“莲华,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嗯。……我也很欢喜。”莲花血鸭接住了青年,臂弯收紧,抱住了怀中明月、一席清梦,从此尸山血海离他远去,世间只余江月长明。
      ——本应如此。
      无数锐利尖刺破体而出,猩红的颜色透着森然寒意,即使是流淌而下的热血也无法温暖它分毫。
      尖刺穿透了莲花血鸭,也穿透了他怀中想要守护一生的青年。
      莫大的悲戚席卷了食魂的心神,无论是失血带来的晕眩还是身体被撕裂的剧痛都无法让他将视线从少主苍白的脸上移开。
      如果现在赶去空桑……只要去空桑,他就还有救!
      莲花血鸭挣扎着站起来,但汲取血肉而生的刺却不允许他将少主抱起。他咬着牙,将身前的利刺硬生生扳断,其间的痛苦饶是他也一阵面目扭曲,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几次深呼吸后,莲花血鸭调整好状态,抱起少主就要往空桑万象阵的方向走,但一群食魇不知何时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而易牙正站在众多食魇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真狼狈啊莲花血鸭,若你不离开宴仙坛,何苦落到如今地步?不过也多亏了你,”易牙将视线转向少主,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不然我想杀了这毛头小子还真得费一番波折。”
      “易!牙!”莲花血鸭一说话,大股血液就从口中涌出,但此刻他没多余的心力去管这些,必须要尽快将少主送回空桑,不然的话——
      “给我上,拖住他。”易牙似笑非笑,“直接杀了更好。”

      伊陟猛地睁眼,入眼的却不再是树林。
      梦境里的画面仍历历在目,他下意识去寻莲花血鸭,转头却看到众多食魂围在床边。
      “少主醒了!少主醒了!”冰糖葫芦一看他睁开眼就兴高采烈地蹦起来,其他食魂的反应也差不离太多。
      “少主……太好了,我们都好想你……”臭鳜鱼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伊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几乎落下泪来,但昏迷前的那一片赤红仍萦绕在心头,于是他开口问道:“莲华呢?他在哪?”
      饺子摇摇头,说:“他没事,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看穿伊陟心中想法,补充道,“你也需要静养。”
      “但是……”没亲眼确认莲花血鸭的状况,他怎么能放心?
      “别乱动了,我过来了。”莲花血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其余食魂体贴地让开,让伊陟能够看个清楚。
      莲花血鸭看起来确无大碍,只是身上绷带又多了几圈,几乎把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伊陟心中舒了口气,但又生出不满来,问道:“你不是要静养吗?怎么过来了?”
      “若不然?让你在这瞎折腾?”莲花血鸭握住伊陟的手,垂下眉眼,“我无事,你无需担心。”
      “咳咳。”锅包肉咳嗽一声,赶着其余人往门外走,“你们慢慢聊,我们先出去了。”
      “什么?等等你别推我我要盯着这家伙免得对少主——”
      “走了走了别当电灯泡!”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房间,一时这里只剩下伊陟和莲花血鸭两人。
      战场恶鬼泰然自若地在床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掀伊陟的衣服,却被青年手忙脚乱的制止了。
      伊陟红着脸喊:“你干什么呢!”
      “看你伤势如何。”见对方反应如此大,莲花血鸭也不再继续,“你可有什么不适?”
      “没什么感觉,伤势好像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也不知饺子爷爷他们用了什么法子……”伊陟皱起眉头,来来回回打量着莲花血鸭,问,“你以前不是面皮薄吗,连心意都说得拐弯抹角,怎么现在这么……”
      莲花血鸭笑笑:“毕竟过了那么久了。”
      伊陟一时语塞,挠挠头,问:“当时食魇那么多,你怎么跑出去的?还有他们,我死了,他们也没有为难你?”
      莲花血鸭却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你……后,易牙就让食魇们撤退了,空桑这边也束手无策,只能让你去转世。不过你有一缕残魂附在我身上,所以我才能找到你。”
      “而这缕魂魄也会牵引你的记忆,让你逐渐想起过去的事。”
      “如此说来……”伊陟失笑,“感觉像睡了很久一样。”
      莲花血鸭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你醒了。”
      “我们会有很多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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